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霍亚荣心里还有些别扭。

    她上回对着褚则上演深爱戏码,至少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当鬼这段时间不算在其中,毕竟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当了多久的鬼。

    只记得最后一次清醒,星光广场标志性的机械塔钟已经换成了巨幅荧幕,播了一个礼拜广场即将重建的消息。

    她猜……

    很可能是广场重建拆掉了一部分旧建筑,让她的尸体重见天日,才会突然回到八八年。

    所以若只算活着的时间,其实曦宝刚上小学时,她就不再说好听话哄褚则了。

    原因很简单,就一个词,飘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褚则完全拿捏住了,他的资产有一半都在自己名下,儿子又慢慢长大,可以不用再费心演爱他了。

    褚则大概有所察觉,那段时间经常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霍亚荣毕竟心虚。

    这戏她是不想演,理智上也觉得不用再演,甚至想过,就算跟褚则闹掰离婚,自己都是稳赚不亏的那个。

    可坏就坏在她自私,却又没自私到底!!

    跟那些怨天怨地,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错的是别人,是整个社会的人相比,霍亚荣十分清楚自己是骗感情占好处的那个。

    所以面对褚则,她的心很矛盾、很拧巴。

    一边冷淡对方,一边又心怀愧疚;前脚挑刺撩架,后脚又暗自后悔,好几次甚至都忍不住质问自己是不是有病?!

    ……

    可想而知,现在再说这话有多烫她的嘴。

    霍亚荣只庆幸褚则没在身边,隔着电话线,她所有的情绪才能被很好地隐藏起来。

    而电话那头的男人的确被愉悦到了。

    声音透着一股子心花怒的荡漾:“行,怎么不行?我求之不得呢。”

    霍亚荣闻言,嘴角也不知不觉上扬。

    刚想确定具体时间,就听褚则说:“听到你要带儿子来陪我,老婆,你真的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这王宝钏体验卡总算到期了。”

    “但是——”

    “我也认真想过你之前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曦宝还小,柚城如今遍地是工地,漫天的灰,对小朋友不友好,不如等他上幼儿园再搬过来,到时这里肯定大变样,衣食住行都要比现在强很多。”

    “你……”

    霍亚荣一怔,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遥远的记忆伴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点点复苏,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年轻时的褚则,其实不难沟通。

    便是前些天刚跟自己闹别扭,仍会换位思考,站在自己的角度来想问题,他张嘴就是老婆老婆,待她亲昵。

    相较之下,她确实做得不够好。

    不过往事不可追。

    幸好,老天给了她改正错误的机会。

    霍亚荣刚想说话,电话那头,略显聒噪的声音又来了:“感动坏了?”

    “那等你心爱的老公回家,霍小姐,你可得拿出诚意犒劳一番啊。”

    心爱的老公……

    霍亚荣想笑,但嘴角勾到一半,又缓缓耷拉回去。

    想笑,又想哭。

    很奇怪!

    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更怀念这段日子,怀念你一句,我一句,有话可说的时候。

    霍亚荣深吸一口气。

    明知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还是别开脸,将半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只可惜,鼻子的酸意来得猝不及防,实在控制不住。

    她想吸鼻子,又怕电话那头听见问起。

    便屏住气,强行忍下了。

    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其实……现在搬也可以的,那么大个城市,总不能每个区都在建房修路,总有地方是没那么多灰的。”

    她的语气尽可能平静,但仍免不了带出几分‘瓮’声。

    一听忽然间就变得闷了许多的声音,原本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嘴角上扬、眼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的男人缓缓敛了满脸的笑,下意识坐直。

    想到妻子要强的性格,他斟酌片刻,没问怎么了,而是顺着话赞同:“这倒是。”

    但接着就说:“不过还是不用太急,之前敲定的房子有很多问题,尤其是卫生间的排水设计非常不合理,污糟糟不通风,特别容易臭,不重新装修你肯定住得不开心,等装完再散散味,年底应该能住。”

    “当然,如果你实在按捺不住想见老公的心情,着急来陪我呢,我们一家可以住酒店,等房子能住人再搬家。”

    “喺我哋屋企,永远都系你大晒、你话事,我就系听你指挥嘅乖小兵,得唔得啊?”

