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心寒是假的。

    但又没那么心寒。

    或许是变成游魂的那段时间里,她已经心寒过太多回,人的情绪就是这样,很难保持在峰值,一旦消耗殆尽,除了生理上无法控制的难受,心理其实还算平静。

    想当初,她刚成为游魂那会儿一度崩溃,明知没人听得见、看得到,还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愚蠢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质问为什么。

    她不明白。

    想不明白家里人的态度怎么那样奇怪,一会儿伤心到一家老小抱头痛哭,哭到晕厥;

    一会儿又好像自己的失踪并不重要,谁的生活都没有因为她的突然消失受到半分影响。

    他们是她最亲的血脉亲人啊。

    没有任何走街串巷寻找她的举动不说,还对褚则说找不到人就是自己不愿露面,是他只顾工作不顾家庭,太伤自己的心……

    说得好像她在故意报复褚则一样。

    老话讲,糊涂的人当鬼也是糊涂鬼,霍亚荣自问活着时不算糊涂,可到底还是变成了糊涂鬼。

    哪怕到此刻,她仍旧想不明白自己在家里到底是什么定位,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褚则说?

    难道自己在他们心里就那么幼稚,不负责任吗?

    可身为多子女家庭里的老二,她打小就乖巧懂事,从来没有过叛逆期。

    四五岁就跟着大姐糊纸壳、捡煤块补贴家用。

    稍微大一些就踩着凳子做饭炒菜包揽家务,等上了中学,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一到暑假,她就跟着同学到煤站当挑煤工。

    平时走街串巷捡垃圾,卖的钱一份不落全交回家里。

    她考上大学时正逢改革开放初期,彼时工厂、机关单位纷纷开办夜校,来四九城旅游的游客增多,霍亚荣晚上到夜校当兼职老师,节假日还去当导游。

    攒的钱一半给了复读两年却连中专都没考上的张萱买工作,另一半交到家里做家用。

    等大学毕业她跟褚则结婚,光现金彩礼就给了八千,算上当年开始流行的新三大件拢共得有小两万,这些通通没带到新家。

    妈却只陪嫁了六床棉被、一个银镯。

    多寒碜啊。

    跟人说,都张不开嘴。

    每每回忆起结婚当天,街坊邻居们意味深长、又震惊又困惑的眼神,霍亚荣的脸都烧得厉害。

    又丢人,又委屈。

    面对褚则也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羞耻。

    要知道,大姐结婚时家里条件更差,妈都能融了自己的首饰,给她打了对金耳环。

    张萱结婚时,因着男方父子俩都在大学教书,妈说那是书香门第,张萱在门第学历上已经低了一头,嫁妆便不能太简薄,否则叫人看不起,为此,借了好些外债置办三十六条腿和缝纫机。

    霍亚荣是三姊妹里结婚最晚的,这些年交到家里的钱最多,褚则给的彩礼也最多。

    嫁妆比不得大姐就罢了,竟连张萱都比不过,她怎能不难受?

    她是直肠子,当场就问了。

    问妈,怕张萱带的东西少被婆家看不起,难道就不怕褚则给家里那么多东西,自己光着身子嫁过去,他对自己也有意见吗?

    妈立刻红了眼睛,拉着她的手老调重弹。

    说舅舅被枪|毙多冤、舅妈跟人跑了多坏,张萱没爹没妈多可怜。又说张萱学历低只能当车间工人,前途有限。

    不像她,大学毕业分配到城建局坐办公室,找的男人也很会赚钱,吃亏是福的呀,何必计较那么多?

    又说知道委屈她,但谁让家里的外债还没还完呢,弟弟成绩差,上补习班的费用不能断,一家人呢,就要齐心协力,光一个人出息不行,得想办法拉拔兄弟姊妹,这样家里才能越来越好。

    还说等家里情况好些,弟弟供出来了,就把缺的这份全补上。

    面对一个劲儿抹泪,一口一个‘委屈你了,乖乖,妈知道你最孝顺’的亲妈,霍亚荣再是愤懑不平,又能怎么办?

    能为这事,跟大家断绝关系吗?

