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菊君嘴上说霍亚荣不敢,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

    一听孝顺听话的二闺女翅膀硬了,要飞远了,半分没耽搁,喊上旁边的老三,娘俩踩着自行车直奔黄图岗东二条。

    此时正值下工,天井里的人又多了几个。

    见母女二人推着单车,急匆匆往外走,便有不知前情的跟她们打招呼:“君阿姨,你这个点去哪呢,你们家不做饭啦?”

    张菊君心急如焚,两条腿抡得飞快。

    可即便是心里不耐烦应付,她都还不忘停下几秒,笑吟吟回了句:“嗯,有点事出去一趟。”

    “文文今儿这么早下班?回头再聊,啊!”

    等娘俩的背影消失,王翠兰‘啧’了声,似笑非笑:“还做什么饭呐,摇钱树长了腿,要跑路了,可不得着急忙慌地去哄?”

    “……哟,这话听着,有新闻啊?”

    一听有乐子瞧,八仙桌很快便围满了人。

    嗑瓜子的,纳鞋底的,摘菜的……一个个忙得不行,但一点不耽搁他们对八卦的熊熊热情。

    王翠兰开始绘声绘色讲起张菊君前脚得意忘形、显摆个没完,后脚就被她家老三无意中扯下画皮的事。

    “……君阿姨……不是这样的人吧?”

    许雅文听得目瞪口呆。

    王阿姨嘴里的张菊君跟她认识的简直两模两样。

    在她看来,整个大杂院的中老年妇女里就张菊君最好相处了。每天都笑眯眯的,为人随和亲切,自己嫁过来大半年还从未见她挂脸发火。

    每次见到自己都特别亲昵地喊文文。

    不像其他人,要么是不尊重人的‘陈川媳妇儿’,要么就是疏离客套的‘小许’。

    “小许你还是太年轻,以后多看看就懂了。”

    “对,小许你不要打岔,老王你继续说,到底亚荣有没有坑她妹啊?”

    “坑——”

    王翠兰刚说一个字,话头就被丁老太抢过去了:“不是那么回事,三月份张菊君家的萱萱就办好停薪留职了。”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哦,丁大妈。”

    丁大妈挥了挥手,一副你咋这么笨的表情:“当着人张菊君的面,怎么好说得太透,拆她台?”

    “丁大妈,你知道的还挺多呢。”

    “小看你丁大妈了不是。”

    丁老太斜了大家一眼,“我孙媳妇春梅就在印刷厂,张萱办停薪留职手续时她正好在办公室里,我能不知道吗?”

    从三月到八月,都小半年了。

    院里谁都没听过姐妹俩要开店的事,说明不是一早就定下的事。否则按照张菊君的性格,早明里暗里漏几分,让大家羡慕流哈喇子了。

    “那就不是老二撺掇老三辞工,故意坑她咯?”

    “当然不是。”

    “分明是老三眼大心空,看不上厂里那点死工资,想另谋出路;老二见她迟迟没着落,打算帮扶妹妹才是。”

    “那张萱这丫头不实诚,当着她妈的面扯谎。”

    “什么妈,那是姑!真要是亲妈,她没准就不敢了。”

    “你们是没见过张菊君宝贝她弟的样子,她弟刚传出要吃枪子儿那阵她跟疯了一样,找被害的那姑娘又哭又闹,今天下跪痛哭,明天上门泼粪泼尿,搅得人不得安宁。她弟一死,就留下张萱这根独苗,可不得宝贝着吗,哪里会生她气。”

    “……”

    刚跟人下完棋的李大爷摇着蒲扇回来,听了点尾巴。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点评道:“这一家子,除了最小的那个暂时看不出来品性,大概就老二嘴里实话多点。”

    ……

    邻居们如张萱所愿蛐蛐老霍家了。

    只可惜,蛐蛐的方向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以为大家会嚼霍亚荣的舌根,骂她心眼多,心肠恶毒,连自家妹子都坑;没想到最后都说她自个儿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狼眼一个。

    还把她亲爹强|奸|妇女被枪毙的陈年旧事也翻出来说了一通。

    若知道是这个风向,张萱肠子都得悔青咯,这会儿就不会有心思幸灾乐祸,翘首以盼张菊君训霍亚荣的场面了。

    结果,母女俩一路风驰电掣到了东二条,霍亚荣竟不在家,只有家庭服务员余大姐在。

    “余大姐,亚荣跟曦宝呢,她们不在家吗?”

