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以这个视角看世界,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例如那些在操场上爬行的丧尸,原本就因为林砚在,震慑力大大降低,现在许枝意俯视着他们,更是觉得他们人畜无害。

    今时不同往日!

    不过高海拔的风冷飕飕的,许枝意就算穿着棉袄也打了个哆嗦,尤其手还抓着林砚凉凉的头发,一时间也有些心酸。

    怎么不拿偶像剧里那种公主抱对她。

    这样一点都不浪漫。

    而且恐高的症状也没有减弱的趋势,证据便是她的心脏一直怦怦跳。林砚大可以把她抱在半腰,何必要坐在肩膀上这么高的位置,哪怕视野好,这也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对林砚的头发来说也很恐怖!

    不过很快,她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大部分丧尸和之前一样,很有眼色地绕开了他们,但有一些身体表皮焦黑,在地上漫无目的爬行的失智生物,看到他们后就飞速地有了目标,跟头牛似的,朝着林砚疯狂地奔跑撞来。

    许枝意吓得腿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在空中挣动一下,差点摔下去,不过很快便被林砚握住小腿,摁回了原地。

    撞来的丧尸很没用,像触碰到幽灵似的穿了过去,连稍微减缓林砚速度也做不到。

    许枝意心有余悸地放松了些,还好还好,怪不得林砚要让她坐在肩膀上,如果真像偶像剧那样抱着她,他们肯定会撞到她。

    这比游乐园的项目要刺激得多了。

    许枝意转头看着那些无头苍蝇似的丧尸,经过林砚后,他们的眼睛上就多了一条像丝巾似的黑色眼罩,走路更加茫然空洞。

    他们的四肢枯黑,身上的校服也破破烂烂,像刚刚从火场逃窜出来,被烧掉了大半。

    许枝意满腔的疑问,奈何林砚现在是无法交流的状态,她也只能默默观察,默默记下。

    操场上那块电子荧幕上,多出了几行变成绿色的数字代码。它旁边,一缕青烟烧着,底下是紫檀色的香炉,烟气正弯弯绕绕地向上蔓延。

    在学校里竟然会出现这种封建意味浓厚的东西,还正大光明地摆在操场上。

    许枝意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

    透过窗户,林砚将她送进了三楼的一间教室里。

    许枝意当然不愿意就此和他分开,她扒着窗,尽管知道他听不懂她现在说的话,还是努力比划道,“你要去哪儿啊?”

    黑影仰着脸,没办法有任何回应。

    雾气渐起,吞噬了他的身影。

    许枝意探着脑袋看了半天,确定怎么样也找不到他后,才开始查看教室里有什么。

    这和做考场的那间教室很像。

    不同的是,这里有更明显学生生活过的痕迹。

    桌上堆着书,纸巾,零散丢失笔帽的水笔,许枝意翻了两页教材,在上面甚至看到了笔记的痕迹。

    一切正常,除了墙上悬挂的学生守则。

    紧跟着她熟知的行为规范下面,纸上留有红色加粗的三个字,很像印刷体,但凑近一看却是手写,边缘粗糙不平滑,仅仅是努力描出的规整。

    那三个字是:

    我是我。

    这并不能算上多诡异的一句话,如果放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也许还可以解读为某种励志的鼓舞。

    我不是我,还能是别人么?

    许枝意短暂地陷入了哲学的思考,想得心烦意乱,眼皮狂跳,只好转头看看别的事情。

    林砚把她放在这里,总归是有想让她发现的东西。

    他隐瞒了她许多事情。

    好像以前他帮她学自行车,承诺会将手牢牢按在后座上,一直跟在她后面,但最后,还不是悄悄松了手。

    现在和那时的感觉一样,林砚也许是想帮她尽快适应这里,但总给她一种,他会随时抽手离开的错觉。

    自行车事件后,他哄了她好久她才接受,这一次,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

    许枝意幽幽地翻着课桌上的习题册,表情之哀怨,好像她要做完这一摞似的。

    空气中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爬行声,但因为是从图书室往上爬,一点一点朝着教室挪动,许枝意根本无从听到。

    -

    太奇怪了。

    许枝意皱眉翻动着讲台上的练习册。

    这些练习册里,有几本被损坏的非常严重,封皮被撕毁,隔几页就会出现鞋印,好像题册的主人遭遇了极其可怕的霸凌。

    但这几本题还有个共同点。

    他们写下的内容全是标准答案,字迹也工整统一得像市面上流行过的状元笔记,是看一眼便知道是年级前十的程度。

    更何况——

    写着“何小满”名字的练习册出现了两本,一本是像被泄愤过的完美答案,另一本则笔迹凌乱,答案也错得七七八八,完全符合她对青春期男生答题习惯的印象。

    第二本虽然不是全新的书,但损耗在正常的使用范围内。

    “……”

    这算什么?

