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时间了。
离谢天野失救只剩下不到五分钟。
她眼前也是一片昏黑摇摆,仿佛置身于梦境与现实的罅隙。
但耳边那个苍蝇一样的嗡嗡声依旧在喋喋不休。
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失真又渺远。
“窦小姐,你明明是救世主,为什么要跟尸王之王同流合污?提早释放病毒?”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可以帮你的!”
窦自然揉了揉被轰炸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瞪大眼看着眼前那个义正严辞的道德帝和他身后挡路的无数长枪短炮直播镜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沸腾的愤怒。
“我现在要去救人。”窦自然尽量让自己冷静地说道,“有人要死了,你们能不能晚点再跟我聊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怎么是没营养的呢?”对面的人尖声大叫起来,“窦小姐,您现在应该去找医生,而不是为了个不值得的男人恋爱脑……”
滴答。
她脑海里的闹钟又跳一格。
还有四分钟。
对方似乎又碎碎念了好多东西,但她已经不想听也听不懂了。
失血之后的脑子像是被轰隆隆的巨型机械压过,熨平了褶皱。
看着完全没有尊重生命让开通路的人,她决定不动口了。
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丧尸从队伍里脱离出来,跌跌撞撞飞扑向前,一把按住对面仍在说话的人肩膀,将对方狠狠按倒在地。
世界清静了,只剩下连串恐惧的尖叫。
丧尸的牙齿在离对方脖子仅剩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
窦自然的推车向前。
终于把她的战线压前一步。
万众瞩目的镜头里,只见那挑头出来说话的人被四个丧尸擒住四肢,大踏步向前,将他狠狠丢出门外。
杀鸡儆猴。
这一下周围的人顿时畏畏缩缩起来。
窦自然的车再推进。
一刹那间所有留在原地的镜头里都出现了不同的丧尸脸。
那无数张恐怖至极的青灰色脸同时吸了一口气。
跟着那无数丧尸同时从嗓子里喷出模模糊糊的一声气音。
气势夺人。
虽然丧尸的声带已经损毁,发不出明确的音节,但所有人都能从那喷涌的气体里听出一个音。
“滚!”
在场的许多人吓破了胆向后退却。
但还有更多人却是死硬,依旧挡在窦自然的推车和那近在咫尺的电梯门之前。
滴答。
只剩三分钟。
窦自然实在忍无可忍。
她压着伤口从手推车上落下地面,一步一步走到最靠近她的人面前。
她瞪着对方那色厉内荏的眼睛。
“给我滚开!”她狠狠地说着,“别来挑战我的耐心,那是我本来就没有的玩意!”
她话音未落,对面的人暴起发难,一抖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然而有东西比他扣动扳机的动作还要快。
只见青影一闪。
一阵腥臭席卷。
一只流着黑绿色液体的有力大手突然硬生生卡进两人之间,掐住了那只握枪的手腕。
窦自然看见面前那张脸瞬间扭曲出惊恐至极的表情。
对方的喉结上下移动。
全身筛糠似的颤抖。
丧尸的手在他脖子上拍了拍,窦自然分明看到他根根汗毛立起,整个人瘫软如泥,要不是被丧尸拎着根本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不由发出一声冷笑:“这样也敢跟我动刀动枪?”
话音一落,那人突然从镜头中间消失,被丧尸高高举过头顶。
那人再也忍耐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后被像沙包一样远远丢出人群。
窦自然伸手接住从他掌心滑落的手枪。
她用左手举起枪,枪口由左至右,缓缓移动。
每一个直面她枪口的人都不由自主退开。
电梯门在她面前洞开。
“敢靠近市医院者死。”她冷冷地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抛下最后通牒,“希望你们记住了。”
说罢,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枪口朝天,一屁股坐会推车上。
推车向前。
啪,啪,啪……
枪响了一声又一声,仿佛庆祝胜利的烟花,直到清空那一梭子弹夹。
天花板留下连串的弹痕。
还有两分钟。
推车进入电梯。
那把没了子弹的空枪被丢出电梯门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无数镜头跟着这一声脆响转过去,对准了电梯内部。
那些镜头如实记录下电梯的铁门缓缓关闭。
铁门缝隙里,一张脸如罩寒霜,黑白分明的眼里杀气毕露。
明明她半身浴血,情状惨烈,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句靠近者死,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惊人威慑力。
好像那句话掷地有声,是一定会实现的。
铁门关上了。
电梯向上运行。
***
电梯停在十八层。
窦自然已经顾不得布疑阵,电梯门一打开,身后的丧尸便推着她飞奔出去。
然而一出梯门就是一个急刹。
她坐在推车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有一双清透如水晶般清澄美丽的冰蓝色双瞳,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瞧着她,满目关心。
尸体,鲜血。
从病房里一路铺陈,如同红毯般铺到了电梯门口,铺到了她的脚底下。
而在她想象里已经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甚至可能已经停止了呼吸的男人,此刻正半身浴血,手里还拎着一把雇佣兵手中的制式冲锋枪。
窦自然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她只从喉咙里掏出咯咯的几声怪音。
这绝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现实和预期差距太大,她几乎以为自己这是已经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正在做梦。
