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综武侠]楼上黄昏 > 96. 九十六.一个放一个还
    白愁飞在江湖上混迹了十来年的光景,不是光有勇武不长脑子的莽人。苏梦枕说的事情,他曾略微的考量过,却没有记挂在心里。理由无他:自击败「六分半堂」后,「金风细雨楼」的威望一时无二。江湖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敌手,朝廷里又有官家的偏爱和诸葛神侯这个盟友,谁会不长眼到这般地步,冒如此的风险来对付一个庞然大物?

    所以面对苏梦枕的顾虑,他仍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他反驳:“哪里就能落到那种地步?”

    苏梦枕道:“你永远都当提防暗地里射来的箭。”

    白愁飞不解。苏梦枕不是畏畏缩缩的人,他比当机立断还多了一份杀伐决断,像是突袭「六分半堂」的总堂不动飞瀑这种他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苏梦枕也做得出来,他不止做得出来,还赢的漂亮。这么一个胆比天大的人,何故变成今日的样子?

    两个月前的苏梦枕和现在的苏梦枕有什么区别?

    一个行走自如,一个却瘫了。

    白愁飞这时的神色很奇特,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苏梦枕开始怕死了。

    没贴近过死亡的人不懂什么是死,不懂死的人当然不怕死。苏梦枕被林哥哥拍了一掌,他当时立住了,回到楼子才倒,而这一倒地就再没有爬起来过,缠缠绵绵的发了七八天的热,呕出的血都能积满一个脸盆,是人就会感到恐惧。苏梦枕的本事再大,他仍然是个人,开始怕死也理所当然。

    白愁飞想到这里,眼中多出了几分了然的光彩。

    他笑道:“大哥就是谨慎。”他用谨慎替代胆小,实际上是将苏梦枕夸了一夸,自认为自己给他留足了面子,而苏梦枕也该给他留些面子才对。

    苏梦枕静了片刻,果然问:“你一定要去江南?”

    白愁飞道:“机不可失!”

    苏梦枕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苦笑了。「金风细雨楼」在他的手上再有威望,也得有人接下去才会有永远的价值,否则成了古董,那就没意思了。但是有一件事情确实令人心烦,自古没有天生的领袖,也没有毫无缺点的完人,他接手「金风细雨楼」时亦花了不少功夫,才把头脑从世家公子转成了一个老大。白愁飞混迹江湖那么久,其实一直都在外围打转,他不懂也没有做一个老大的自觉,这都需要时间,需要引导。

    只是有些人听得人劝,有些人就要用南墙去劝,白愁飞属于后者,他偏要撞一下南墙才会死心。

    苏梦枕咳道:“你不妨等一等。”

    白愁飞困惑的问:“还要等什么?”

    苏梦枕道:“未雨绸缪总是件好事,以免将来追悔莫及。”

    白愁飞想了想,立即笑了起来:“所以你是应允了?”

    苏梦枕道:“你的轻功出类拔萃,我躺在床上,要拦想来也是拦不住的。”

    白愁飞笑的更得意,他从玉塔上离开的时候,嘴角都裹不住内心的张扬。他没有回黄楼,直接去了白楼,在一票账房先生的错愕里,找上了杨无邪。

    杨无邪一见他的模样,就知道苏梦枕定是松口了。

    他整衣、拱手:“恭喜副楼主得偿所愿。”

    白愁飞讥笑他道:“到头来你不还要让步?”

    杨无邪谦卑道:“杨某只是个总管,只懂微末中的小事,却无决断之能。既然公子觉得可行,那必是可行的。”

    白愁飞将他的话听进耳朵,虽然依旧略略刺耳,但他心情极好,也不想和杨无邪计较太多。他朝四处看看,账房们俱把头垂的很低,这位副楼主心里快活极了,转头回了自己的黄楼。

    杨无邪等他回了黄楼,就上了玉塔。苏梦枕靠着床头,神情疲惫,他的手里拿着今日的暗报,眼下都是青痕。本来就不济的精神,在白愁飞一通胡搅蛮缠之后更加萎靡,但要做的事情太多,他累了也不能撒手不管。杨无邪进屋以后,重新替他沏好热茶,垫了垫子,把灯芯挑亮几分,才在椅子上坐下,询问起他的意思。