    难道是因为同名同姓,产生的霸凌吗?

    “……”

    来者明显不善,她短暂地惊慌了一秒,握紧的拳慢慢松开。

    林砚既然把她放在这里,就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不过她也没有太多面对这样没由来恶意的经验,还是警惕地退后了一步,想着拖延时间的巧妙话语。

    到这时,许枝意已经能清楚地判断,这个人确实是精神失常。

    但她同时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也被逼到了窗边。

    三层楼,跳下去也许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正当她抉择着要不要翻窗时,门口窸窸窣窣地传来异动。

    ——老熟人。

    那位在图书室被她拿书架压在地上的爬行生物,脑门还嵌着那只砸过去的对讲机。

    见到她时,他明显爬得更起劲了,手脚并用的就要过来复仇。

    “……”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的背后也弥散过来熟悉的冷意。

    许枝意连看也没看。

    她直直地朝后倾倒下去,柔和的,像棉花一样的黑雾托住了她,将她吞噬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许枝意乐呵呵地靠在林砚怀里。

    她切实地体验了一把飞檐走壁,终于被放到平地时,还万分不舍,想让他再来一次。

    林砚笑容柔和地低头看她。

    许枝意也弯起唇朝他要笑回去,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整个人便愣在原地,想说出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冷着脸,容貌好看,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一张脸。

    “他……你……”

    短短几秒,许枝意便瞬间从现在的林砚身边弹射出去,跑出五六米的距离。

    原因无他。

    她面前现在有两个林砚。

    两个林砚的长相一模一样,脸上也几乎是同等程度的讶异,看向对方的眼神剑拔弩张,好像下一秒就会互相攻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各退一步,选择了和平。

    并同时转向了她。

    左边的青年朝她伸出手,温柔道:“走吧,枝枝,我们回家。”

    右边的脸色明显难看不少,只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许枝意。”

    “跟我走。”

    “到我这边来。”

    “我……”许枝意满脸踌躇地左顾右盼。这两种情绪都有可能是林砚,她实在分辨不出来他们,只好弱声道,“你们说一下我们回去后的安排,好不好?”

    左边的林砚温柔地勾起唇,“回去后,我给你炖玉米排骨汤,做你喜欢的红豆布丁。”

    这是她才和林砚商量过的事情,许枝意瞬间被勾起记忆,感动地点点头,中立的脚尖已经朝他偏了大半。

    不过她还算是个公正的法官,按捺住了直接过去躲在他身后的冲动,继续走着流程,矜贵地朝旁边那位冒牌货抬起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狡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冒牌货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许枝意直觉他有一点生气,旋着的脚尖不动声色地挪回中立,心中莫名慌张,人也多了几分心虚。

    “你一月七号下午四点有场专业课考试,回去后我监督你复习。”

    许枝意:“……”

    这件事一讲出来,基本上杀死了这场辨认真假的比赛,许枝意当即便窜到了右边林砚的背后,很殷切地叫了声“哥哥”。

    林砚偏头垂眸看她一眼。

    他的脖颈白净,上面没有任何疤痕。

    许枝意想去勾住他垂下指尖的手顿住,缓慢地缩了回去。她一转头,左边的林砚正安静地看着她,面带微笑。

    她刚刚才确定的真假的心剧烈动摇起来,连退数步。

    这两个人好像她哥,又好像不是。

    为什么可以同时让她觉得熟悉和陌生。

    右边林砚见她往后退着,眉眼中的冷意更加不修饰:“他明显是偷听了我们的对话才会那样骗你,许枝意,你现在连谁是哥哥都分辨不出来吗?”

    左边林砚倒是挺温柔的:“没关系,枝枝,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会高兴的。”

    许枝意:“……”

    你们两个都ooc了!

    她比在教室里遇到爬行的丧尸受到更大的惊吓,就算她认不出林砚,他也绝不会像右边这个人这样怪她——但如果左边这个才是真的,他更不可能让她跟着假林砚离开,还一副体谅的表情。

    这两个人都是冒牌货!

