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综武侠]楼上黄昏 > 101. 一百零一.背信弃义
    就同往昔无异,王小石行至玉塔之时,苏梦枕便已知晓他到此的目的。

    他亦觉惊骇。

    白愁飞带楼中精锐离京,京中诸方势力势必发难,这是毫不存疑的事情。他与杨无邪私下计较之时,也曾谈到过厉单的妹妹厉红蕉。但无论是杨无邪还是苏梦枕自己,都并未料到蔡党竟寻到了厉红蕉,还使她舍命状告「金风细雨楼」,一纸诉状递到了御前。

    去年年初,王小石重伤赵铁冷,放走了卖解一伙人里唯一活下来的女子。赵铁冷不是初出茅庐之辈,事后自然折返回去搜寻。只是厉红蕉隶属三教九流,又在亲人俱亡中吓破了胆,赵铁冷几番追查,也只模糊的知道她大概是随人出了海,往东瀛那边逃去了。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这样孤苦伶仃的一个女子,会骤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赵铁冷用「六分半堂」的名头犯下这等恶事,并非受苏梦枕指使,而是他自作主张。可他身在曹营,本就有自作主张的权力,何况所做之事皆为「金风细雨楼」,即便苏梦枕没有指使,也不知晓,都无理由责怪于他。江湖无所谓正反对错,只要是尽心尽力为「金风细雨楼」办事的,哪怕再错亦是对的。苏梦枕不仅不能责怪赵铁冷,他还要安抚他,保住他,把这口黑锅背下来,好叫余下的兄弟们不要寒了心。

    但有一人,虽身在江湖,却与大多数江湖豪客不同。更似沁读圣贤书的儒生,天性善良,断然不能认同这两帮争斗而出的惨局。

    ——王小石。

    他头脑空空的的站在塔下时,苏梦枕便从半倚的木窗里瞭见了他。

    ——那是他的兄弟。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当即有了决断。

    王小石头脑空空,脸颊辣辣,从玉塔下走上去,直被杨无邪迎进去,还仿佛犹在梦中。

    他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苏梦枕道:“你是为厉红蕉的事情而来。”

    王小石犹豫的顿了一下,旋即点头。

    苏梦枕道:“你有话要问我。”

    王小石抬起头,郁色与迟疑从眼神中透露出来。他几度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竟然无话可问。既因怕听见结果,又觉自己早就明了了是非。

    厉单一伙人作恶的缘由,赵铁冷讲的清清楚楚,不只是他,白二哥和温柔都听见了。不久之前,赵铁冷和他们里应外合,一同攻入不动飞瀑,王小石几乎都忘了那天的事情。毕竟「六分半堂」是敌,「金风细雨楼」是自己,所以他来这里,不该是问罪,而是问对策。

    可他偏偏难以启齿。

    苏梦枕等了许久,王小石默不作声,又过了许久,年轻的人眼中已有了湿润的泪光。

    他摇了摇头,用一声长叹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你想问我,赵铁冷是不是受了我的指使,才下手残害那些个官宦子弟,”苏梦枕平静的问,“是吧?”

    王小石的双颊发红,想摇头终究却是点了头。

    苏梦枕道:“他入「六分半堂」的事情,是我的安排。他利用厉单之事,你信与不信,我先前并不知晓。但我有言在先,潜伏在「六分半堂」里,一切事情他可自行决断。所以他所犯的错事,也可说是受我指使。”

    王小石舒了一口气,反驳说:“大哥怎么能这样说?赵铁冷做得不对,与你有何关系?”

    苏梦枕苦笑:“我若说此事与我无关,可有人信?”

    王小石怔道:“人,人皆知道大哥不是那种恶人,从来光明磊落……”

    苏梦枕摇头道:“我命赵铁冷入「六分半堂」,原本就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他自作主张,却也做的聪明,让江南的一大批人恶了「六分半堂」,而使楼子受益,如何与我无关?”

    王小石听出了苏梦枕言语中的回护之意。

    “可大理寺要提审赵铁冷!”他急道。

    苏梦枕徐徐道:“此事涉及江南官场,官家一旦知晓,必然重怒。”

    他说的严重,王小石心中更紧,一时口不择言。

    “朝廷小吏多攀附蔡傅两党,赵铁冷若进了大理寺,大哥不怕——”

    苏梦枕喝道:“——怕什么?”