    苏梦枕叹息道:“把事情安排妥当后,就让他去闯一闯吧。”

    杨无邪小心翼翼的问:“自从顾惜朝入主「六分半堂」,里面的状况就不太能打探清楚了。他和狄飞惊都不是徒负虚名之辈,若白副楼主走了,「六分半堂」难免趁火打劫。”

    和苏梦枕一样,杨无邪清楚那日的决战是一败双伤的惨胜,「六分半堂」固然没了雷损,「金风细雨楼」的损失也一点不少。硬说起来,「金风细雨楼」新入了白愁飞和王小石,原有的四大总管和五大神煞却几乎殆尽,「六分半堂」只余下五个堂主,可雷纯有许天/衣庇护着,还有顾惜朝这个强援。两方拼起实力,相差并不悬殊。

    何况还有朝廷的人马在虎视眈眈。

    杨无邪知道白愁飞迫切想去立威的理由,但他想不通他的胆子为何大的荒唐。

    苏梦枕果断道:“「六分半堂」不会出手。”

    杨无邪怔了一下。

    苏梦枕接着说:“「六分半堂」若是想要认祖归宗,早就回去了,没有半分和「霹雳堂」争执的必要。当下这个关节,我们动手,「六分半堂」是乐见其成的。”

    杨无邪垂下头道:“但蔡相那边总还是个问题。”

    苏梦枕闭上眼睛,似是小酣般的半天没有声响。杨无邪静静等着,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他睁开眼道:“去找顾惜朝。”

    杨无邪花了一小会儿功夫去猜苏梦枕的意思,很快就明白过来:“公子是以替「霹雳堂」解决麻烦的筹码,换顾惜朝去拖延别人对咱们动手的时间?”

    苏梦枕点头道:“「六分半堂」和蔡京有旧,但雷损活着的时候,蔡京几次想将它纳入麾下都没做到。如今雷损身死,继位的是长在深闺的雷纯。她的声望不足以震慑黑白两道,连压住「六分半堂」里的人都难。顾惜朝如此精明,倒向蔡京是早晚的事情,互取所需罢了。”

    杨无邪领命后就告退了。

    当晚,顾惜朝从传话人的手里接过了一封信。他愈往下读,眉眼中的笑意愈胜,待信看完了,闻声而来的狄飞惊也笑了。

    顾惜朝问他:“你猜这是谁的手笔?”

    狄飞惊道:“杨无邪那样小家子气的人,生不出同我们合作的念头。”

    顾惜朝想起后来发生的故事,随口道:“这是还没被逼上绝路,等他无计可施了,就是跪在地上求人,也一样照做不误。”

    这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好在狄飞惊比顾惜朝深沉的多,没有揪住不放,也没有露出异态。

    他像往常似的问:“要去见蔡相?”

    顾惜朝道:“不去。”

    “原本的计划照旧?”

    “当然照旧,”顾惜朝斜挑的眼角里藏着阴暗的风情,“「金风细雨楼」平平安安的,我们如何能翻身?何必要替仇敌着想?”

    狄飞惊走了几步,将半支着的木窗慢慢放下。

    窗外的夜色与月光被格在窗外,窗内的青纱灯罩里燃着红烛。这间不大的书房里摆了几张鸡翅木的书柜,昏黄色的烛光一照,让书柜里码着的圣贤书都变旧了。

    “林哥哥从堂中找了两人,父亲是跟随老堂主来京师的第一代雷姓人。只是他故去的太早,膝下的两个儿子没能学到多少本事。”

    顾惜朝只听半句,就知道狄飞惊的下半句话要说什么。所以狄飞惊不用再说,顾惜朝直接问道:“那位前辈传下了「霹雳堂」的机关暗器?”

