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25日,星期一,七月廿二,军训结束次日。晴,晨间有薄雾,午后转热。</p>
早晨六点,眼睛自己睁开了。</p>
下意识想翻身起床叠“豆腐块”,手碰到软和的被子才反应过来——军训结束了。</p>
晨光透过窗帘,照在书桌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上。那是昨晚特意叠的,叠完还压了半天,现在棱角分明,跟砖头似的。我盯着那套军装看了好一会儿,有点恍惚。</p>
起床,全身酸痛,特别是小腿和肩膀。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醒,像刚跑完长跑,虽然累,但通透。</p>
下楼吃早饭,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晒成小黑炭了,但腰板挺得直。军训没白训。”</p>
我坐到餐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他吃剩的碗筷。</p>
“妈,”我忽然问,“你以前军训过吗?”</p>
母亲端着煎蛋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那时候不叫军训,叫学军。高中时候,去部队待了一个月。”</p>
“一个月?”我愣住了,“比我们还长?”</p>
“那可不。”母亲笑了笑,“睡大通铺,吃大锅饭,每天五公里越野,晚上还要站岗。有一次我站夜岗,吓得腿直抖,但硬是扛下来了。”</p>
“怕什么?”</p>
“怕黑啊。”母亲把煎蛋推到我面前,“但扛过去之后,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p>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支持我去军训了。</p>
电话响了。</p>
我接起来,莉莉的声音炸过来:“莫羽哥哥!我嗓子还是疼!”</p>
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一听就是昨天哭太狠了。</p>
“多喝热水。”我说。</p>
“喝了!喝了一晚上!还是疼!”她哀嚎,“而且我脸晒得好黑啊!我刚才照镜子,感觉自己像非洲人!”</p>
我忍不住笑了:“没那么夸张。”</p>
“真的!杨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我黑得挺健康。他那是安慰我!”莉莉顿了顿,“莫羽哥哥,你说实话,我黑了吗?”</p>
我想了想:“黑了点,但挺好看的。”</p>
“真的吗?”</p>
“真的。”</p>
“那你觉得晓晓姐晒黑了吗?”</p>
我想了想:“她晒黑了也好看。”</p>
莉莉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莫羽哥哥你完了,你满脑子都是晓晓姐。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了,你等晓晓姐电话吧!”</p>
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笑:“莉莉这丫头,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p>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p>
这回是晓晓。</p>
“羽哥哥!起床没!”</p>
“起了,早饭都吃完了。”</p>
“我马上到!你等我!我妈蒸了包子,我给你带两个!”她声音里带着笑,“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p>
“好。”</p>
挂了电话,母亲看着我笑:“晓晓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你。”</p>
我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p>
二十分钟后,晓晓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额头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卡别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p>
“给!”她把包子递给我,“还热着呢,快吃!”</p>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溢出来,烫得我直吸气。</p>
“好吃吗?”</p>
“嗯,好吃。”</p>
她满意地笑了,在我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昨天冲洗的,快看!”</p>
我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张张翻过去——</p>
王强晕倒被抬走的窘样,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条被晒晕的鱼。晓晓指着这张笑得前仰后合:“你看他那个表情!跟死了似的!”</p>
贾永涛背包散开的狼狈,东西掉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眼镜歪在一边,一脸的生无可恋。</p>
莉莉月光下唱歌的侧影,藤萝架在背景里,她闭着眼,唱得很投入。这张是晓晓拍的,角度抓得特别好,月光把莉莉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p>
还有一张,是藤萝架下我给她擦药的瞬间。我蹲着,她坐着,我的嘴正对着她的脚踝吹气……</p>
“这张谁拍的?”我愣住了。</p>
晓晓脸红了,耳朵尖都泛着粉色:“丁琳琳拍的,她说要留作纪念。”</p>
“留什么纪念……”</p>
“她说这叫‘青春见证’。”晓晓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还说,以后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肯定会笑。”</p>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忍不住也笑了。</p>
翻到最后一张,是教官转身的背影。照片里,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抖着,手抬起来,正在脸上抹了一下。</p>
晓晓的声音轻下来:“这张是我拍的。教官转身的时候,我刚好举起相机。本来想拍他走路的背影,没想到……”</p>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p>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p>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教官一定也舍不得我们。”</p>
“嗯。”</p>
“你说他回去以后,会记得咱们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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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吧。”我想了想,“他训过那么多班,但咱们是1997年的。”</p>
“1997年怎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