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晋夹道,白马沟。
一柄割月刀贯穿三人,生生钉在见骅碑上,没入三寸。干透血迹将碑文浸没,宛若血书。
碑下头骨如山,血流漂杵。
监军李瑛跪在见骅碑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不远处,近卫总兵孙钊面色阴沉骇人,看着这惨烈战况,沙哑声音发颤难辨。
“三万典钺军,对面北虏只有两千兵!”
“两千对三万,便是那虏人长出三头六臂,区区一道白马沟,竟也守不住?!”
李瑛额头触地,早已不成人言。
“是、是戚芳庭那厮,治军怠惰,贪图享乐……与、与辽狗,勾结……”
“放你娘的屁!”
孙钊一记窝心脚捣了过去,“李阉,你他娘的以为老子不知道?典钺军驻关八年,未尝一败,就是从你小子监军伊始,什么狗屁倒灶的夯货也往戚将军手下塞,致使他今日无兵可用、无人可信,才落得这么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这两年,这三万典钺军被换水换的,还有三百人便不错了。
剩下的,都是那群从禁军、从巡卫调过来,看准了典钺军待遇好、易升迁的投机子弟。
他们吃准了这两年朝廷与北虏关系缓和,边关不但没什么战事,反而能跟着戚钺兰捞功。
谁知北辽虏狗一朝挥旗南下,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群蠹虫死也还罢了。
可芳庭呢?
芳庭又做错了甚么,要同这群猪狗一同葬身白马沟?
戍边八年,现如今,芳庭也不过才二十又二。
当年那么小小一个人儿,跟着戚家老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辽晋夹道受苦。
这些年,孙钊拢共也不过见了他七八面,连一壶热酒也不曾喝上。
还不等再次迎他班师回朝,就……
思及此处,悲从中来,竟陡然拔剑,直逼李瑛脖颈:“老子今日便割了你的脑袋,与芳庭陪葬!”
剑光铮铮,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什么硬物射中,倏地偏了三寸。
李瑛冷汗涔涔,目光下移,看见那东西。
血玉扳指,雕着龙纹。
他竟也不顾孙钊持剑在旁,一把捞起扳指,双手举起过顶。
“陛下!”
“陛下圣恩!”
孙钊大震,回头望去,白马沟前立起华盖,锦缎下方,一袭玄色龙袍迎风猎猎。
遥遥的,只听他道:“杀他,有何裨益?”
孙钊急道:“陛下,震慑三军,肃清边关不正之风,为……将军出一口恶气,怎无裨益?”
“他死了,戚芳庭就能活过来?”
帝声浑浑,听不出喜怒,“震慑、肃清……呵。”
又道,“李瑛。”
李瑛膝行而上,“奴婢在。”
“总兵之言,你可听得了?”
“奴婢听得,白马之殇,千错万错均在奴婢一人之错,自当谢罪,告慰烈士英灵——”
“什么你一人之错?戚芳庭任你拿捏,经年无甚举动,纵容典钺军挥霍至此,他便无错?”
李瑛心头一阵狂喜:“陛、陛下的意思是……?”
“找到他。”
那人回身,“活的。”
李瑛犹如被一瓢冷水浇下,齿关发寒:“陛下,这……戚将军,眼下已然……”
一阵死寂。
半晌,华盖之下,陡然传来一声断喝。
“朕说,要活的!”
“若找不到他,你便在这白马沟中,找他到死!”
“啪”得一声,手中血玉扳指坠落。
李瑛面如死灰,颓然倒地。
“是……是。”
“奴婢,接旨。”
……
百里之外的沣水盈川,两匹快马携一道轻车,匆匆向那竹影重重的吹鹤山庄而去。
侍女莞蓉坐在车厢一侧,紧紧握着那只被冷汗浸透的纤瘦玉手。
“公子,公子再撑一会儿……马上便到了。”
青年身上裹着厚重的鹤氅,面上银纱低垂,掩住紧咬的唇瓣。
氅衣之下,原本平坦的腹部,此时高高隆起,俨然是怀胎之兆。
匹马嘶啸,掠过高墙。丘义山猛地停下,将车帘掀开:“将……公子如何了?”
莞蓉声音里掺了哭腔:“公子已经阵痛了两个时辰,怕是要……”
丘义山一咬牙:“我抱他进去!”
车身一晃,将人捞进臂弯,打横抱起。
莞蓉在前方开道,一名白须白眉的耄耋老人已然从山庄而出,拄着木拐,颤颤迎上。
丘义山道:“闲礼便免了!丹道人,情况已在鸽书之中同您老述明,吹鹤山庄此次大恩,典钺没齿难忘!我们只在此处暂留三日,待公子……生产,自会离去。还请您老费心,莫叫晋人发觉!”
丹书老泪纵横:“若非公子庇佑,吹鹤山庄岂有今日?丘大人不必忧心,老朽拼了这把老命,也定要护公子周全!”