    霍亚荣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褚则年轻时每回逗她开心就会切回方言频道。

    这一刻,压在她心坎上的那块石头无声松动许多:“那等年底你回家过年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一道过去。”

    “好啊。”

    “你最近在单位干得还顺心吗?”

    褚则的声音比刚刚更温柔,冷不丁问起工作:“之前总是打电话到你们部门让你给谁谁谁‘通融一下’的领导,没有借机为难你吧,老婆?”

    霍亚荣愣了愣,没明白怎么突然说到单位了。

    不过,这问题还真把她问住了。

    没办法,她离职太久,在城建局工作时被为难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实在想不起这会子褚则说的是哪一个。

    这倒不是说有人故意针对。

    而是她在规划科上班,规划科的核心工作便是批地、批图。

    她的日常便是拿着开发商申报的等比例地形图到现场踏勘,核对建筑退让红线、日照间距,审核设计院交上来的建筑施工图、容积率、建筑密度是否符合要求……

    这里头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因此,规划科简直是整个城建局里最方便贪污腐败的部门。

    哪怕是普通职员,也有肥沃的受贿土壤。

    就看她工作才两年多,已经接到过好几次其他单位的领导打来的电话就知道,这种情况有多普遍。

    普遍到对方根本不遮掩,明说哪个项目的负责人跟他沾亲带故,让规划科做踏勘的‘通融一下’,稍微超一点容积率,或红线退一退。

    他们的话说得轻巧,可她哪敢答应?

    这工作一旦出事,就是终身追责!霍亚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给领导通融或者受贿啊。

    何况她自觉没必要收别人的礼,褚则给她办的那张长城卡里就有小七位数,她差那几个钱吗?

    按理讲,她都无欲则刚了,应该干得很舒心才对。

    然而并没有。

    她随时都得琢磨如何在不得罪领导又不违规的前提下,找出各项技术规范来把领导的‘条子’合理合法地挡回去。

    干得那叫一个憋屈!

    而她‘不识相’的次数多了后,同事的意见也渐渐大了起来,慢慢地,霍亚荣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没过多久,还被人举报了!!

    她跟褚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洗清所谓的“贪污罪”。

    因为八几年法制不健全,又留有□□时期举报的风气,加之档案柜里的文件被故意篡改过,好几份不是她经手的资料都署上了她的名,褚则不得不提供详细的资产清单、遗产接收证明,证明他们家的钱跟贪污不沾边。

    如此一来,又引得一大批熟的、不熟的跑家里借钱,还有处心积虑接近他们想骗投资的。

    那处凶宅,便是被人刻意做局了。

    想到这儿,霍亚荣打了个寒颤,暗暗告诫自己这回别再执着所谓体面的铁饭碗了。

    这铁饭碗随时能变成铁栅栏啊!!

    辞职!

    必须辞职!

    明天一大早,她就辞!

    想到以后都不用再应付乱七八糟的领导的‘嘱托’,霍亚荣便随口答了一句:“……还算顺心,最近没人为难我。”

    褚则“嗯”了一声:“那就好。”

    夫妻俩又聊了会曦宝有多可爱、多聪明,才互道晚安。

    等挂断电话,褚则垂眸思忖,既然不是单位的人和事叫她心烦,那就只有她的兄弟姊妹给她气受了??

    想到这儿,那双宛如蓄着春水,瞧着温润柔和的眸子倏地一冷。

    次日一早,褚则跟助手交代完工作,便回招待所取了回乡证,前往最近的旅行社预定明城到四九城的机票。

    他原想订中午的班次,但时间上来不及。

    眼下柚城机场还没建好,要从这边回四九城,必须先坐大巴或火车到明城,再从明城飞。

    转来转去一折腾,便只剩晚班机了。

    霍亚荣还不知道自己那短暂的失态当场便被看破了。她挂完电话,到东厢房看了看儿子,回屋斟酌着写了辞职报告。

    便心满意足睡觉了。

    这一晚,她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而葫芦巷里,单车踩到腿脚酸痛的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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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君却失眠了,她还不知道霍亚荣一时半会去不了柚城的事,辗转反侧一晚上,脑子里一直在疯狂拉警报:

    老二下个月走!

