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愁飞的话说完,苏梦枕凝视着夜色,很久没有言语。
——夜色里有什么?
一个孤冷似铁,永无常性,在黑暗中纷飞着苍茫大雪的世道!
他不说话。
他已经下起了雪。
雪下在心中,便没什么话可以再说。
反是王小石吃惊的叫了一声:“我怎么没瞧见?”
白愁飞嗤笑道:“你的眼前全盯在花无错的身上,能看见什么?”
王小石脸一红,又看向苏梦枕:“难道他们是一伙人?”
苏梦枕这时才开口:“我不是圣贤,圣贤也没法事事都清楚。”
他站起来,继续说道:“如果余无语也是叛徒,楼子里应该乱起来了。”
王小石不解的问:“可,……不是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花无错一伙?”
苏梦枕道:“不论是不是,只要他是叛徒,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望着远处,眸子中幽幽的燃起寒焰,“我希望他不是。”
王小石问他:“那你要回去了?”
苏梦枕道:“不是我。”
不是他是谁?
王小石摸不清头脑,白愁飞也看向他。
苏梦枕一字一字的道:“是我们。”
王小石乍听了,心脏莫名猛跳,一手指着白愁飞,一手指向顾惜朝。
“我们?你是说我们三个一起?”
白愁飞谨慎的多。
他问:“你要我们帮你清理门户?”
苏梦枕淡淡道:“我希望不是。春夜里围炉饮酒更有滋味。”
白愁飞道:“起码有一半的可能我们要替你平叛。王小石和我是公门中人,「金风细雨楼」却是江湖帮派,你以为我们会和你同去?”
苏梦枕摇头道:“不是以为,你和他,你们一定会去。”
白愁飞逼视着他。
王小石激动的一愣,马上想起来:“那顾公子呢?”
顾惜朝道:“我可要回去了。”
王小石奇道:“顾公子不和我们同去?”
他的话刚说完,白愁飞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恨不得甩起惊神指去敲王小石的脑袋。
这不是等于高高兴兴的接了苏梦枕的邀请?
小石头怎么这样的傻?
顾惜朝笑了:“顾某闲云野人一个,要不是今天的事情,我这时候早该睡下的。”
王小石更好奇,拍了下腿问:“对呀!顾公子怎么突然过来了?今天要不是有你,我们三个恐怕都要倒霉。”
顾惜朝用手指摩搓着嘴唇,意味不明的看了苏梦枕一眼。
苏梦枕亦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交集,苏梦枕拱手道:“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未等顾惜朝回答,白愁飞抢话说:“你为什么不谢我们?难道我们没救下你来,就不值得一个谢字?”
苏梦枕道:“我一贯只在事情了结后道谢。”
顾惜朝微笑着说:“苏楼主和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但他和你们的还没有。”
他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子,拱手向苏梦枕:“皓皓明月,灯火如花。望能风平浪静,祝君享个好夜。”
拱手之后,他抬起头来,两人又相对视,都是一笑。
苏梦枕眼中的寒意去了几分。
“承君吉言。”他点头道。
“别过。”
顾惜朝的话还在耳畔萦绕,身影已然飘出了殿外。
只眨眼的时间,他的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白袖成了月光,蓝裳是天幕,再不能分辨清楚。
“——好身法!”
王小石为这骇人的轻功惊呼。
白愁飞却斜眼道:“身法再好也杀不死人。”
王小石反驳说:“他可救了我们呢!”
白愁飞道:“不过是取巧。你捡了绿豆子,也能救人。”
王小石并不赞同:“那个划破关七的兵刃也厉害。”
白愁飞冷笑道:“破人罡气的东西,你若有,只比他用的更好。”
王小石撇嘴还要还口,苏梦枕的眼光看了过来。
这注定不是一场平静的夜。
不过再不平静,也和顾惜朝无关了。
他轻快的掠过来时道路,再翻上城墙,一路去了「六分半堂」。
夜很深了,踏雪寻梅阁的灯烛还亮着,顾惜朝轻轻敲了敲门,雷纯从屋中出来,周身穿戴的很整齐,没有一点狼狈或是将要睡下的征兆,显然也接到了朋友的传讯。
她忙把顾惜朝让进屋内,看他一身狼狈,便来回瞧了瞧,见他没什么伤口,才小声问道:“那边出什么事了?”
“人可能真是花无错杀的,”顾惜朝坐下道,“他是「金风细雨楼」的叛徒,将苏梦枕引过去后了便要下杀手。可惜苏楼主身边的人拼死挡住了他的暗器,好像是个叫师无愧的人。没等花无错再出手,他就被苏楼主一刀劈成了两半。”
雷纯捂住了嘴,好半天才问:“后来呢?……”
顾惜朝道:“后来闻讯来了两个小捕快,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苏梦枕脚下的石板莫名的塌了,陷出来一个洞穴。他彼时怀中还抱着师无愧的尸体,一时不慎就掉了进去。”
他卖了个关子,停在这里不说,非要等雷纯开口问。
雷纯果然着急道:“他可有事?”
