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邪神在民政局上班 > 70.画不像了
    鹿照影醒来的时候,在闻厄怀里。

    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黑伞,伞面上落着几片樱花。

    鹿照影睁开眼,很久没有动,好像灵魂还没从那列火车上下来,耳边仍然有铁轨声,一下一下,远得像隔着一场梦。

    “醒了。”

    众人都围过来,问她怎么样,还认不认识大家,鹿照影点点头。

    “月老、周主任、老马、圆圆……”

    鸟王一脸期待,鹿照影却没说他的名字。

    “小鹿,还有我呢!”

    “鸟王,你的头发怎么了?”

    鸟王不想说自己刚才被电击了,“我刚换了新发型,怎么样,欧洲最流行的鸡毛头。”

    “嗯,像,像!”小鹿说,“像鸡毛掸子。”

    小鹿低头看向自己的怀里,那只歪杯子还在,是她和檀之野在陶艺暖房里一起做出来的。

    丑陶鸟也在,底部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野。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照相馆里拍的。照片上,鹿照影正侧头看他,像是刚被他说的话逗笑,檀之野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很轻的笑,也有一点难过。

    鹿照影看着那张照片,还没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突然间,她发现照片里的檀之野,比刚才淡了一点,他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浅。

    银白色的发,白色礼服,胸前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都像被阳光照到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相片边缘被她捏出一道弯痕。

    “他会从照片里消失吗?”

    月老叹了口气:“梦留下的东西,留不住太久。”

    鹿照影的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把那张照片贴到胸口,像这样就能把照片里的人按回去。

    她挣扎着起身,闻厄扶住她。

    “去哪?”

    “我要把他画下来,趁我还记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夏圆圆的眼圈本来就红着,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立刻说:

    “走,去我家。”

    “我家有画纸。没有也有打印纸,A4纸一整包,还有马克笔、铅笔、彩铅,什么都有。”

    周主任站在旁边,看着鹿照影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丑陶鸟,眉头皱得很紧。

    平时窗口少一个人,她能念叨半天排班,可这会儿,她一句工作上的话也没说。

    “去圆圆家吧,她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一点。”

    鹿照影抬头看她,好像想说不用请假,周主任已经摆了摆手。

    “别说话,我给你批三天假。”她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三天不够再说。”

    夏圆圆一听,立刻点头。

    “对,鹿姐你别管了,局里有我们呢。”

    老马在门口摸了半天,终于把那辆小绿电动车推了出来。

    车子年纪不小,前筐歪了一点,后座绑着一根旧松紧绳,车铃一碰就响,叮铃一声,在凌晨空荡荡的月老湾里显得特别清楚。

    老马拍了拍后座。

    “圆圆,扶着小鹿坐后面。”

    夏圆圆愣了一下。

    “马叔,你这个车……能坐仨吗?”

    老马瞪她:“谁让你坐了?你走旁边扶着。”

    夏圆圆:“……”

    要是平时,她肯定要顶嘴。可这会儿她只是吸了吸鼻子,点头说:“行,我扶着。”

    老马又看向月照迟:“月老,你打车。”

    月照迟抬头看他,老马一脸理所当然。

    “你穿这身长风衣,坐我小绿后座容易卷轮子。”

    玄鸦王终于忍不住开口:“本王呢?”

    老马看他一眼:“你会飞。”

    玄鸦王:“……”

    夏圆圆本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被这几句弄得差点笑出来,又立刻忍住,眼圈更红了。

    人间就是这样奇怪。

    明明刚失去一场梦,明明心口还疼得像被什么剜过,可凌晨的风一吹,小绿电动车的车铃一响,周主任开始批假,老马开始安排谁打车谁走路,夏圆圆想把纸放在哪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

    鹿照影抱着杯子、陶鸟和照片,坐上小绿的后座。闻厄把黑伞递到她手里,低声说:“路上有风。”

    鹿照影低声说:“谢谢。”

    闻厄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静:“画吧,趁你还记得。”

    鹿照影的眼眶一下又红了,老马把小绿推稳,清了清嗓子:“坐好了啊。”

    夏圆圆扶着鹿照影的胳膊,小声说:“鹿姐,我们回家画。”

    鹿照影抱紧怀里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头。

    ——

    圆圆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没拆的快递、几只颜色不一样的抱枕,还有一盏苹果形状的夜灯。

    夏圆圆把灯打开,自己上床睡了。

    鹿照影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杯子、陶鸟和那张正在变淡的照片。

    她开始画檀之野,一边哭一边画,画了一晚上,眼泪把画纸都打湿了。

    第二天早上,夏圆圆醒来,她还在画。

    圆圆给她煮了粥,她也只吃了两口。她坐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铅笔。

    画檀之野银白色的头发。

    画他的白色礼服。

    画他胸口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

    画他在隧道里把袖口递给她,说“抓这个”的样子。

    画他站在樱花尽头,隔着车窗对她说“别怕”的样子。

    可是画到后来,她忽然停住了,想不起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是蓝色吗?