    可他们又知道她喜欢红豆布丁,也知道她专业课考试的时间。

    许枝意进退两难,不过心中隐隐地还是存在偏向。非要选一个的话,左边的人好歹救了她,虽然是个莫名的烂好人,但右边那位看着好凶,和印象里哥哥的形象偏差更多。

    只是再比较,许枝意也从两个明摆着是假林砚的人里选不出来,又很担心真正哥哥的下落,一时间为难和抗拒写满脸上,根本藏不住消极的情绪。

    她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后退,两个哥哥安静地看她动作。

    和靠近林砚身体会冒出排斥感不同,越远离他们,她的脚步便越迟缓。好像即使知道他们是虚假的,也很难看到的那些伤心失望的表情。

    脑海中忽然冒出如泣如诉的声音:是你想要我回来的,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接纳我?

    这不是她,也不是林砚的声音。纷纷扰扰又嘈杂,好像有数个声线叠在一起,男男女女,青涩稚嫩。

    被这么难过地指控着,许枝意彻底挪不动脚了。

    她愁眉苦脸地停在原地,和面前的两人形成三足鼎立的诡异局面。

    和平又安静。

    许枝意倒是希望里面的某个林砚突然面目狰狞地来伤害她,好让她摆脱内心的负罪感,但一左一右,他们只是默默看着她。

    接着慢慢朝她走来。

    许枝意哆嗦一下,拔腿就要跑。

    没拔动。

    她低下头,惊恐地发现由于她一时的心软,她已经彻底不能动弹了——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起,生出了一小滩粘稠的沼泽,她的脚面已经无知觉陷了大半进去。

    而左边的林砚挂着笑,眼看就要牵住她的手了。

    她背过手不让他牵。

    面前人停了下来,继续用包容鼓励的眼神看着她,笑容亲和。

    另一个林砚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脸阴着,抬手便要从她背后抓住她的手腕。

    “如果你不愿意陪着我,至少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他说。

    这句话讲得太轻,许枝意并没有听得很真切,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

    太像了。

    以前她和林砚吵架,他大部分时候都会在旁边温柔地等她消气,只有很鲜少的情况下,他会不顾她怄气的脸,强硬地扣住她。

    比如她觉得浪费钱,不想去做检查的时候。

    这样的熟悉感让许枝意停顿了下,躲避的动作也变得没那么坚定。只是下一秒,她不是被坏脾气的林砚拉住,而是身体腾空,被捏着腰,提溜了起来。

    “……”

    她转过脸,对上面貌漆黑的黑影,当即很惊喜地叫了声哥。

    黑影拎着她,抬手轻轻松松地便将面前的两个盗版林砚给捏碎了。

    好在许枝意在目睹他们的死状前便被捂住了眼睛,否则她直面这种场景,一定要多做十几年的噩梦。

    当眼前重新被林砚松开时,她已经被捞到三楼的一间教室里,棉袄上裹着只灰色的薄毯子,似乎是想起到安慰她的效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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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影弓着腰站在她面前,身上的深色包裹流体渐渐褪去,露出了里面青年苍白的脸。

    林砚笑了笑:“刚刚吓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就算是假的哥哥,对我也很善良,其中一个还救了我呢。”许枝意眨眨眼,按捺住的问题瞬间冒出一大串,“但为什么这里会有两个你?你刚刚去哪里了?你待会儿还要走吗?”

    有精神问这么多问题,状态看着相当不错。

    林砚摸摸她的脑袋。

    “不着急,有些事情我也没那么清楚,我们慢慢查……不过,你认出那两个人都是假冒的了?”

    “当然!”

    林砚冰凉的手牵起她的,低低笑了声,“我还以为,刚刚如果不是我赶来,你就要被他哄骗走了呢。”

    脱离险境几分钟,许枝意才后知后觉假林砚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性,悻悻地垂下脑袋,“可是……”

    “嗯?”

    “他们很了解我……也知道只有我们知道的事情,说话也很像你……”

    许枝意把和他们的对话重现了一遍。

    沉默半响后,林砚掏出了她找到的那部没有外壳,碎了屏的手机。

    “这只手机不是我的。”

    许枝意睁大了眼。

    “这些副本世界几乎不允许玩家携带任何能记载副本里内容的东西,如果我能带手机进来,以前就不会和你断联那么久……”

    林砚顿了顿,语气稍微轻快了些:“所以这并不是部真的手机。我刚刚给它充了电,你猜猜里面有什么?”