    他抬眼望去,正好将慌神的王小石囊在双眸的寒焰之中。

    “不会有事。”

    “……他毕竟是犯了大错,”王小石被那寒焰冰的发冷,他吞咽了一口吐沫,艰难道,“怎得会无事?”

    “人证、物证,她一应没有。仅凭一面之词,如何定的了赵铁冷的罪?”

    王小石傻傻的问:“没有?”

    苏梦枕斩钉截铁的说:“没有。”

    他又道:“赵铁冷能在「六分半堂」一待多年,靠的就是谨慎二字,与厉单的密谋,并无任何笔墨留下。”

    王小石懵懵的点头,忽想起来:“还有那些不幸遭了毒手之人,万一他们曾听卖解人说起过他来……”

    苏梦枕冷冷的瞧了他一眼:“那夜你们走后,赵铁冷便折返回去收拾首尾。除了走脱的厉红蕉,再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什么!”

    王小石失声叫道:“他连那些人也杀了?”

    “杀了。”

    “可,可他们俱是无辜受苦的人!”

    “事已至此,那又如何?”苏梦枕对他说,“留他们一命,会害了他自己的命,而害了他的命便等同是害了「金风细雨楼」。我不在场,不晓得此事,但假使我在,亦会叫他这样去做。”

    他将自己的残酷剥落出来,王小石未及细想,就已经矢口否认。

    “你不会!”

    “我如何不会?”

    王小石深吸一口气:“大哥要是这种人,怎会放「六分半堂」一条生路?”他讲的是雷损死后,苏梦枕没有对「六分半堂」赶尽杀绝。他不仅应雷损的请求,放走雷纯,甚至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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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时刻重伤自己的林哥哥一命。

    苏梦枕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杀了雷损,我已然胜了,胜了以后,不妨有风度些。可赵铁冷算计「六分半堂」时,我与雷损的胜负仅有四六之数。人在劣势,难免卑鄙无耻。”

    王小石不能释怀。话到此处,苏梦枕说的再多,于他耳中也是替赵铁冷开脱的借口。

    他俨然有了一丝怒意:“那赵铁冷的事该如何决断?”

    “保下他来。”

    “怎么保?”

    “该怎么保,就怎么保。”天外的云遮住了日头,苏梦枕的视线因此变的昏沉起来。朦朦胧胧的,寒火烧着大雾,一眼望去,颜色最深的地方,最不可测。

    不等王小石再次发问,他又道:“这只是一个试探,亦作疲我之策。”

    “啊?”

    “应当是他。”

    ——他?

    ——他是谁?

    王小石恍惚间尚不懂苏梦枕的说辞,只好硬着头皮道:“……兵来将挡。”

    “公子指的是顾惜朝。”立在床榻边许久不曾开口的杨无邪解释说。

    “顾惜朝?”

    “正是,”杨无邪低眉道,“白副楼主离京前,公子曾与顾惜朝有约。以替「六分半堂」解决麻烦的条件,换顾惜朝出手拖延有心人对楼子的试探。”

    王小石反应过来:“是解决「霹雳堂」的事?”

    杨无邪点头道:“但是现在看来,他似是另有打算。”

    王小石举一反三:“厉红蕉是「六分半堂」的人,二哥又因为「霹雳堂」离京。「霹雳堂」是「六分半堂」的本家,难道他们互有串联?”

    “若是如此才好。”

    王小石愣住了片刻,仿佛自无声处听见了一道炸雷:“莫非是,莫非那天的事情,是「六分半堂」做下的?他们恰就赖在了「霹雳堂」身上!”

    苏梦枕冷笑道:“我们能做的,「六分半堂」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没啥奇怪的地方。”

    这时候,王小石的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楚痛。

    他最敬仰的大哥和他甚是神往的恩人,对人命与道义看的居然一样的淡漠。那些个官宦子弟何其无辜,那些个运粮的弟子何其不幸。白愁飞的暴怒有理有据,苏梦枕的冷静却令他心悸胆寒。他知道大哥是对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和「六分半堂」相争,如果处处要顺从道义,「金风细雨楼」早就化作了黄土。

    但理性与感性总是背道而驰。

    王小石倏然间想到了顾惜朝,书生一举手,一投足,好似棋手落子,画师着墨,风仪清隽,濯濯春姿。那么一个人,下起狠心来,竟也这般的无情吗?

    他忍不住道:“大哥已放了「六分半堂」一马,他何苦又背信弃义!?”

    苏梦枕没有回答。

    他只是咳嗽。

    而江湖根本就难有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