    天底下但凡没丧良心的儿女,遇着偏心事,遇着爹妈哭哭啼啼诉苦,谁不是打落牙齿活血吞,把所有苦楚全咽回肚子里。

    更别提那些年爸卧病在床,妈养家有多辛苦她还全看在眼里。

    霍亚荣有很多‘势利眼’的毛病,但从没用在家人身上过,对家里便是有再多不满和心酸,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能者多劳。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付出得多了,付出得久了,便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换不来娘家对曦宝多照顾一些。

    人心啊,是多么可笑,又多么难以捉摸。

    ……

    “同志,黄图岗到了。”

    师傅雄浑憨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霍亚荣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车窗外已是熟悉的街景,她的家,到了。

    “谢谢师傅。”

    霍亚荣从包里摸出零钱付了车费,飞快朝着记忆中的家跑去。

    她家在巷子中段,一处七百平的二进四合院。

    是褚则跟她认识后买的,当时花了十六万。

    那会子周边的四合院基本属于国家经租房和单位分配住房,就像老霍家那样,一个院子挤十几户人,吵吵杂杂,产权纠纷很多。

    就算房主名义上有产权,但房子已经被国家租出去了。租金还极低,一间房一个月只收一块,按规定房主不能赶人、不能涨租,还要自己掏钱维修。

    这种房子自然卖得低,几百到几千一间都行。

    所以后来就有了许多“几千块买一套四合院”的传闻,但其实买到的是一纸合同,实际居住权在别人手里。

    真要买房子自住,哪有那么便宜就能买到的呢?

    像她家这处院子便是整院出售,产权干净没有租户纠纷,属于极为稀少的房源,价格自然就高。

    加之处在核心地段,更便宜不到哪儿去。

    毫不讳言,霍亚荣选择毕业就结婚,是被这十六万晃花了眼。

    她相信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都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像她在夜校兼职做老师,一堂课一块二毛,每周一三五开课,一般上两个课时,一个月顶多二十多块。

    导游高一些,运气好赶上接待外国游客还有小费。

    但她不是正式工便没有固定津贴,也没有导游证,如此一来,也就没法跟商家谈购物回扣,只靠带团,一个月大概就五六十。

    两份兼职加起来跟国营大厂的熟练技术工的工资差不多。

    但若想买这样一处房子,就算一天工不落,都得干150年。

    所以褚则问要不要结婚时,霍亚荣半分都没犹豫。

    她本来也是想跟他好的。

    倒不是爱不爱……

    其实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爱褚则,至于褚则是否爱她,霍亚荣不知道,她对他的爱兴趣不大。

    因为从小到大,妈都说她们姐仨投胎在老霍家、老张家倒了大霉,等二次投胎——结婚时就要擦亮眼,挑个好的。

    在这句话的语境中,好=有钱。

    因为接着妈就会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老霍家就是因为穷,所以爸的病、大姐的小儿麻痹症没能及时得到好的治疗,所以她这个身体健全的老二才不得不吃更多的苦,也因为穷,舅舅才被人收买犯罪,害得张萱没爹没妈……

    在年轻时的霍亚荣心里,没钱真的很可怕。

    说句容易叫人诟病的话,人穷到一定份上、家庭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是很难产生风花雪月的念头的。

    这倒不是说穷人不配有爱情。而是当你穷到方方面面捉襟见肘时,优先选项一定是赚钱,用任何方式搞钱来摆脱当下的困境。

    哪怕处对象,满脑子琢磨的也是拉着对方一起搞钱,好分摊压力。

    霍亚荣结婚的初衷便是如此俗气、功利。

    她就想攀个有钱人减轻自己的压力,解决老霍家的所有困境。

    褚则是她精心选定的对象。

    两人结婚前,其实只见过几面,每次都是他来四九城办事,办完事顺带旅游,她作为导游带他参观。

    当发现他出手大方又来自香江后,霍亚荣便存了攀附的心思。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外形出众,学历拿得出手,这些年四处打零工,苦头是吃了,但也磨出了一副厚脸皮和好口才。

    在她有意无意的迎合下,褚则果然上钩了。

    所以在这桩自己精心谋划的婚姻里,她怎么会突然发癫,介意褚则爱不爱自己,能不能时刻陪伴在身侧呢?