顾惜朝笑道:“像苏梦枕这样的人,病入膏肓都死不了,怎么会有事?”
雷纯问:“后来呢?”
顾惜朝道:“刚到的两个小捕快也跟着跳进了洞,我过去的时候,他们三个正在洞底大战一个疯子。”
他也不逗雷纯了,继续说道:“这疯子大名鼎鼎,竟然是「迷天盟」的关七。他这些年来未曾露面,原来是被人害了,身上捆着铁索,神志不清的关在洞底下。”
雷纯惊道:“关七?”
顾惜朝点了点头:“既然苏楼主说他是关七,那定然是他无疑。这背后的人既控制了关七,还想用关七来杀苏梦枕,好厉害的本事。”
雷纯低下头,许久不曾言语。
顾惜朝便道:“我看此事和雷老总没什么关系。”
她抬起一双星眸,半疑半喜的问:“八哥哥怎么看出来的?”
顾惜朝道:“我要说,雷老总没这个本事,你信不信?”
雷纯咬了咬唇,顾惜朝总喜欢有事没事的讽上雷损几句,但今天他挖苦起雷损,说的话却让她心里安稳了许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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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问:“……那背后那人会不会也要对「六分半堂」不利?”
顾惜朝笑道:“要我说,肯定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人家在暗,你们在明,只要他不动手,谁能说得清楚?”
他不清楚。
苏梦枕亦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京城里就隐隐的传开了:
「金风细雨楼」里昨夜内讧,两只精兵‘无法无天’同‘泼皮风’打了起来,双方都是死伤惨重,还折了一位头领。有说是莫北神,有说是刀南神,有说是无辜卷进来的别人,一时间街谈巷议,众口纷纭,可究竟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顾惜朝夜里陪雷纯说了一会儿话,快黎明了才回到禅院。他一觉无梦的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闹纷纷的很热烈了。
寺里有个十来岁的小沙弥化缘回来,正有模有样的对别的沙弥讲昨夜里的秘闻,做完功课的艳芳大师走过他的身边,弹指敲了下他的光头,这小沙弥就捂着脑袋跑了。
顾惜朝好好的笑了一顿,问和尚道:“何必对孩子这样苛刻?”
艳芳大师问:“这些事情可是真的?”
顾惜朝摆了摆手:“我怎么知道?”
艳芳大师又问:“既然真假难辨,他们传来传去有什么用处?”
顾惜朝反问他说:“万一是真的呢?”
艳芳大师回了一句:“寺里除了你以外,都是出家人。就算事情是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顾惜朝挑了挑眉,虽不认同,却也不回嘴。
他伸个懒腰,走出袛园寺。
他往小甜水巷的留香园、孔雀楼、潇湘阁、如意馆的方向走,找卯字三号房的何姑娘何小河。
她是京城里当红的名妓,红了快十年也不见颓势,一反花街柳巷的常态。客人们把她捧上了天,还送了一个外号给她,他们管她叫:老天爷。
就是因为客人多,爱慕她的人多,所以她的消息也灵通。不知怎么的,这姑娘和雷纯交好,连带着顾惜朝也认识了她。昨天晚上,就是她让小乞丐给他送了信。
要想打听事情,去找她总错不了。
何小河起的也很晚。
她的一双秋水盈盈的瞳子在顾惜朝身上打量了许久,然后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睫毛像醮了蜜的刷子,颤来颤去,把人的心都甜住了。
顾惜朝用手抵着嘴唇,轻咳了几声。
何小河见怪道:“你好久不来登我的门,一过来就对我咳嗽,我是寒风还是大雪?外面的花都开了,屋子里还是隆冬不成?”
顾惜朝被呛了一通,哑然失笑道:“昨天晚上不是你叫我去禹王大庙的?”
何小河叉起腰来:“我叫你去了吗?我哪个字写着叫你去禹王大庙?你要来诬陷我,还是赶紧出去,本姑娘不伺候你!”
她娇嗔的声音亦是甜的,顾惜朝的嘴巴里却发苦。
他最怕这种蛮不讲理的撒娇,别说是个妙龄的姑娘,就是路边上摆摊卖菜的大妈跟他耍横,他也是秀才遇上兵,一点没办法应付。
更何况她是风尘里的女子。
顾惜朝尤其怜悯她。
“我错了,”他垂下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老天爷不同我计较,就绕我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