    老二下个月走!

    老二下个月要走了!

    ……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打消搬去柚城的念头呢?

    ***

    翌日,霍亚荣很早就醒了。

    结果,她发现曦宝比她起得还要早。

    她洗漱完毕,进入倒座客厅时,小小的人儿已经乖乖坐在他的专属小椅子里,正抓着勺子,认真往自个儿嘴里喂鲜虾小馄饨呢。

    她一出现,小团子便眼睛一亮,迅速吞下食物,咧着一口小米牙:“妈妈~~~”

    霍亚荣被儿子这糖分超标的“妈妈”喊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快步走过去。

    揉了揉小家伙圆乎乎的脑袋:“哎哟,妈妈的曦宝,早上好啊。”

    揉完,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逗得小团子咯咯直笑。

    萍姐一边提醒她上班时间快到了,一边给口水流了满嘴的小家伙擦口水。

    霍亚荣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了,便是辞职,她也不想迟到。

    好在今早余大姐准备的是豆浆和油条,已经晾凉了,不烫,很好入口,霍亚荣将油条撕成小段,蘸着豆浆。

    很快,一根就没了。

    她吃相很好看,虽吃得快,但不会给人急吼吼的感觉,姿态始终很端正,咀嚼时安安静静的,没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得很。

    吃完饭,霍亚荣便踩着单车出门。

    清晨的四九城温度不高,带着几分凉意,七点多,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满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自行车。

    霍亚荣蹬着坤车,迎着越来越刺眼的太阳,一路骑到了城建局大院。

    八八年的城建局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

    规划科在一楼左侧第二间。

    霍亚荣走进办公室时,其他人都没到,科长、副科长也还没到。

    她想了想,便打算检查一番之前的工作有没有疏漏,免得等会儿交完辞职报告,交接工作时再出现新问题。

    结果她刚坐下,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神似某些老电影里的间谍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小霍,忙着呢?”

    男人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熟稔的笑,顺手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口袋往霍亚荣的办公桌上一压。

    霍亚荣瞥了眼袋子,眉头蹙起:“李副科,你这是干什么?”

    李大伟是园林绿化管理科的副科长。

    他摆摆手,笑道:“小霍,别紧张,就是一点点土特产,我亲戚带来的,不值几个钱。他就是想知道,上礼拜报来的城东李家庙那份设计方案,你们批了没?”

    他手肘撑在办公桌前,轻佻地眨了眨眼。

    李大伟大概觉得自己很帅气,很潇洒。

    无奈他长得实在过于抽象,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眨了也白眨,还平添几分猥琐气质。

    霍亚荣上半身往后靠,跟他拉开距离。

    态度依旧十分客气:“李副科,李家庙这个项目不是我踏勘的,我不太清楚批没批。你等温姐来了问问她吧,要不然就问何哥。”

    她把布袋推回去,面带歉疚:“没帮上您的忙,这土特产我不能收。”

    李大伟眯起眼睛,递来一个“你怎么这么不知变通”的眼神。

    “嗐,哪里用得着等他们,所有项目资料不都在档案柜里放着的吗,你应该有钥匙的呀,帮我翻一翻不就知道了?”

    边说,他边绕到霍亚荣身侧,把袋子往抽屉方向塞。

    霍亚荣眉头拧得更紧,心里开始不耐烦了。

    从前还只是其他单位领导打电话,她委婉拒绝后,对方若要发火,还可以装信号不好没听清。

    现在倒好,同单位的也逼到跟前了。

    还好她不打算干了,否则迟早唱《铁窗泪》。

    霍亚荣赶忙拦住抽屉,没让他放进去。

    “李副科,真不用。”她语气坚决:“我这会儿还有事要忙,你等下让温姐帮你查证吧。”

    温钰向来认可和光同尘和法不责众,十分乐意赚这种外快。

    然而李大伟没顺着台阶下。

    他眼神瞬间转冷,半警告半威胁:“小霍,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真的丁点儿人情都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