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照影站在红毯尽头,没有动。
那条红毯铺得很旧,两边的塑料玫瑰一朵接一朵亮起来,花心里的小喇叭还在放那首走调的音乐,甜得发酸,也旧得发霉。
夏圆圆抱紧外勤包,往周主任身边挪了一步。
“主任,我觉得这项目名字不太对。”
周主任看着旋转木马。
“哪里不对?”
夏圆圆小声说:“旧爱旋转木马,听起来像让人回忆前任。”
她看向鹿照影,又看向闻厄,再看向刚刚从栏杆上跳下来的玄鸦王,“但现在这个阵容,感觉像恋综加恐怖密室。”
玄鸦王正在整理自己被电炸的羽毛,听见“恋综”两个字,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什么恋综?”
月照迟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玄鸦王:“本王怎么就没关系?本王刚才救人有功。”
闻厄撑着黑伞,站在鹿照影身侧,语气淡淡,“救完可以走了。”
玄鸦王立刻炸毛,“凭什么?本王的羽毛都焦了三根!”
老马认真看了一眼,“不止三根。”
玄鸦王:“……”
夏圆圆:“马师傅,你不要伤害鸟王自尊。”
玄鸦王转头瞪她,夏圆圆立刻闭嘴。鹿照影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她一直看着旋转木马最深处,那里的木马一匹一匹转过来。有黑马、红马、灰马、彩虹马……它们都很旧,很怪,也很符合这个废弃相亲乐园的气质。
只有最里面那匹白马不一样,它太干净了,白得不像木马。
月光中,全身散发着银色的光芒,马鞍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线,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蔷薇铃铛。它跟着旋转木马慢慢转动,玻璃眼珠没有红光,只有一点很浅的雾色。
夏圆圆也看见了,没忍住低声说:“它怎么连木马都开了美颜?”
月照迟:“越干净越危险。”
玄鸦王盯着那匹白马,表情也不太好,“这匹马看起来很会装。”
闻厄没有说话,他的影子已经从脚下悄无声息地铺出去,挡在鹿照影前面。她掌心的白线碎屑还在提醒:别坐上白马,千万不要!
可那匹白马并没有等她坐上去,它自己停下了。
闻厄往前一步,“退后。”
白马没有退,也没有再靠近,它抬起头,看了鹿照影一眼,那一眼很奇怪,明明是一匹马,鹿照影却从那双雾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人的情绪,像久别重逢,更像终于确认。
它原本只是旋转木马里的一匹马,白漆干净,金鞍漂亮,眼睛是冷冰冰的玻璃。可那一瞬间,它的玻璃眼珠里像是落进了一点光。
白马低下头,脖颈上的白蔷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声音不大,可敲在一整座废弃乐园的夜色里,像开始了一个浪漫乐曲的序章。
紧接着,它身上的白漆开始裂开。裂纹细而亮,从马颈一路蔓延到肩背,像月光在瓷器上游走。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柔和的白光,光里只有雾一样的银辉。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它掉漆了!”
老马认真纠正:“这不像掉漆,像变形。”
话音未落,白马身上的裂纹忽然全部亮了起来。那些碎开的白漆没有掉到地上,而是轻轻浮起,变成一片片薄薄的白蔷薇花瓣,绕着它缓慢旋转。
连那首走调的音乐,都在一瞬间变得很远,像隔着湖面传来的圆舞曲。
白马抬起前蹄,落下时,已经不是马蹄,而是一只修长的手,袖边一枚白蔷薇暗纹。随后是肩膀,衣领,微微垂下的银白发丝。最后,那层光像潮水一样退开。
白马不见了。
站在旋转木马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白色长礼服,整个人温柔得像一幅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插图。银白色的发落在眉眼间,睫毛很长,眼睛像雾气散开后的蓝色湖泊。胸前那枚白蔷薇胸针还沾着一点光,仿佛刚从月亮上摘下来。
他站在一地花瓣里,抬眼看向鹿照影。那一刻,整座月老湾的粉红灯牌都显得俗气了。
“世上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夏圆圆看呆了一秒,然后她艰难地把视线挪向闻厄。
闻厄的脸色已经冷得不能看了,玄鸦王也看呆了一秒。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谁?”
没人回答。
白马王子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鹿照影身上,眼神很专注。
“小鹿。”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鸦王一脸震惊,“他叫你什么?”
闻厄的影子往前压了一寸,白马王子看了闻厄一眼。他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只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你照顾她。”
“不用你谢。”
白马王子轻轻笑了一下,“我还是想谢,在我找到她以前,你为她做了很多事。”
夏圆圆倒吸一口气,“他还感谢情敌。”
月照迟面无表情:“高级。”
老马认真评价:“得体。”
玄鸦王怒道:“谁是情敌?这里情敌的排位是不是应该先问过本王?”
夏圆圆小声:“鸟王,你先把羽毛梳顺再参赛。”
玄鸦王:“……”
闻厄没有理他们,他只看着那个白衣男人。
“你是谁?”
白衣男人重新看向鹿照影,“我叫檀之野。”
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程序,不像编号,也不像系统冷冰冰弹出的选项,它像某种在梦里出现的名字。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异的确认感。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鹿照影皱眉,“你认识我?”