    余大姐认得人,忙笑着把她们迎进屋:“曦宝最近喜欢出门遛跶,吃了晚饭就拽着亚荣非要出去,这不,母子俩逛公园去了。”

    “张大姐,你们喝汽水还是茶呀?”

    “都行。”

    张菊君觉得这声‘张大姐’有些刺耳,有种自己跟余大姐成了同事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佣人喊‘太太、老太太’其实也挺好的。

    但这话不能放明面上讲,太破坏她艰苦朴素的形象。

    在说。这会儿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她更想知道二闺女几时回来:“亚荣她们出去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

    “六点四十出的门,最多八点就会回来。”

    “……嗯?”

    “曦宝一到九点就要睡觉,如果错过时间他会闹觉,亚荣一般不会在外面待太久。”

    余大姐想着天儿热,客人又没指定喝什么,便没沏茶,而是拿了两瓶冰镇过北冰洋放在张菊君和张萱面前。

    “余大姐,你不用管我们,你忙你的去吧。”

    张萱说。

    余大姐点头应了声,转身收拾厨房去了。

    霍亚荣家跟传统二进院的布局有所区别。

    褚则买下后翻新过,他按照自己和霍亚荣的喜好(他以为的),把五间倒座打通了三间,做成餐厨客一体,西向角预留了两间保姆房,二进院则是夫妻俩的私人空间。

    通常除了特别亲近的人会迎进二进院的正房客厅,基本都在倒座客厅招待。

    换做平时,张菊君和张萱肯定会到内院等,不放过任何一个彰显一家人亲近的机会。

    但今天两人心里都心事重重,各有各的盘算,都想第一时间见到二闺女\二姐,这才主动在外客厅坐下来了。

    等了片刻,张萱有些不耐烦了。

    她抿了口汽水,眼神随意扫视了一圈。

    发现靠墙的边几上摆着一盒磁带,她拿起来看了看,竟是陈百强的《无声胜有声》的原版磁带,两眼顿时亮了亮。

    她跟霍亚荣一样,都很喜欢香江的歌手。

    只是现下的商店几乎买不到正版磁带,像邓丽君、张国荣的基本没引进,只能通过翻录或水货渠道买,当然有一些歌手的相交之下,容易买到。

    而眼前这盘原版磁带同样属于没引进的那拨,那便只能是褚则特地搜集来讨老婆欢心的了。

    呵,月初发行,月底就摆在家里……

    张萱咬着唇,心底深处的嫉妒像一根根蛛丝迅速结网。

    凭什么?

    二姐凭什么过这么舒心的日子?

    她的长相没比自己漂亮多少,稍微胜过自己的无非是念了个大学,难道一纸文凭在男人心里就那么加分?

    加分到不介意她贪慕虚荣,只想傍大款?

    这种玩弄别人真心、不真诚的人难道不应该受到唾弃吗,为什么反而过得这么好呢?

    更让张萱心理不平衡的是——

    褚则有钱就算了,忙得连轴转、少有回来的时间,却还能记住二姐的小爱好,时不时给她制造惊喜,应家原却做不到。

    他一个大学老师,明明时间比天南海北到处忙生意的褚则充裕得多,却做不到像褚则对二姐那样用心地对自己,为什么?

    张萱心中难受。

    跟功利图钱的二姐和为色所迷的凯子褚则比,明明他们俩才是自由恋爱,感情基础更深,却被衬成了怨偶,自己到底差在哪了?

    还是说,在应家原心里……

    主动追求他的自己太廉价,太容易得手,所以不值得他用心对待?

    张萱垂眸,细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手指轻轻摩挲着红白图案的磁带。

    突然——

    小指的长指甲勾住带子,恍若不经意般往外一拉,接着泄愤一样,猛地一扯。

    “哎呀!”

    “怎么了?”张菊君头也没抬。

    张萱拿起磁带,满脸懊恼:“我指甲留得太长了,一不小心把二姐的磁带给勾坏了。”

    “一盘磁带而已,多大点事,一惊一乍的。”

    张菊君抬起头,随意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

    带子断开,明显不是意外勾到这么简单。

    她目光深深地落在张萱脸上。

    半晌,说:“萱萱,亲姊妹没有隔夜仇,你二姐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生气,但不能心生怨恨。”

    “妈,我没——”

    张菊君抬手制止,看了眼出去倒垃圾的余大姐,声音压到最低:“谁都不是傻子,一次两次,你二姐或许当自己看错想多,但次数一多,她能察觉不到吗?就算再疼你,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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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一直容忍你。”

    “我就你爸一个弟弟,他也只有你一个孩子,姑姑希望你好,从小到大,姑姑是不是疼你比疼你大姐二姐多?”