    是棕色吗?

    她明明记得他看她时的温柔,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鹿照影去翻那张照片。照片上,檀之野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

    白衣,银发,大概还站在她身边,可是他的脸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

    鹿照影盯着那片模糊的白影,整个人像被大雨劈头浇下来,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夏圆圆慌了,蹲到她身边:“鹿姐,怎么了?”

    鹿照影抓着胸口,哭得肩膀发抖:“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什么了?”

    “我想不起他的眼睛了。我明明看过那么多次,我答应他慢一点忘的。”

    “那先画别的。画头发,画衣服,画创可贴,慢慢画。”

    鹿照影重新拿起笔,笔尖抖得厉害,落在纸上,只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茶几上铺满了画纸,没有一张完全像他,又每一张都像他。

    第二天,她开始发烧。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夏圆圆想把笔拿走,她忽然睁开眼,哑声说:

    “别拿走。”

    夏圆圆立刻松手,眼泪掉下来。

    “我不拿。”

    “你画吧,画多久都行,只是先把退烧药吃了。”

    她吃了药,又继续画。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面被橡皮蹭得发毛,快要破了。最后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怎么也找不回檀之野看她时的样子。

    鹿照影盯着那张纸,忽然崩溃地弯下腰。

    “我画不像。”她崩溃地坐在地上,“圆圆,我画不像他。”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鹿照影攥着铅笔,哭得手都在抖。

    “我明明记得的,我真的记得。”

    “我知道,我知道。”圆圆抱着她,“你只是太想他了。”

    “圆圆,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我睡着了,是不是能梦见他?”

    夏圆圆怔住。

    鹿照影像是抓住了一点很小很小的希望,声音忽然急起来。

    “我们本来就是在梦里见面的。”

    “旋转木马,白蔷薇古堡,火车,瀑布,樱花尽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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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梦,对不对?那我再睡一次。”

    她握紧那支断掉的铅笔,起身来到床边,“我再睡一次,说不定就能看见他。”

    夏圆圆的眼泪一下涌上来。她想说不会了,想说梦已经散了,站台灯已经灭了,檀之野不会再站在那里等她。

    可她看着鹿照影那双几乎快碎掉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轻轻盖到鹿照影的肩上。

    “那你睡一会儿。”

    夏圆圆哽着声音说。

    “我把灯开着。”

    鹿照影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歪杯子、丑陶鸟和照片。

    照片里,檀之野只剩一团很淡的白影。可她还是小心把照片放到枕边,又把陶鸟放在胸口,像这样就能带着它一起回到那列火车上。

    她闭上眼。

    客厅里很安静。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夏圆圆坐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哭出声,只能一遍一遍用纸巾擦掉鹿照影眼角的泪。

    不一会儿,鹿照影真的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手指还攥着那支铅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檀之野。”

    夏圆圆立刻问:“鹿姐?”

    鹿照影没有醒,她像是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了,你在哪儿?”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

    鹿照影在梦里回到了那座车站。

    可樱花尽头没有灯。站台很空,木牌还立在那里,字迹被夜色吞了一半。轨道上没有火车,只有风吹过枯掉的花瓣,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沿着站台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一盏灯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白衣王子,没有银白色的头发,没有那片印着小鹿的创可贴。

    只有一只很小的萤火虫,停在站牌边缘,光弱得几乎看不见。

    鹿照影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那只光虫飞起来,绕着她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它落到她掌心里,变成一点温热的白光。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轻声说:“别怕。”

    鹿照影猛地抬头。

    “檀之野!”

    没有人回答,站台尽头是无尽的黑暗。

    那声音像是从很久以前的火车隧道里传来的,又像她记忆里残留的一点回声。

    鹿照影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她终于明白,她不是梦见了他,她只是梦见了他留给她的光。

    沙发上,鹿照影忽然哭醒了,夏圆圆立刻抱住她。

    “鹿姐,没事,没事。”

    鹿照影靠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圆圆,我梦不见他了。”

    夏圆圆把她抱得更紧,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肩上。

    “梦不见就不梦。”她哽咽着说。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这个时间,天还没亮。

    圆圆胡乱擦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月照迟,身上的长袍沾了一点夜露,脸色比平时更白。

    夏圆圆愣住。

    “月老?你怎么来了?”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夏圆圆,看向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鹿照影。

    “云洄老街出事了。”

    夏圆圆一怔。

    “什么事?”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空白页上,慢慢浮出一行湿漉漉的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魂归泉开。】

    【亡者入梦。】

    【生者不醒。】

    鹿照影的手指猛地收紧。

    月照迟看着她,声音很轻。

    “有人说,那口泉能让人再见一面。”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小鹿夜灯轻轻闪了一下。

    远处,好像有什么水声,从云洄老街的方向传来。

    滴答。

    滴答。

    一口泉,在黑暗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