第十二章取舍有度与万古食光
写在最后一章前面的话:
“懂得取舍,懂得知足,懂得平衡”——这不就是咱们老祖宗说的“中庸”吗?也是中华美食最深的哲学:“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们的大厨烧菜:盐油:少许,佐料:若干:加水:少点,时间:差不多就行!
鲁班爷那一下飞斧,砍掉的是“多余”,留下的是“恰好”。
这不仅是做菜的尺度,
更是做人的尺度。
王熙月之前爱财,那是“贪多”;现在她懂了“取舍”,那就是“知足”。
第十二章:取舍有度与万古食光
立冬。小雪。
丰乐河彻底静了。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像铺了一面大大镜子。
玉熙月过几天就要回城里去了。
东头王家的院子里,那口百年老卤缸,在冬阳下静默得像一座碑。
按照王熙月的提议,今天不请客,不摆席。只有寥寥几人:李老爷子、高老爷子、周师傅、陈师傅、潘莽娃,还有那个早已被特许留下的金老板。他们今天不是来比试厨艺的,是来当“见证”的。
王熙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袄,那是她娘留下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围着灶台转,而是径直走到老卤缸前。
“各位师父,李爷爷。”
王熙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这冬日的阳光一样透彻,
“前几天,我讲了鲁班爷飞斧定梁的故事。那斧头砍下的,是多余的木头;留下的,是恰到好处的平衡。这口缸,养了我王家几代人,也养了这丰乐河的一方水土。今天,我想学学鲁班爷,做一次‘取舍’。”
她的话,让众人心里一紧。他们预感到,王熙月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王熙月伸出手,不是去舀卤,而是握住了缸沿。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庄重的使命感。
金手指·最后的共鸣。
这一次,她没有引水,没有聚气,而是将自己的感知,完全沉入那百年的卤汁之中。她“看”到了时间——看到了光绪年间第一块酱干入缸的涟漪,看到了抗战时期唐家先祖偷偷往缸里撒了一把盐的苦涩,看到了□□时,王嫂的奶奶偷偷舔了一下缸壁的渴望……这缸里,装的不是调料,是几代人的悲欢离合,是这片土地的记忆。
“这缸里的卤,太浓了,太满了。”王熙月轻声叹息,“浓得让人忘记了食材本来的味道,满得让人起了贪念。鲁班爷告诉我们,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这缸卤,就是那个‘多’了的部分。”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熙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没有拿勺子,而是双手按着缸沿,猛地一掀!
“哗啦——!”
百年老卤,倾泻而出。
那深褐色、粘稠如蜜、散发着无上醇香的卤汁,像一道决堤的瀑布,汹涌地流向了院子外的丰乐河。
“丫头!你疯了!”高老爷子第一个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那股强大的气流(或者说是决心)逼退。那可是百年老卤啊!是无价之宝!是多少代厨人的命根子!
但王熙月没有停。她看着那卤汁流入冰冷的河水,看着那浓郁的色泽迅速被稀释,看着那霸道的香气被寒风带走。
“高老,您别急。”她回头,脸上是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鲁班爷砍了木头,才有了正梁。我倒了这卤,才能找回‘本味’。这卤太霸道,有了它,银鱼不鲜,黄鳝不嫩,青菜无味。它把所有的味道都变成了‘酱干味’,这是不‘平衡’的。”
卤汁流尽了。缸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涸的盐霜。
王熙月看着空荡荡的缸,眼神里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面色各异的大厨,笑了笑:“缸空了,心满了。各位师父,今天这顿饭,不用这老卤,也不用我的‘气’。我们就用这丰乐河的水,用这地里的菜,做一顿最平常的饭。”
她开始忙碌。
没有酱干,她从地里拔出几根白萝卜,切成细丝,用盐稍稍杀了一下水,挤干,只留下那股子辛辣后的清甜。
没有老汤,她舀了一勺丰乐河的冰水,放进锅里,只加了姜片和葱段,煮开后,下了几条今早刚捞上来的银鱼。
再放些灵魂——香葱花!不是火葱!
