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去做全身大检查前的准备了。
一切终于又归于安静。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机会和自己独处。
合上防护罩,窦自然伸出手去按着肩头的伤口。
伤口的周围滚烫,肿痛热辣,哪怕用了多重止痛药,还是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但她却用力压着那伤口,压得龇牙咧嘴,压得热泪盈眶。
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
如果可以挤出去的话。
如果可以……
可是好疼啊。
疼得撕心裂肺。
却还是什么也挤不出来。
一滴眼泪突然落下,让她猝不及防,跟着劈劈啪啪一连串沾湿了枕头,像是下了一场春日的微雨。
她就像是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急得直哭。
可是她不是孩子了,所以她不能肆无忌惮,只能把哭声咽进嗓子眼里,反复用手去擦流落下来的泪水,被子下面的身体早已蜷成一团。
可是偏偏连这点独处的时间都是奢侈。
只听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窦自然顺手拉起被子,一把抹掉了盈目的泪水。
门口的人有些局促地原地踱了几步。
窦自然甚至听见了搓手的声音。
“我……那个……宋医生担心你,所以让我……”门口的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窦自然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点。
只见谢天野小心翼翼地迈进房间,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犹豫再三摇了摇头:“不对,是我……”
他低着头:“我看宋医生出去了,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想来守着你……”
他的表情可怜巴巴,像个讨骨头的小狗:“我可以守你一会儿吗?”
窦自然看到他就觉得一股怒意涌上,但那股强烈的情绪却趋散了她本来独自一人承受的恐惧,硬生生用怒火将她从深渊里卷了上来。
“现在又知道不撒谎了?”窦自然控制不住自己嘲讽出声。
她看到谢天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辩驳一句,只是向前挪了一步。
窦自然忿忿翻了个身,丢了个脊背给他。
谢天野却没有走,只是拖着凳子,轻轻在她床边落座。
“对不起。”他低声下气,“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前世今生我都没有害过人,我发誓。”
“你跟我解释这些有什么用?”窦自然语气扮得慵懒,背地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病床的架子,“我累了,要睡觉,你出去。”
“那我不说话。”谢天野低声道,“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窦自然咬牙:“谢天野,你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我不想听,也不想见到你。”
“随便你解释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也不会原谅你。”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谢天野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我道歉解释是我的事,你不原谅是你的事,我要守着你是我的事,你要睡觉是你的事,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你!”窦自然气结,差一点就气得翻身坐起来。
但她实在太虚弱了,头才离开枕头一寸就觉得头晕目眩,只能砰的一声,默默躺回原处。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病床上张开的防护罩上。
“睡吧。”谢天野轻轻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窦自然攥着被子的手突然微微一紧。
“谢天野。”她叫了一声。
“嗯?”对方回答。
“虽然我不会原谅你,但有件事我要拜托你。”窦自然背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谢天野沉默。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什么……”窦自然将被角抓得紧紧的,“请你一枪打爆我的脑袋。”
身后的人又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我答应你,你可以把这个该死的罩子打开吗?”
窦自然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扯出一抹对方看不见的自嘲弧度。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你有伤,我有毒,这层罩子不可能打开。”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我上辈子是毁天灭地的尸王之王,你杀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杀你是天经地义。”窦自然低声说着,“可这是丧尸病毒,会将人变成丧尸。”
她冷笑一声:“谢天野,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做丧尸,想做回你的尸王之王吗?”
身后的人似乎被这句话刺伤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出声。
那是尸王之王。
那是上辈子屠杀主城,虐杀白颜的尸王之王。
就算他表现得如何小白花,都只是假象。
窦自然你没有做错。
你不是在随随便便对一个无辜路人乱发脾气。
你是在责备一个魔王。
魔王,怎么让他疼都不过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身后的人却按着那隔离罩,幽幽地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是为了我变成这样的,我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如果我被你感染了,反正有系统在我也不会死,那样全天下就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怪物。”
“怪物你,和怪物我。”
“这样……至少你还有我。”
说完他就走了。
脚步踉踉跄跄。
窦自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一直等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她才慢慢翻了个身。
她的视线落在床边一个一闪一闪亮着红光的按钮上。
那个按钮在防护罩外面,和她手边的按钮一样,写着“开启”两个字。
跳动的红光是如此显眼。
他真的没看到吗?
还是单纯的没有按下?
她到底该怎么解读这个尸王之王?
窦自然定定看着那枚按钮。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掉在枕头上,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叫他的名字。
把他叫回来,那样至少就像他说的,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她还是抿住了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了这个念头。
睡吧,睡吧。
她大约只是太累了,所以竟有一瞬生出了那样软弱的想法。
那家伙是个危险的骗子,怎么也不能把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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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托给他的骗子。
失血之后的身体精神不济,很快就在止疼药和维生舱的双重安抚下陷入了自我修复的沉眠。
***
睡到一半,窦自然突然觉得身上好热。
血管里涌动的好像都是岩浆。
那些岩浆奔腾咆哮,汹涌着流遍她的全身。
伤口剧痛,像是有人伸了一根手指进去不断搅动着里面还没痊愈的筋肉。
窦自然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但那声音才从喉咙里溢出,就像是给那滚烫的岩浆引路一样,令那岩浆肆无忌惮一路向上冲。
转瞬间就冲上了颅脑深处。
剧烈的头痛让她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惊醒过来。
周围的灯光灭了,只剩下几个摇摇欲坠的应急小灯还亮着。
窦自然眯着眼睛,视力一时还有些模糊。
隐隐约约有些奇怪的幻觉在她面前晃动。
一只手探过来探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冷静地跟旁边的人说道:“没有维生设备,她的体温高起来了,各项生命体征也不正常,心跳很快,我拿血压计检测的结果也不乐观,得尽快恢复这部机器的运转。”
“你说总电闸在地下对不对?”另一个声音回答,“我现在下去看看。”
窦自然还有些混沌的意识里猛然响起一连串的惊雷,她猛然绷紧了身体,干涩的嗓子里挤出连串破碎的音节:“不可以……”
两个人同时被她喊得一愣。
“地下全是……病毒原液……”窦自然一边喘息着对抗剧烈的头痛,一边努力组织语言,“不能去……”
那两个人明显对视了一下。
窦自然只感觉又一阵滚烫的岩浆涌入她的头顶心,烫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忍不住用手压着额角,疼得全身缩成了一团。
牙齿紧咬,她甚至能尝到血腥味。
“医院内部一般都会有应急用的发电机,你知道在哪儿吗?”谢天野的声音有些急切,“只是带起来这一部机器的话应该够用。”
“就我所知应该在三楼病房区。”宋锦回答,“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几天我一直在看直播,进攻市医院副本是最新的流量,送死的人不少,丧尸规模扩大了,而且还可能有人类偷袭。”
“普天下都是你们两个的敌人,你现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真的能拿到那台发电机吗?”
“总得试试。”谢天野摩拳擦掌,“那些恶棍的武器很先进。”
“可是……你能对人类开枪吗?”窦自然忍着剧痛颤声问道,“你……那把手枪……弹夹是满的……中枪的时候……你反击过吗?”
谢天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不曾性命攸关过,当然不会拼命。”
窦自然听得出他在暗示什么。
她狠狠瞪住谢天野:“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一直冷眼旁观两人僵持,却不曾参战的宋锦此时突然出声:“两位,我个人觉得,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指着自己:“你们的脸人尽皆知,可是我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医生,医院停电了,我的研究无法继续,去取备用发电机不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