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重置
守夜醒了。
她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她是被一种像潮水退去后又突然涨回来的、被什么东西从深海底部托了一下的感觉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瞬间,脑子里还残留着最后那个画面——她撬开大哥家的门锁,冲上二楼主卧,推开门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披着散开的中粉色长发,侧脸在夜灯的微光下轮廓熟悉——是沨芗。
但下一秒,那张脸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开始闪烁、扭曲、重叠——中粉色的长发变成了深棕色,脸型从沨芗那种略带英气的利落变成了聂清源那种温婉的柔和,然后又一闪,变回沨芗,再一闪,变回聂清源。两张脸在她视网膜上不停切换,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胶卷在齿轮间疯狂地打滑。
她想后退,想喊无眠的名字,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张床上涌过来——不是实体,是一种更像"存在本身"的东西,冰冷、黏稠、带着一种深海底部的、腐败海藻般的气味,把她从头到脚裹住,往下拖,往下拖,像要溺死她。
然后她"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空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侧过头,看到无眠正躺在她身边,侧对着她,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像睡得很沉。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温的。真的。她收回手,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是老宅她房间的床。她记得这张床——深胡桃木的框架,米白色的羊毛薄毯,床头柜上摆着她高中时妈妈从韩国带回来的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里画出一小圈熟悉的光。窗外还很暗,但天边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蓝色,像被谁用笔尖蘸了一点稀释过的墨水,在黑色画布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零二分。
她皱了一下眉。时间对不上。她上次是在十点多时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无眠——他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垂着。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无眠。醒醒。"
无眠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眼。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枚浸在深海水里的宝石,先是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聚焦到她脸上。他没动,只是看着她,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怎么了?"
"几点了?"守夜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无眠瞥了一眼,然后又看回她脸上:"七点零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早。"
守夜没说话。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深灰色剪影,远处守灼见的房间灯已经亮了——那家伙一向起得早,说是金融人的生物钟。她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看向还躺在床上的无眠:"我做了一个梦。"
"嗯。"
"我梦见我去了大哥家,撬了门,冲上主卧,看到床上躺着沨芗。"守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然后她的脸开始闪——一会变成聂清源,一会变回沨芗,像电视坏了。然后有什么东西朝我涌过来,把我淹了。再睁眼,就在这里。"
无眠坐起身,薄毯从他肩头滑下来,露出他上半身苍白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银色光泽的皮肤。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不是梦。"
守夜转过头看他:"什么?"
"是异力量的冲击。"无眠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昨天半夜去大哥家,近距离接触了那股力量——它可能触发了某种回溯机制。时间被重置了。"
守夜握着窗帘边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完全面向他,眉头皱起来:"重置到什么时候?"
"到——"无眠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到你带我回老宅的那晚。大哥来敲门,说要联姻。"
守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是在脑子里快速倒带——如果真的是重置到那晚,那她现在应该还处于"刚带无眠回老宅、被全家围观、然后大哥深夜敲门说要联姻、她脸黑"的那个节点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她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裙,就是那晚她换上的那件。她抬起手,闻了一下自己袖口——有一丝极淡的、老宅洗衣液混着妈妈用的那种韩国柑橘香氛的味道。是那晚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无眠:"那我们后来经历的那些——聂家保险箱、XX集团、缐霰、回安、茶馆对峙、露台、昨晚你给我渡灵力——"
"没有了。"无眠说,声音很轻,"被擦掉了。至少在这一条时间线上,没有了。"
守夜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点,灰蓝色里开始渗进一点极淡的橘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稀释过的柿漆。她看着那点橘红,声音很低:"那沨芗顶替聂清源的事——"
"也还没有发生。"无眠说,"或者说,发生过,但被重置了。我们现在在'发生之前'。"
守夜没说话。她重新躺回床上,侧过身,面对着无眠,盯着他的眼睛。他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点乱的发丝,有点紧的眉,还有眼底那点没散干净的、刚从"溺死感"里爬出来的惊悸。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这次——我们还要再走一遍吗?"
无眠伸出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稳:"走。但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撬大哥家的门。"
守夜没说话。她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窗外的天还在一点点亮起来,拖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嗒嗒声,然后是厨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阿姨早起煮粥的动静。一切都和"那晚"之后第二天早上应该有的样子一模一样。太一模一样了。一模一样到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她转过头,看向肩窝里的无眠。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但手臂还环着她,像在告诉她"我醒着"。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锁骨:"你昨天——在这条被重置的时间里,昨天——我们有没有亲热?"
无眠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看她,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被逗到了的无奈:"还没。你记得的——那晚大哥来敲门之前,我们刚准备——"他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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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没把"步入正题"四个字说出口,只是用眼神补完了,"然后大哥敲门。你脸黑了半截。"
守夜"嘶"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那这次我们再把没做完的做完。"
无眠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脸颊上。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窗外,天已经彻底亮了。守夜在他怀里又赖了几秒,然后挣开,坐起身:"先去吃早饭。"
无眠也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妈上次夸完,转头就跟守凌云说'你姐夫比你高半个头,你以后找的也得这个标准'。守凌云当场把筷子撅了。"
守夜弯了一下嘴角,下床去衣柜那边翻衣服:"她敢撅。"
她说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无眠:"对了——这次如果时间真的重置了,那、那边——"
"也还没发生。"无眠说,已经下床去拿搭在椅子上的家居服,"我们按原样走一遍就行。但你昨天——"他顿了一下,看向她,"你偷袭去大哥家之前,是不是吃了我给的第二颗糖?"
守夜手里的浅蓝色裙子停在半空,转过头看他:"吃了。怎么?"
"糖的遮蔽效果有时间限制。"无眠的声音沉了一点,"如果异力量冲击时你体内还有糖的效力残留,它可能会把'重置'也一起遮蔽掉——让你以为梦了一场,但其实时间线已经动了。你刚才说你七点醒——"他看了一眼手机,"比这条时间线里你应该醒的时间,早了三个小时。"
守夜握着裙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无眠:"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回到了这条线',我是'被扔回了这条线的某个节点',但我的意识还带着后面那些事的——"
"碎片。"无眠接上她的话,"像溺水的人被捞起来,肺里还留着水。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这条线里那些事还没发生。所以你能'预习'一遍。"
守夜把睡裙套上,拉好领口,走到镜子前抓了抓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还没完全适应陆上气压的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正套家居服的无眠,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稳:"那这次——大哥联姻的对象,我还是会反对。但我会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先不反对。"守夜转过身,靠在梳妆台边,看着他,"我先去见聂清源。在她嫁进来之前,先把她这个人摸清。如果沨芗要顶替她,那沨芗动手之前,我得先知道聂清源到底值不值得我大哥娶。"
无眠套好家居服,走过来,伸手替她把领口没拉平整的一角理顺,动作很轻,像在理顺一片鱼鳍:"你确定这次——你还能分清谁是聂清源,谁是沨芗?"
守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揪住他家居服的前襟,把他拉近了一点,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闷闷地说:"分不清就都娶了。反正我大哥又不亏。"
无眠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拆她的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窗外,守灼见在餐厅咳嗽第二声了,比第一声重,明显是不耐烦了。守夜松开他的衣襟,转身往门口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