    褚则或许被她的‘演技’骗到了,不知她的真实心态。

    但妈他们是最清楚的。

    却还要以此为由从褚则那儿要伤心费,霍亚荣都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懵了,傻了,转瞬间,心就冷了,死了。

    现在她依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付出最多却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但她不再执着答案了。

    做回人的感觉很好。

    她要好好活着,活到七老八十,陪着曦宝长大,她可不想痛了几个小时生出的宝贝又成了谁都能嫌弃的孤儿。

    没人知道当她看着自己精心养育的儿子被姥姥姨妈舅舅无视、被表兄妹言语霸凌,像路边谁都能踹一脚的野狗时,心有多痛。

    一想到这儿,霍亚荣眼里的埋怨和迷惘逐渐转化为恨。

    既然做多做少都有错,那自己以后就不多事了。

    反正褚则的聘礼还完外债绰绰有余,加上自己多年兼职打零工交的,妈的工资和她接手工活儿攒的零钱,兴许比很多家庭富裕,这个家……大概早就不需要她来养了。

    需要她养的只有一个——

    不满两岁,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褚延曦。

    想到儿子,霍亚荣脸上挂起一抹怀念的笑容。

    她其实有点忘记一两岁的小孩儿长什么样了。

    对孩子的记忆停留在备受欺负的半大少年时期,当时她很生气,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等再次清醒,她发现自己不能再游荡在亲人身边,而是被固定在尸体所在处的星光广场。

    不记得过了多久,清醒时就回到了八八年的咖啡馆。

    大概阴间生物就是这样,对时间不敏感,记事也稀里糊涂,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得的事跟磁带卡带了一样。

    罢了,不想这个。

    反正现在的她很好,脑子清醒着呢。

    一想到能再见到小时候的曦宝,重新养小家伙一遍,霍亚荣的眼眶便有些泛红,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儿子寄人篱下。

    她激动地推开自家院门。

    人还没过影壁,就开始喊:“曦宝!妈妈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垂花门那儿,一个白白嫩嫩、长得跟小仙童似的团子探出小脑袋来。

    “妈妈!”

    小家伙咧着嘴,露出浅浅的小酒窝,跌跌撞撞冲出来。

    负责照顾他的萍姐弯着腰,两手做着扶的动作紧跟在后:“曦宝,慢点,慢点。”

    “太太,你回来啦!”

    ……

    老霍家那头,张菊君还不知道最孝顺的二女儿要开始不孝了,正暗暗跟人显摆呢。

    “……对,亚荣说我身体不好,这边太吵,想让我们搬到她家附近,最近在找房子呢。”

    “噢哟,君姐你这闺女养得好。”

    “可不是,别说在我们院儿的孝顺后辈里排头一个,整条街打听打听,都没人比得上亚荣的。”

    “那这房是买还是租呢,你那女婿可是香江佬,港客有钱。”

    大杂院天井里,四五个妇女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桌上堆着裁好的马粪纸、浆糊盆和成捆的半成品。

    张菊君跟刘婶子、王翠兰、还有住后院的孙老太,人手一把刷子,一边刷浆糊一边唠家常。

    “亚荣说租不如买,但房子没定下来,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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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准的。”

    张菊君嘴角带笑,话里话外都是不确定,说不准。

    但说完,那双眼睛便扫了一圈几人的神色,见大伙儿竖着耳朵听,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心里很是受用。

    “我家亚荣就是这样,打小就操心,我说一句她记十句。”

    “前些日子来看我,非说我脸色差,说院里太吵了,十几户人挤一块儿,做饭的油烟味、洗衣服的泼水声、半夜孩子哭大人骂,哪样都不能安生。她就说,妈您别在这儿住了,跟我住近点儿,我照顾您。”

    一副女儿太夸张,她觉得小题大做又劝不动,只能被迫接受的无奈表情。

    王翠兰‘啧啧’两声。

    手上的刷子不停,嘴里酸溜溜的:“君姐,你命好,大闺女嫁得近,二闺女又嫁了个香江大款,小闺女……不,外甥女又嫁了个书香门第,季文有三个姐姐拉拔,你往后啊,就等着享清福吧。”

    张菊君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浓:“享什么福?儿女都是债,我还干得动,季文有我这个妈操心就够了,哪里能全指着三个姐姐。”

    “要不是亚荣说我不搬她就天天来磨我,我才不想给她添麻烦呢。”

    三人一听,对了个眼神。

    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谁不知道谁家的破事?

    明明是趴在女儿身上吸血的人居然还装起来了。

    刘婶子:“那就搬呗,反正港客有钱,还能亏了你不成?照我说,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不如直接搬去亚荣家,她那院儿大,你搬过去了,还能帮忙带带外孙。”

    “……不会是,那港客不愿意你们住过去吧?”

