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卡在自拍杆上。

    窦自然端端正正坐在手机镜头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侧头去看着面前的男人:“怎么样,我头发乱吗?”

    男人有着一双清澄如水晶般漂亮的冰蓝色眼睛,一张脸白得如冰玉,更显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星。

    没有血色的唇线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好了,很漂亮。”

    窦自然清了清嗓子,打开了手机的前置镜头。

    直播间里早已人头涌涌,显示在看的小眼睛前面的数字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位。

    窦自然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弹幕刷屏一般向上滚动。

    她一个字也没看,将目光对准了镜头:“大家好,我上辈子是‘人类共主’窦自然,和‘尸王之王’同归于尽的那一个,想必大家都是认识我的,如假包换。”

    这句话说完整个直播间顿时沸腾起来,无数礼物刷得屏幕花里胡哨一片。

    窦自然看也不看,继续正容说道:“今天开这个直播是为了跟大家交代一件事。”

    “这辈子,我决定不当这个救世主了,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做个恋爱脑。”她说着一撩自己的头发,双颊泛红,目如闪星,甚至还不忘了对着镜头抛一个媚眼。

    直播间里的弹幕静默了一瞬。

    就像是有人把屏幕的滚动剪断了一样。

    窦自然一把将本来坐在镜头外面的男人拉了进来,笑容可掬:“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男人有些羞涩地向镜头招了招手:“嗨,大家好。”

    “自我介绍一下。”窦自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哦了一声,笑容更温婉一些:“大家好,我是‘尸王之王’谢天野。”

    弹幕经历了短暂的停顿之后瞬间爆发起来。

    滚动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

    “人类共主和尸王之王私奔了!”

    “我们怎么办!”

    “还有谁能阻止丧尸围城?”

    窦自然轻飘飘看了一眼奋起的指责,嘴角微微一翘,伸手轻轻挑起谢天野的下巴,将自己的唇贴在他冰凉苍白的唇上。

    然后抬起手,关掉了直播。

    这一幕被永远留存在了赛博世界深处。

    屏幕一黑,窦自然立刻撤回自己的双唇,坐直了身体。

    “以我不专业的眼光来看,你可能坚持不了很久就要失血休克了。”

    她将视线移向谢天野的腹部。

    他的手压在一处伤口上,鲜血染红了绑缚的绷带,也染红了他的指缝。

    但她没有打算放过他。

    “说说看吧,关于你,关于尸王之王,关于上辈子我们同归于尽的真相。”窦自然双手抱胸,上下审视着谢天野,“关于我们‘私奔’的理由。”

    “如果你说得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坐视你失血而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选择威胁他。

    他苍白的唇勾起浅浅的弧度:“我说过了,上辈子和你同归于尽的那个不是‘我’,是夺舍我这个身体的意志,我只是一个容器。”

    谢天野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

    “那个意志操纵着我带领尸潮,侵犯了你的主城……”谢天野说着。

    “不是侵犯。”窦自然的声音有点冷,粗暴地打断他,“是屠杀。”

    “好吧,是屠杀。”谢天野不挣扎,从善如流,“但其实那时候我早就不是‘我’了。”

    窦自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可以替你找出尸王之王,在它还没成气候之前杀掉它,这个足够让你信任我了吗?”谢天野问。

    “我不信任任何人。”窦自然很自然地拉开了彼此一点距离,“但我乐意听一听你接下来的计划。”

    谢天野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我是一个特殊的容器,也是唯一可以完美容纳尸王之王的意志,为它制造尸潮的容器。你都能看出来我快死了,如果这一世尸王之王的意志真的存在,见到这个唯一的容器可能要死亡,而你作为和它拥有一样异能的‘竞争对手’,我们两个私奔了,它会怎么想?”

    “前提是,你死了会怎么样?”窦自然若有所思,“它还能夺舍吗?”

    “我死了,就没有尸潮了。”谢天野撑着下巴看她,嘴角勾起弧度,“你的异能可以把方圆百里的丧尸都聚集在一起冲锋陷阵吗?”

    窦自然看了他一会儿,评估着对方这句话的意图,沉默片刻才摇了摇头:“不能,精神控制的范围没有那么大。”

    “但是活着的我可以,所以死了的容器就没用了。”谢天野微笑。

    他留了一手,没有说明为什么。

    但她也一样,不会把每句话都放在明面上。

    这无可厚非。

    窦自然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你在用命算计它,对自己可真狠。”

    “上辈子它可是让我背上了毁灭人类的罪大恶极之名,这点小手段我还嫌便宜它了。”谢天野轻轻笑一声。

    “行。”窦自然爽快地应,站起身来拿起大衣,“我送你去市医院。”

    “为什么是市医院?”谢天野挑眉,“那里可是上辈子丧尸的起源,这会儿人都跑光了吧?你要是想保住我的命,不如找个小诊所。”

    “你不是要加压吗?”窦自然淡淡一笑,“上辈子它战胜我是因为手里有三张王牌,丧尸病毒,精神控制丧尸的异能,以及你这个容器。”

    她目中寒光微微一闪,指了指谢天野:“你是容器。”

    然后回头指了指自己:“我是异能。”

    跟着她将视线投向窗外:“最后一张拼图,就是起源于市医院的丧尸病毒,它想重新成为尸王之王,就得来阻止我拿到所有东西。”

    谢天野听得双目一亮。

    “不过你说得对。”窦自然披上大衣,“市医院里没有医生了,你去了也还是个死人。”