    狄飞惊道:“杀十来个人没有问题。”

    顾惜朝优雅的一笑:“听说黄楼是个吃喝玩乐的好地方,经常要去进些香料、好酒、北边的干货、南边的瓜果。到时候便送他们些新鲜玩意常常,不求能杀多少人,尽量多伤到些就好了。”

    狄飞惊补充道:“还需死上一两个举足轻重的人,光靠火器恐怕不成。”

    顾惜朝长叹一声:“那就只好都杀了。真是作孽。”

    狄飞惊没有理睬他的故作怜悯,只是就事论事的道:“事情交给林哥哥去做。三日之后「金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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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楼」的一船香米要进京,我叫他带着手下人在半路截下来。”

    顾惜朝探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灯纱。

    “还需再另外调派些人手埋伏在周围,以防货物走脱了。”

    “那是自然。”

    狄飞惊说完话后就重新安静下来,他垂着脖颈,低着眉眼。而顾惜朝此刻也在想着心事,凝着灯纱,半俯着身,指腹有一搭没一搭的蹭着灯台。

    两个人相对灯前,都没有说话。

    半响,顾惜朝开口道:“我还是给「金风细雨楼」回一封书信好了,省的苏梦枕放心不下,倒给堂里招惹麻烦。”

    狄飞惊道:“待「金风细雨楼」受挫,再加以援手便好。”

    “理应如此,”顾惜朝笑着道,“苏梦枕要的不过是一纸凭据,他贯来守信,我们也不好失约于他。但是早做晚做都是做,何必计较的太清楚。”

    狄飞惊亦看向那盏灯。

    灯影里有橘色的火苗在晃动,晃得像西域舞女挂着细链子的腰肢,有种未饮酒就升起来的醉意。

    很朦胧,很美,很像他的卑微到不值得一提的梦。

    他站起身,走向门前。

    等走到了门前,狄飞惊忽又转过身来,恳切的对顾惜朝问:“此番事了,是否该让总堂主学着理事了?”

    雷损已逝,他口中的总堂主是雷纯。

    雷纯正在百日重孝。

    堂中的大小事情都握在顾、狄二人手中,出于某些考虑,狄飞惊谦让了顾惜朝,使他做了某种意义上的老大。

    他认真的询问顾惜朝,也认真的等着他的回答。

    顾惜朝不得不认真起来。

    那双忧郁中时常带着桀骜的眸子从灯纱上抬了起来,他的眼光化作了灯芯,几次明灭,几次扑朔,他笑着点了点头:“该是时候了。”

    狄飞惊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

    顾惜朝伫立在门前,一直看着白色的背影融在夜色里,才关上木门,走回到原先的书桌前。他把狄飞惊关上的那扇窗子推开,虫鸣声一下子重了几倍,还有晕傻的飞蛾扑向烛光。他也不嫌吵闹、不怕叮咬,在这个沉闷的夜晚,仰头靠坐在了椅子上。

    他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狄飞惊的心思。

    狄飞惊爱慕雷纯,怕他就此起了邪心,要夺取她的权力,亦或是害了她,占了她,让她比如今半被软禁的局面还要悲苦。

    但顾惜朝不是白愁飞。

    他用手背遮住眼睛,一边笑一边叹的模样十分怪异。

    顾惜朝知道自己和白愁飞有着本质上的差别。他享受大权在握的快乐,但他不想雷纯死。他没有那么独,在对待亲近之人时,他也很难下得去狠心。而且他深知一个道理:谋士、总管、分堂主,只要他在江湖上闯出名号,哪怕「六分半堂」就此土崩瓦解,他也不愁没有人以名士相待,哭着求他挪尊入伙。

    可总堂主却不一样。

    从古至今,投降的皇帝没有几个能得善终,他们的臣子到有不少成了新朝的能臣,就此满门荣耀,子子孙孙繁衍,甚至摇身一变做了圣人。

    所以想来还是做老二好。

    想做老大的人,无非是想求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不是天生的反骨,就是当怕了老二。

    ——当老二有什么不好?

    不好的地方太多:怕不得志,怕提心吊胆,怕主公无能,怕别人的枕头风。

    好在这些个事情和顾惜朝都没有什么关系:他大权在握,已经得志;起码在现在,只有别人提心吊胆来防备他的份,而没有他整日担忧别人的道理;雷纯虽还稚嫩,将来却会叱咤风云;至于枕头风,雷纯一生未嫁,既无丈夫亦无面首,谈何而来的枕头风?

    顾惜朝想到这里,就又忍不住要叹气。

    他真是享受这种翻云覆雨的生活,可惜他不作老大,不作老大的人,就要克制自己。如若他再不还权于雷纯,只怕狄飞惊就要将他视作谋权篡位的逆臣,准备对他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