    “姑……”

    “咱家就你二姐最出息,跟她闹别扭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萱怔了怔,眼中刚浮出的那一抹动容瞬间凝固。

    出息,出息!

    又是最出息!!

    这么出息,怎么在城建局当个可有可无的小干事?

    有本事当大干部去啊。

    就因为霍亚荣比自己强一点点,强一颗米那么大点儿,自己就要舔着脸捧她一辈子吗?

    “我为——”

    “亚荣!”

    张菊君眼角余光瞥到落地窗外缓缓走近的两大一小,赶紧喊了一声,也是提醒张萱收敛点,别再闹了。

    霍亚荣听到声音,朝倒座的客厅看去。

    见妈和小妹都在,她微微挑了下眉梢,心想来得挺快。她把曦宝递给萍姐:“萍姐,你先带曦宝洗澡。”

    说完,抱着小家伙的脸蛋亲了亲:“乖乖去洗澡澡,妈妈忙一会儿就来哄你睡觉咯。”

    小团子搂着她脖子咯咯笑。

    也撅起小猪嘴往她脸颊涂口水:“妈妈,曦宝乖乖哒~”

    跟妈妈腻歪完,他还挥着肉乎乎的小手跟客厅里的姥姥和小姨亲昵地打招呼:“姥姥,小姨姨!”

    张菊君脸上的皱纹瞬间堆成一朵花。

    快步走出来就想抱孩子,被霍亚荣拦住了:“妈,他睡觉时间快到了,别把他逗精神了。”

    说罢,递了个眼神给萍姐。

    萍姐微微有些意外。

    这还是太太第一次拒绝亲家老太太呢。

    不过她心里虽觉得有一丝奇怪,但还是按照吩咐把小家伙先抱走了。

    张菊君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闪过萱萱说的那句——‘你不怕二姐跟咱家里也生分了吗’。

    她眼底浮出一抹沉思。

    但很快,脸上、眼里都再次堆起笑意:“就抱一抱,影响那么大啊,你这养得也太精细了。”

    霍亚荣笑了笑。

    语气温和,装作不知她们的来意:“妈,这都天黑了,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在家等你们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

    一下子就看到了边几上被扯坏的磁带。

    霍亚荣拿起来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断口,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几分。

    张菊君注意到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了一下。

    忙打圆场:“哎呀,这磁带重要不,刚刚萱萱不小心扯到给你弄坏了,回头妈买盘新的给你。”

    “不用了。”霍亚荣把磁带随手放进最近的抽屉,语气平静:“褚则下个月要回去一趟,让他再带两盘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戳到张萱心里。

    张萱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面上还要挤出一个歉疚的笑容:“二姐,对不起啊,我太不小心了,要不……让家原买吧,他下礼拜去南边一所大学参加学术研讨会。”

    “没事,不必了。”

    霍亚荣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妈,你们这么晚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张菊君跟张萱对视一眼。

    张菊君清了清嗓子,表情一如既往地慈爱:“亚荣,萱萱讲你要带曦宝搬到柚城?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霍亚荣闻言,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妈,上回褚则回来,不是在饭桌上提过吗,您当时还连连点头说好,说柚城那边气候好,适合生活,还说一家人长时间分隔两地,容易出问题。”

    张菊君一噎。

    脸上慈爱的面具难得裂了道缝。

    她是这样说过,但那是当着女婿这个外人说的客套话,因为她很清楚,几个孩子里就老二亚荣最恋家。

    自己说‘一家人不能长时间分别’,听在亚荣耳朵里,她想的肯定不是她和女婿的小家,而是老霍家这个大家。

    所以她才满口答应,还夸褚则想得周到,连那边的住处都看好了,老二嫁给他有福咯。

    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把老二的心态拿捏得死死的。

    亚荣当场就说不考虑去柚城,顶多等曦宝大一点隔三岔五带他去探望他爸,为此,褚则脸色当即就变冷了。

    两口子还闹了几天别扭。

    张菊君哪里想得到,老二突然又改了主意,想正儿八经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