檀之野没有急着回答,脸上显出难过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梦见过你。”
夏圆圆又捂住了嘴,这次她连吐槽都不敢太大声,只能用气音说:“这开场……太会了。”
鹿照影皱眉:“梦见我?”
“嗯。”檀之野笑了一下,可眼神明明很悲伤,像梦醒之后还没散尽的难过。
“梦里,你总是一个人。”
“有时候是在民政局大厅,每个人手里都有线,只有你空着手。你在想,是不是自己来错了地方。”
鹿照影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说对了,有一阵子,她经常想是不是应该投错胎了。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很宠溺。
“还有一次,我梦见你坐在窗边,手上都是泥。”
鹿照影猛地抬头。
檀之野低声说:
“你做了一只杯子。杯口有点歪,你看了它很久,觉得它不够好。可是最后,你还是把它带回家了。”
鹿照影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那只杯子,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喜欢陶艺这件事,连夏圆圆都不知道。
她每周末都去上陶艺课,别人做的杯子很漂亮,只有她那只歪得厉害,釉色也不均匀。老师说可以重做,她拒绝了。后来她把那只杯子带回家,放在书桌最里面。
檀之野却像真的见过,“小鹿,我那时候就想告诉你。它很好看,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是你亲手做的。”
檀之野往前半步,没有越过闻厄的影子。
“梦里我追过你很多次,可是每一次,我快走到你身边的时候,天就亮了,我醒来以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垂眼笑了一下。
“所以刚才看见你,我才知道,原来那不是梦,你真的在这里。”
鹿照影明知道这话不该信,这个地方不正常,这匹白马不正常,檀之野也不正常。
可当他说那只歪杯子的时候,她的心还是被他牵走了。
闻厄握伞的手收紧了一点,檀之野没有再往前走,他很有分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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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闻厄的影子之外。
“他们说我是系统生成的。”
月照迟冷笑。
“你确实是。”
檀之野看向他,神情依然温和,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也许我诞生的方式不够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鹿照影,眼底那点雾色像被月光照亮,“可我见到你的时候,眼睛就离不了你了。如果这一点也是假的,那我宁愿相信自己假得很彻底。”
鹿照影怔住。
夏圆圆这次真的绷不住了,整个人往老马旁边一靠。
“他好会。”
老马很客观地说:“语言组织能力很强。”
玄鸦王脸色难看,“花言巧语。”
夏圆圆小声说:“鸟王,你以前说为她终身不娶的时候,也挺花的。”
玄鸦王:“本王那是真情!”
闻厄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檀之野,同时看到鹿照影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檀之野像没感到那片旧神压下来的冷意,他依旧望着鹿照影,“小鹿。”
“我不是来补全你的。”
“也不是来修复你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这样就很好,什么线都没有,也不影响我爱你。”
鹿照影突然感动得想哭,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有眼前的陌生人说,你有缺陷也是美的。
檀之野微微侧身,伸出书在空气中做了个手势,旋转木马后方,废弃轨道缝隙里忽然长出一朵白蔷薇。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白蔷薇一朵接一朵从铁锈、灰尘和断裂的木板里开出来。它们开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月光铺开的梦。花藤沿着旋转木马的柱子往上爬,绕过破旧灯泡,垂下细细的白色花枝。
夏圆圆看得眼睛都直了。
“主任,这算违规绿化吗?”
周主任看着那些花,“先观察。”
月照迟脸色很差,”这里以前没有白蔷薇。”
檀之野没有回头,他只是向鹿照影伸出手。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信我。没关系,我不是来让你马上相信的。”
鹿照影问:“你想带我去哪?”
檀之野没有立刻说一串答案,他轻轻笑了一下。
“小鹿,我不想用几句话,把我要给你的东西全说完,那样太敷衍了。有些地方,要你自己看见才算数。”
鹿照影看着他,檀之野的声音低下来,伏在她耳边,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以慢慢不难过。”
鹿照影心动了,慢慢不难过,这句话太简单了,却比任何“我会让你幸福”更击中她。
身边的人都很好,可没有人像檀之野这样,了解她此刻疲惫的心情。
鹿照影看向闻厄,黑伞仍然撑在她头顶。闻厄站在伞下,冷白的脸被伞影遮住一半,眼睛黑得像夜空。
她问:“闻厄,你想让我留下吗?”
所有人都闭嘴,看着闻厄,等着他说出答案。
他当然想。这个答案在闻厄的身体里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可是,他的嘴太诚实了,最后,他说:“你自己选。”
要不是月老拉着,夏圆圆已经冲过去替闻厄说话。
闻厄,你倒是说想啊!
就一个字!
想!
你说出来会被扣神格吗?
鹿照影眼里的光很轻地晃了一下,她知道闻厄为什么这么说,他尊重她,不替她决定。可是有时候,尊重也会让人觉得很远。
檀之野轻声说:“小鹿,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不能装作我不想要你。”
鹿照影心头颤了一下,她终于明白檀之野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他不是比闻厄更强,也不是比闻厄更真实。他太会把人心里最想听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鹿照影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