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揣崽死遁后全天下疯了 > 19.鹳鸣其四
    叔那丹怎么也想不到,随殿下一同到山前隔岸观火的这片刻功夫,手下人居然掳了个汉人青年回来。

    那青年深深埋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衣襟上还带着血迹。像是一把被冰茬冻过的秋草,孱弱不堪,病愁缠身。

    这一帐的辽兵围着他,谁也没吭声。叔那丹失语:“你们他妈都盯着看一路了,看出个所以然没有?”

    这能看出什么来?麻袋一扯,青年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草灰,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把这半个马队的汉子都看痴了。

    叔那丹只能甩着鞭子勒令:“快点把人给我处理掉!若是被殿下知道,腿都给你打断!”

    他们观障营的规矩最是严苛,达穆厥下了死令,不准饮酒,不准私斗,更不准嫖妓。

    仍有人试探道:“他又不是妓……”

    叔那丹一巴掌拍了过去:“滚蛋!”

    打发走了这几个手下,叔那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达穆厥治军的手段就两个字,压抑。酒不得欢饮,餐不得暴食,欲不得纾解,只有这日复一日压抑的种种暴烈情绪,在战场上才会瞬间薄发,通通化作血腥的屠戮、暴力的征伐。

    这也就导致这些血气方刚的大辽男儿平日里过得好似苦行僧,唯有一战告胜,达穆厥才会微微放开些禁制。当然,即便如此,嫖妓也是坚决不准的。

    这倒苦了叔那丹,整日面对一群压抑的饿狼饥兽,管理起来不知多棘手。

    更何况今日被抓来的这个,又是细皮嫩肉的南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长得又……楚楚可怜,那群饿死鬼不疯了才怪。

    叔那丹正犯愁着,那边桑垂听见热闹,也赶了过来。一瞧见戚钺兰,先是愣了下,旋即脸色便臭了。

    “老丹,这人哪儿来的?”

    叔那丹解释了番,桑垂大骂:“什么不明不白的货色也敢往军中带!若是细作呢?若是刺客呢?”

    叔那丹瞥了眼草垛旁被绑起来的青年,身段纤弱如柳,口中塞着布团,嘴角都被撑红了。细作?也忒狼狈了些。

    桑垂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跨到戚钺兰面前,将他口中布团弄了出来:“你是哪家派来的?月律还是阴氏?装成这副模样,在这种时候接近我们殿下,是什么目的!”

    戚钺兰唇瓣微张,被尘土一呛,低咳不止:“咳……我没有……”

    “哼,你少惺惺作态!殿下此行隐秘,寻常人避之不得,谁会巴巴送上来?更何况,你还是个晋人!”

    一般的晋人,哪个见到他们不是吓破了胆,这个细作倒好,装出这样的柔弱相,埋伏在他们殿下跟前……再晚一点,都要到殿下马前了!

    桑垂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个练家子。”

    说着,他便扬起拳头,意图挥下。

    然而,戚钺兰并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守住奇门阵法时消耗了他大半心力,而今身上被绑着,稍稍一动,心脉旧伤便是一番撕裂剧痛。

    桑垂的铁拳最后还是在他颊侧边缘停下,骂了一声:“老子不虐打一个病秧子。”

    他扔下戚钺兰,对叔那丹道:“提防着他。这小子功夫不浅。”

    叔那丹沉默片刻:“先把他放到奴隶帐下?”

    桑垂烦闷地摆摆手:“那不然还能在哪儿?把他当王后供起来?”

    叔那丹心里奇怪,他是怎么联想到王后的?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了两个人来,带着那个“细作”,捉进奴隶帐去了。

    ……

    戚钺兰再度惊醒的时候,耳边是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他身旁一左一右两个辽兵,都佩着割月弯刀。再一瞧,自己脚踝上还多出个铁连环,上面用北方文字刻着“奴”的字样。

    又是这东西。

    三年不见,又落回到了他脚上。

    只不过,三年前是金子做的,现在却成了发锈的铁。

    那辽兵见他醒了,冷声道:“你且在这儿待着做工。老老实实的。”

    他是用蹩脚的南语说的,戚钺兰沉了沉气,道:“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

    那人一顿,“你会说北语?”

    戚钺兰当然会。他戍边八年,北语流利,和土生土长的辽人几乎没有区别。

    那辽兵默了片刻:“你见到了殿下的踪迹,不能放你回去。”

    “那怎么不杀了我?”

    辽兵避开他的目光,并没有正面回答:“区区一个奴隶,少问东问西。”

    戚钺兰抿唇,忧心如焚。他绝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若是叫达穆厥发现,那便糟了。可是念念还在那人手上,虽不知他是什么目的,但带不走念念,他岂能心安?