丘义山心下暂时安稳,抱紧怀中青年,一路深入山庄,将他安置于后堂。
吹鹤山庄内一片死寂,就连门童杂役,都是割了舌头的哑巴。
数年前,这里还是南晋通窍司的据地。
通窍司监视百官、洞天下之迷辛,最忌讳泄密。因此司内上上下下,都要割去舌头,才能保证守口如瓶。
如今沣水长期被辽人占据,通窍司不得不放弃吹鹤山庄,另寻据地。
这一干人马也被流放在竹林之中,自生自灭,远离朝堂。
丹书本不愿再接触任何朝堂中人,可戚钺兰不一样。
若不是他,山庄早已沦为虏狗铁蹄下的奴隶。
更何况……
老人将那青年面上的银纱轻轻拨开。
这一看,却实打实被骇住了。
只见那苍白清瘦的下半张脸上,若隐若现地浮起一朵血红色的兰花。那兰花随薄薄血管而生,脉络纤毫,妖冶如真,直直蔓延到颈侧。
戚钺兰满身是汗,双目紧闭,指尖死死掐着身下床褥,似是痛极。
一道姑为他切脉,片刻比了个手势。
丹书转达道:“蓉姑娘,公子这,似是要临盆。”
莞蓉忙不迭地点头:“您且看看,怎么帮帮他!”
男子有孕者天下罕见,便是山庄中人医术高超,也不敢做完全把握。
更何况这花……分明是邪毒入骨的前兆。
道姑又示意:“若强行生产,只怕于公子身体不利。倒不如,放弃这孩子……”
丹书方才转达,莞蓉便被扯住了袖角。
榻上青年手背绷起青筋,气若游丝:“不,不可。”
“我要生。”
……
亥时三刻,丘义山站在堂外,踱步来回。
紧掩的木门之后,间或能听见一两声闷哼。
他与戚钺兰自儿时相识,共处十余载,早已是莫逆之交。
可就是沙场上的刀穿剑刺,也不曾听闻戚钺兰吃痛出声,一次都没有。
可现如今,即便是隔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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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听见那隐隐约约、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丘义山攥紧剑柄,恨得嘴里咬出血沫。
——若叫他知道是谁,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孽畜,胆敢让芳庭遭受如此生育之苦,他定要将那厮千刀万剐,不,上刀山,下油锅!
又恨他腹中那个讨债鬼,想来便是生出来也是个麻烦,倒不如趁早溺了……
丘义山摇摇头,不行,毕竟是芳庭的骨肉,再怎么说,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他舍不得。
如此便只能将怒气尽数撒在那不知来路的孽畜上,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山庄仍旧灯火通明。
莞蓉来来回回帮着忙,好不容易停下来歇歇,一抬头,一只雪白的鸽子盘旋落下,脚上掉下一枚信筒。
打开一瞧,顿时失声:“哥!”
丘义山连忙凑上来:“怎么了?”
“上头说,辽狗破了白马沟,还不肯停下,这一路南下,眼看就要到沣水了!”
莞蓉担忧道,“你说,达穆厥那疯狗,不会真的跨过沣水来吧?”
丘义山也是一惊,但旋即又冷静下来:“不会。辽人水师积弱,孙钊那边现在又带了援军,这会儿他过不来。”
但这一出,心下也不由得纳罕。
达穆厥此人行事乖张,但绝非冒进之辈。骤然袭击白马沟已是反常,现在又莽撞南下,意图何在?
正思忖着,却听门后亮起一声婴孩啼哭。
莞蓉大喜,将木门推开。只见道姑抱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儿,丹书喜不自胜,“公子生了个男孩。”
丘义山根本无心看那孩子,就要往榻边跑,又被道姑拦下了。
莞蓉说:“我去看。哥,你身上血腥味儿太重了。”
丘义山只得住步。远远的,看到那矮榻上墨黑长发铺散垂落,几乎触及地面。
道姑似乎给戚钺兰解了下衣,他这一动,猝不及防看到了青年如玉般雪白纤美的双腿,足踝上还在往下滴落汗珠。
忍不住耳颈爆红,赶紧低下头来。
莞蓉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不愧是将军的孩子,和那些小孩不一样,不但没有皱巴巴,反而干净白嫩,十分好看。
“竟然这样好看。鼻梁这么高,眼睛这么大……咱们汉人里面,少见眉眼这样浓烈的!”
莞蓉把孩子抱到戚钺兰旁边,“公子你瞧。你说说看,给他起个什么名儿好?”
青年早已筋疲力尽,但还是侧过头来,仔细打量着那个孩子。
他那双漆黑的、秋水般的眸子里蒙着水雾,带着莞蓉从未见过的柔情爱意。
只是很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被一种惆怅遮盖住了。
只压低了声音,浅浅说了两个字。
莞蓉听着:“穆……念?戚穆念?倒是好听。穆是哪个穆字?哎……公子?公子!”
丘义山心头收紧,一个跨步上前:“芳庭!”
丹书看过,安慰他:“无碍,只是太累,昏过去了。”
丘义山松了口气:“辛苦诸位。”
丹书又道:“方才有信来报,辽狗那边仍不安宁。沣水这边太乱,依我看,公子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等到世态安稳,再做打算不迟。”
丘义山明白这个道理。
权衡再三,便点了头:“那便先行叨扰。待公子养好身体再说。”
眼下暂且落得安宁,莞蓉那边逗着小婴儿,丘义山不知怎的又想起戚钺兰给孩子起的那个名字。
他心中隐隐不安,又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