    “所以?”谢天野挑眉反问。

    “我来解决。”窦自然走到门口穿鞋,“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上忙,只是事情稍微有一点复杂,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搞得定。”

    她转头,看见谢天野正张开五指掐着自己两边太阳穴。

    耳边传来他虚弱的低应。

    “而且市医院里有很多试图捕捉零号丧尸的镜头,按照计划,我们得暴露在这些镜头里,告诉尸王之王我们已经到了市医院,这样才算是施压。”窦自然看着脸色苍白斜靠在沙发上,满头冷汗的对方,“我们得去找辆交通工具。”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大门,手刚放在门上突然又站住了,“刚刚直播的时候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谢天野。”谢天野看着她,眨了眨眼,“这次可要记住了啊,窦自然。”

    “你坚持几分钟,别晕了,等我回来。”窦自然伸手推开大门,“谢天野。”

    ***

    窦自然锁上了房门。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叫做邹莹的名字,一边走上电梯一边拨通了号码。

    电梯一直下到底层,几乎要听到留言信箱了,才有人接起电话。

    “窦自然,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冽,对着麦克风尖叫,险些震聋了窦自然的耳朵。

    窦自然默默将手机听筒拿开一点距离。

    “上辈子那个混蛋把白颜虐得全身上下变成一滩碎肉,痛苦而死,你这辈子跟他私奔?”电话里那个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上辈子他杀白颜,我也杀了他,千仇万绪也算是还清了,这辈子他还没杀白颜,甚至也没为恶,为什么不能跟他私奔?”窦自然理所当然地问。

    “你!”电话那头的人恨得直抽气。

    “邹莹,我借了钱给你母亲做手术,你欠我一条命。”窦自然一边走出大门一边说道,“半小时之内我送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到市医院,我们在那里见面。”

    “你还了这条命给我,我们两不相欠。”

    电话那头的声音重重一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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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自然,你要我救尸王之王,绝无可能!”

    窦自然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下,很淡定地开口:“你会来的。”

    “为什么?”电话那头气鼓鼓地问。

    “因为你没有挂断电话……”一句话说到这里,窦自然抬头看着前方,她的脸色有一点变了,“邹莹,我这里有点事,一会儿直接在市医院见吧。”

    邹莹似乎在听筒里吼了句什么。

    但窦自然没有听清。

    她按下了红色按钮,主动切断了联系。

    “是邹莹吧?”面前的人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还是这样直来直往的急性子,辛苦你了。”

    窦自然握着手机的五指不由自主勒紧了。

    对方靠在车子的前引擎盖上,歪着头看她,眉目灵动。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严谨得纤尘不染,泡泡袖,蓬蓬裙摆,乌黑亮丽的秀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用一个蝴蝶结发箍卡住,走得依旧是她一贯的可爱风格。

    窦自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瞬失控,乱跳起来。

    她可以冷静地应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唯独无法直面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条白裙子的干净,就像是为了反衬她如今一身血污的肮脏模样。

    窦自然将大衣拢紧,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满身血迹。

    她知道眼前的人有洁癖,最怕见血。

    “白颜。”她低声唤,“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的然然需要我。”对方看着她的眼神起了变化,眼底浮出一片水雾,“没有我在,很多事你就只能自己扛。”

    白颜说到动情处,张开双臂,想要拥抱。

    窦自然却再退一步,躲开了。

    窦自然隔着一段距离,控制不住自己用眼神一寸一寸抚摸着闺蜜裸露在外的肌肤。

    越是想要触碰,她就越是清晰地记着那一寸一寸的筋折骨断,绵软如泥的触感。

    白颜追上来,指尖触到她的手臂,窦自然忍不住轻轻一颤。

    那指尖残留着温度,可是她的感知里却只有死亡的冰冷。

    她想尖叫。

    可是她叫不出声,只能将自己的身体蜷起来,竭力避开两人的交触。

    “白颜,我有要紧的事要做。”窦自然深吸一口气,压住心胸里翻腾的情绪,“叙旧以后再说。”

    她说完便要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窦自然。”白颜喊住她,“你站住!”

    窦自然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步伐:“我赶时间。”

    “你要车送谢天野去医院对不对?”白颜喊道。

    窦自然抬起的右腿悬在半空,犹豫一瞬,然后她的脚放下了。

    “我的车给你。”白颜说道,“然然,我还可以跟你一起去见邹莹。”

    “如果你没有资格替我原谅尸王之王谢天野,那我总是最有资格原谅他的人吧?”白颜大声说道,“邹莹看到我,总没有理由再责备你越俎代庖了不是吗?”

    窦自然整个人完全静止了一瞬。

    她慢慢地收紧了下巴,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她转过身,看着白颜。

    白颜张开了手掌,上面摆着一个遥控钥匙。

    “每一分钟都是他的命,可能是生死之隔。”白颜看她,神色忧伤,“你还要为一些有的没的理由拒绝吗?”

    窦自然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拒绝。

    现成的车,现成的帮手,现成的一切。

    可是……

    她紧紧拉着大衣的衣襟:“可是白颜,你有洁癖,他的血会弄脏你的车,你的衣服,你的整个世界。”

    “你何必要为了我的事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窦自然回身,“这是我和谢天野的事,你不必原谅他,也不必弄脏车子。”

    “这辈子,我不想再欠你一条命了。”

    窦自然说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