    正犯愁着,奴隶帐中又嘈杂了起来。戚钺兰耳力过人,隔这样远,也听到了那些动静。

    “那小孩又闹了。”

    “这日又闹着要吃什么?……要奶?他都三岁了吧,喝什么奶?”

    “殿下呢?怎么说?”

    “昨夜犒军,眼下营里没有下奶的母羊了。殿下说,叫人去找。”

    “殿下怎么还惯着这个不明不白的野孩子?”

    “谁知道……”

    戚钺兰心头一动,意识到什么,连忙侧身去听。结果被那辽兵发觉,抓了回来。

    “瞎探听什么呢?”

    戚钺兰念子心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们……殿下,是不是抓了个孩子?”

    辽兵啧了一声:“都说了,别瞎打听。”

    戚钺兰鼻尖一酸,为了儿子,尊严仿佛也已不再紧要。眼里浮上一层雾,俯首道:“请您告诉我。我、我恳求您。”

    若说这是细作窃听机要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端着这张漂亮脸蛋,低声下气地站在他面前,细嫩手指绞紧放在胸口,唇瓣都咬得发白。

    说是色诱或是装可怜,都有点牵强。倒像是切切实实的,受人欺负了。

    那辽兵稳一稳心神,半晌,闷闷开口:“对。是捉了个小孩。”

    “别的我也不晓得。但那小孩不识相的很,三岁了还吃什么奶?分明是无理取闹。”

    “殿下英年丧子,可能是见他小,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吧。但也不会任他闹下去。大概哪天烦了,便丢出去了。”

    他这话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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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一句,面前纤弱美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竟一下子拉住辽兵的衣袖:“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那孩子?”

    “他现在在殿下那儿,外营奴隶是没资格进金帐的。”辽兵道,“更何况,你去了能干什么?你能让那小孩不要闹了?”

    戚钺兰脱口而出:“我能。”

    他本欲直言,自己便是念念的生父。如此一来,说是为了找孩子才误入辽军大营,便也能洗脱细作的嫌疑。

    只是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了。一来此去,定然会被达穆厥识破身份,二来他从前已欺骗达穆厥自己打掉了孩子,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他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三来,他绝不能让达穆厥知道念念是他的儿子,否则两国纠纷,穆念定然会被卷入其中。

    思绪纷乱间,戚钺兰低声开口:“我是,我是那孩子的乳母。”

    顿了顿,又道:“我自小抚育他长大,能够让他不哭闹的。求您了,让我见他一面吧。”

    辽兵一惊:“可你不是个男子么?”

    “是……但,我与旁人不同。请您信我。若无法安抚那孩子,殿下即便要杀我,我也毫无怨言的。”

    辽兵脸色复杂,再看他,耳际稠红如血,说起这桩,仿佛触及什么不得了的密辛,声音愈发低了。

    辽国地广,远西的珠房族男子,确可如女子般生儿育女,甚至可以哺乳。只是他没想到,在南晋也有这样的人存在。

    当下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忍不住告诉他:“我劝你不要去。不论有什么心思,都省省吧!想爬进我们殿下金帐的奴隶成千上万,哪个不是一个人进去,半个人出来?你——”

    “我知道!”

    戚钺兰打断了他。他怎么会不知道?但这又有什么要紧?达穆厥认出来也好,作践他也罢,哪怕再叫他做他的妾或者奴,都无所谓。他只想要穆念平平安安的……

    情绪起伏间,震碎的心脉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戚钺兰以手抚胸,气息微微:“带我去吧。我都知道。”

    辽兵也是不懂他怎么这样痴。只能道:“我去知会殿下一声。他若应允,我带你去。”

    戚钺兰连忙点头。

    他独自一人在逼仄闷热的奴隶帐中,掌心浮起一层薄汗。贴身衣兜里藏着那只面纱,戚钺兰想了想,还是拿了出来。

    便是戴上,恐怕也瞒不过达穆厥的眼睛。

    不,也说不准。或许他已经忘了呢?那半年对自己来说刻骨铭心,可对于那头嗜血的狼,也许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露水情缘,交.配过后,这头狼便不会再记得。

    又或许他压根不会允许自己进入金帐。

    若是不许,他该怎么办?

    戚钺兰忍不住攥紧指尖。

    大不了……便杀进去。

    三年前他能逃脱,现在就一定也可以。

    但这念头刚刚浮上,喉中便一阵发堵,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具身体,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而就在这时,面前垂帘忽然被人打开。

    那辽兵站在帐外,道:“殿下说,让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