    “游戏机密,世界真相,绝世宝藏?”许枝意上道地猜测道。

    “也是宝藏吧。”林砚轻笑了声。

    他摁开手机屏幕,右上角十度的红色电量异常瞩目,不过更瞩目的是占据整张荧幕的,她的脸。

    “这、”许枝意结巴了下,“你的手机也这样呀,哪里不对吗?”

    林砚划开了屏幕。

    里面没有软件,没有任何称得上智能手机的科技象征,只有她靠在林砚怀里睡觉的照片。

    这是个相框还差不多。

    相框还智能些,不用充电。

    这真是见了鬼了。

    许枝意头脑晕晕地靠在窗边吹风,那句从坏脾气版林砚口中说出的话在这时重现在她的脑海里。

    所以这是他的东西吗?

    她垂着眼,无端地有点难过,视线便丧丧地放在操场上忙忙碌碌爬行的丧尸里,忽然地,她看到那个香炉倒下的地方,白烟飘过,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成型。

    很恐怖的是,那个轮廓,有点像她哥。

    许枝意慌乱地扯动林砚的袖子,“哥,你看——!”

    两个人对视一眼。

    错不了。

    那就是照着林砚模板生成的。

    许枝意不敢错过细节,眼黏在正长出人型的林砚身上。他缓慢地站起身,隔得太远,她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模模糊糊地努力去看,他脸上似乎挂着笑。

    这就太瘆人了!

    她连忙看了好几眼表情凝重的林砚洗眼睛。

    林砚见她看过来,习惯性地便要朝她勾起唇,被她立马制止,很不讲道理地叫他先冷漠一点。

    林砚:“……”

    等这款林砚走出几步,也在操场上开始漫无目的游荡后,香炉的白烟又有了新的动静。

    它还在生成新的林砚。

    待会儿不会满操场林砚吧。

    许枝意眨眨眼,想象了下几百个林砚要来牵她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高兴。

    白烟最终还是没有制作第三位林砚。第二位虽然具备人型,但人却阴着脸站在炉子旁,和前一位有着截然不同的气场,低着头,似乎在等什么。

    许枝意专心盯着,一缕烟气忽然从她的身旁慢慢飘了出来。

    效果么,和拿着大喇叭喊这里有人一样。

    她被吓得一激灵,迅速地关窗封烟,转身便开始找是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烧了起来,结果根本不用搜——是林砚手里的手机。

    他好像体会不到皮肤灼热之苦,因为她的视线转移,才也垂下脸,注意到手边正冒烟的器物。

    只一两秒,它便像纸钱一样燃烧殆尽,只剩下微小的灰烬。

    许枝意慌乱地抓起他的手查看情况,好在是没有烧伤的痕迹,他的手心也冰冰凉凉的,还是那副尸体温度。

    松口气后,她又立马冲回窗边,拉开能探出脑袋的距离,望向那位阴脸林砚,果然,那部被烧没的手机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像生命完整了一样,终于也有了自主移动的意识,迈开腿,随意地挑选了方向离开,只是手却捏着手机,没走几步便要拿出来看一眼屏幕。

    许枝意愣了愣。

    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手机似乎只有看她照片这一种功能。

    她当即便心酸地就冒出两颗眼泪,好像看到孤寡老人版的林砚,正抬手擦眼角呢,余光瞥到旁边的正牌林砚脸色冰凉。

    不过,她权当这是因为她刚刚要求他冷漠一点。

    林砚淡声:“你觉得他很可怜吗?”

    “是啊是啊。”许枝意完全察觉不到弥漫在周围的危险气氛,“我想,他应该是很想我……”

    林砚:“你觉得,他比我更可怜吗?”

    许枝意被问得一愣,秉持着回答哥哥问题要真心的原则,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周围的气温随着她沉默的时常增加而越变越低。

    好在她穿得挺暖和的。

    “连手机都是碎屏的,确实很可怜。”许枝意说着,又要掉两颗心酸的泪水,“他到底是什么呀,你的分身吗?”

    避开问题的回答,本身也是种回答。

    林砚对她柔和地笑起来。

    “我先下去一趟。”

    这种渗人的感觉立马让许枝意认识到不妙,她装作突然对探索这所画眉初中很上心的模样,拉着林砚便往外走,远离窗边。

    等到走廊时,她的步速慢下来,悄咪咪地用低低的音量咕哝着pua他:“看到了吧,和我分开就会这么可怜,所以你不能离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也许是种错觉。

    她身旁,林砚脸上的笑真心实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