没有复杂的调味,她只点了几滴自家的香油——用芝麻炸的小磨麻油,撒了一小撮盐。
“取舍”的体现:
鲁菜高老爷子想帮忙,王熙月摆摆手:“高老,今天不用您的吊汤功夫,水就是水,鲜就是鲜。”
淮扬周师傅想展示刀工,王熙月拦住了:“周老,萝卜丝粗点细点不打紧,舌头尝的是脆爽,不是功夫。”
川菜潘莽娃想放辣椒,王熙月按住了他的手:“潘大叔,今天不取暖,要尝的是这银鱼出水时的那口‘寒’。”
粤菜陈师傅想加干货,王熙月指了指河:“陈师傅,这河里的水,比任何高汤都养人。”
一锅最简单的银鱼萝卜丝汤,出锅了。
汤色清亮见底,银鱼如银,萝卜丝如玉。没有浓油赤酱,没有扑鼻香气,只有一股子淡淡的、仿佛冬日阳光融化后的清甜。
王熙月先给李老爷子盛了一碗,然后是各位师父,最后是自己。
“各位,尝尝。”她说,“这汤里,没有百年老卤的厚重,也没有金手指的玄虚。只有鲁班爷留下的那点‘恰到好处’。银鱼不多,萝卜丝不少,盐巴刚好。这,就是‘知足’。”
众人举碗喝汤。
高老爷子喝了一口,闭上了眼。那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没有刺激,没有冲击,却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安宁,不是来自味道的丰富,而是来自“平衡”。咸淡适中,荤素搭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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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均衡。这碗汤,仿佛能照见人心,让人瞬间明白了“知足常乐”四个字的含义。
“我……懂了。”
高老爷子喃喃自语,眼角湿润,“老朽追求了一辈子的‘味极’,原来敌不过这一碗‘味平’。多了,是贪;少了,是憾;刚刚好,才是福。”
潘莽娃喝得满头大汗,却不是辣的,是暖的。
他挠挠头:“这汤,咋喝着心里这么舒坦呢?以前总觉得麻辣才过瘾,今天才晓得,不麻不辣,也能痛快!”
周师傅和陈师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彻悟。他们追求的极致刀工和极致鲜味,原来都是一种“执念”。真正的美味,是顺应食材,顺应自然,顺应人心。
金老板蹲在墙角,捧着那碗汤,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他想起自己为了争夺“正宗”,为了那点虚荣,费尽心机。
而这碗汤告诉他,只要心里知足,一碗清水,也能喝出甜味。
王熙月看着众人的反应,轻声说道:“鲁班爷飞斧定梁,是告诉后人,做事要懂取舍。今天我倒了这缸卤,也是想告诉大家,做人要懂知足。
这口缸空了,但它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平衡’。这丰乐河的水,天天流,日日新。
我们不需要守着一缸陈旧的卤汁过日子,我们只需要守住这份‘恰到好处’的心。”
她走到河边,看着那已经恢复清澈的流水,轻声念道:
“春尝鲜笋夏吃瓜,秋食肥蟹冬热羹。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不求口腹之欲的极致,只求心安理得的平衡。这,才是真正的‘好食光’。”
她回头,看着那几个已经鬓发斑白的大厨,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带着酒窝的笑容:
“各位师父,这顿饭,算我请你们的。没用好料,没费功夫,就这一碗清汤。
往后啊,咱们都学着点,学着知足,学着平衡。这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过得香甜。”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空荡荡的老卤缸上,也洒在王熙月那朴素却坚定的背影上。
那口缸,空了,但它似乎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满——因为它装下了“知足”,装下了“平衡”,装下了中华饮食文化最深邃的智慧。
王熙月拿起她的算盘,轻轻拨了一下。又拔了一下算盘珠子,
“噗——啪——”
声音很轻,却像是给这漫长的故事,画上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众人只听小丫头一也拔弄算盘,嘴里一边念唱起来道:各位长辈,我留一首《四时食光·藏头诗》打油为敬吧:
“噗——啪——”
春尝鲜笋满唇香,
夏啖甜瓜卧晚凉。
秋食肥蟹品老酒,
冬煨热羹暖胃肠。
取用毫厘知分寸,
舍得方寸见柔刚。
平生最贵非珍馐,
衡心一盏即仙乡。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