    这话就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让张菊君下不来台了。

    刘婶子这话一出,丁老太和王翠兰的目光也聚在张菊君脸上,等着看她怎么接。

    张菊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亚荣倒是提过,但天底下哪有丈母娘住到女婿家的道理?”

    “你们都说他是港客,有钱了,哪里需要我带孩子?人家小褚专程喊了香江那边的佣人来照顾孩子,资本主义地界出来的佣人,一口一个太太、先生、老太太,叫得人浑身不自在,我不去。”

    “答应搬到同一条巷子,也就图离得近,能互相照应。”

    张菊君说话一向滴水不漏。

    王翠兰撇撇嘴:“冠华就在隔壁大院,不是也能照应你吗?”

    就是老二嫁的好,男人有钱,才使劲吸。

    否则老霍家三个女儿,其他两个咋不能照应了?冠华和萱萱,哪个嫁得不比黄图岗近?

    张菊君这女人,一把岁数还是这么能装相。

    王翠兰就瞧不上这点。

    觉得这种温温柔柔、看着没啥主见就等着儿女拿主意、实则把每个孩子都捏得死死的妈,比那种明着压榨孩子、要孩子回报养育恩情的妈可怕多了。

    至少后者让人看得见她的坏,回报多少,也有个数在;

    而张菊君这种,脸上挂着笑,手里攥着绳,儿女们一个个都被勒得难受还得念她的好,还觉得妈疼她们,外人真没法说。

    但话又说回来,多少当妈的不想当成张菊君这样??

    王翠兰越想越酸,越酸越气。

    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装了一辈子,也不嫌累。”

    丁老太离她近,听了个一清二楚。

    谁说不是,她也酸。

    那对浑浊的眼珠儿一转,说:“对了菊君,听说萱萱辞工了,咋回事啊?”

    刘婶子也好奇地看过来:“这工作当初你们花了八百,还是多少来着?才四年就不干了,萱萱咋想的啊?”

    这又问到张菊君心坎里了。

    被戳破女婿不希望她跟小两口住一起的尴尬难堪瞬间被抚平了。

    “萱萱那丫头啊——”

    她说话慢悠悠地,故意吊几人的胃口:“志向太大,觉得厂里待着没前途,想学人家下海,亚荣惯她得很,要跟她合伙干。”

    “……开店?”

    “卖什么?”

    “嗯,萱萱想开个服装店,这不是小褚在香江有人脉吗,姐俩就琢磨着从那边拿货,萱萱眼光好,适合干这个,香江的衣服款式新潮,拿回来指定好卖。”

    张菊君话里话外,都是理所当然的得意。

    “亚荣还说本钱她出,萱萱出人出力,赚的钱对半分,她们姐俩相互帮衬,我挺放心的。”

    王翠兰手里的刷子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酸溜溜地接话:“哎哟喂,这哪是姐妹帮衬,分明是老二拿钱养妹妹嘛。君姐你这福气,真是没谁了,冠华嫁得近能照应,亚荣有钱拉拔萱萱,你们老霍家的闺女怎么都这么争气?”

    张菊君听出她话里的酸味,面上带出几分得意。

    笑容却更加温婉:“翠兰你这话说的,什么养不养的,姐妹之间互相拉扯一把不是应该的?亚荣条件好点,帮衬妹妹,那也是她做姐姐的心意。我家几个孩子打小就团结友爱,不像有的人家,兄弟姊妹之间跟仇人似的,恨不得你穷我富的。”

    这话简直是贴脸嘲讽王翠兰了。

    谁不知道前阵子,她家大儿子跟小儿子为了争一间屋子,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拉架都拉不住。

    王翠兰脸色一僵。

    冷笑一声:“兄弟间闹一闹争一争,多稀罕呐?”

    “大家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什么条件都一样,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差,其中一个想不通,闹一闹怎么了?多正常,谁还没跟自家兄弟姊妹比过?比学习,比工作,比结婚,跟外头的人能比,跟条件一模一样的兄弟姊妹就不能比了?”

    “要我说啊,孩子较劲没什么,多数人就是有这个心思,要紧的是闹一场后能把话说开,把谁占便宜谁吃亏讲明白,那就还是骨肉至亲的一家子。”

    “总比心里计较,明面上还装团结友爱强多了,指不定哪天吃亏的那个回过味来,恨上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