但这显然不是梦境。
她的肩膀疼得令她窒息。
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疼痛感。
这时电梯门在她身后发出滴滴的警告声,就要关闭。
她想也没想,控制着丧尸退回到电梯里。
电梯门啪的一声合上了,下行而去。
她失血的脑子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她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把电梯叫了下去,叫下去的人看见那一电梯的特殊“乘客”又会怎么样。
她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谢天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十万八千里之外传来。
“窦自然。”对面的人唤她。
听见这三个字她一直支撑着的意志终于彻底消散,整个人如同断了梁柱的房间,摧枯拉朽垮塌下来,直接从推车上滚落到地面。
谢天野吃了一惊,一个箭步跨上来,伸出双臂想要接住她。
窦自然已经昏黑的视线掠过他的腹部伤口。
雪白的纱布上一圈猩红正在越晕越大。
“别碰我!”她尖声叫道。
谢天野被她吼得一个哆嗦,一双手顿时抱了个空。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愧疚又痛惜的神色:“窦自然,我不是故意的……我……”
窦自然知道自己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她的脑袋很沉,轰隆隆作响,她已经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指着自己衣服上红一道绿一道的“花纹”,吸一口气憋住,近乎粗暴地打断了谢天野:“这是生化武器,碰了会感染成丧尸,你别碰我。”
她的视线余光隐隐约约见到宋锦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门边一闪:“宋医生堵门,市医院里有丧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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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一口气憋到尽头,她只觉得双眼一黑,整个人笔直倒了下去。
有一只手还是伸过来托住她的头,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窦自然咬牙,但她骂不出声,最后的意识就已经消散。
***
谢天野一瞬间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那个女孩的脸才感觉到她的肌肤有多冰冷。
冷得像个死尸。
他的视线从她完全失去血色的脸艰难地向下拖行,看见了她裸露出来的伤口。
伤口上用来减缓血流的绷带和纱布早就被鲜红的血水染透了,鲜血一滴一滴顺着编织物的丝线落在地下。
但那骇人的血孔周围却是满布蛛网一般的青筋。
那些青筋的远端淹没在她苍白的肌肤深处,越是靠近伤口四周就越是浓黑,不断搏动,像是一条不祥的妖蛇。
他控制不住眼底有温热的液体涌上。
模糊的视线去看她拼了命带回来的推车。
上面摆满了血包。
血包上甚至还贴心地盖了一层医用薄膜,下面一包一包血红码放得整整齐齐,明明经历了无数磨难,却没有散乱,损毁,污染,干干净净。
她是为了他。
为了给他取血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有一瞬间好像吸不进气,眼前发黑。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一只手接过他捧在手心里的头颅:“我来处理,你去堵门。”
谢天野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
宋锦却看也没看他,只是潇洒地把他挤到一边,将窦自然放平了急救。
谢天野看见他只戴了一对外科手套,什么防护设备都没用。
就用那样一双手按在了窦自然恐怖的伤口上。
血水很快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如果你刚刚大杀四方不是回光返照……”宋锦头也不抬,“就说明你还有体力,堵好门过来帮忙。”
“她的情况很危险,我一个人也没有三头六臂,有些事需要你来协助。”宋锦冷静地下令。
听到这句话仿佛拧开了谢天野心里的一个开关。
“她还活着是不是?”他一边快步跑去打开电梯面板,将电梯锁定,一边满怀期冀地问。
宋锦托了托自己歪掉的金丝边眼镜,视线从镜框上方看了一眼谢天野:“是现在还活着。”
谢天野的脚步顿了一顿,但他还是坚持将消防通道的大门用绑带束住,还推了两下,确保大门不会被轻易冲破。
“去把维生舱推过来。”宋锦头也不抬,继续冷静地下令,“就是你刚刚躺在里面的那个病床。”
谢天野没办法思考,只能按照他的指挥一步一步完成任务。
他一边忙碌,一边控制不住脑子嗡嗡作响。
那蛇身一样的青筋一直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扰乱他的思绪。
他甚至记不住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直到他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任何命令,那个白大褂从八爪鱼一般伸出无数机械臂上下忙碌不停的维生舱前走到他的面前。
他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探向维生舱的视线,谢天野有些失神地望着对方。
只见宋锦沉默地拉起他的手,将一个血包挂在他面前,把输液针刺了进去,
那股细微的刺疼让谢天野恢复了一点神志。
他抬起眼睛看着宋锦。
宋锦只是推了推眼镜:“她暂时活下来了。”
“那病毒呢?”谢天野满怀希望地问,“做手术能取出来吗?”
“她失血过多,能保命已经是万幸了。”宋锦冷哼一声,“还想手术开胸吗?”
开胸。
谢天野仿佛被晴天霹雳砸中。
也就是说那青筋的蔓延范围远超他本来心存侥幸的“以为”。
他双腿一软,缓缓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