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邪神在民政局上班 > 7. 月老拒绝加班
    鹿照影回到民政服务中心时,手机已经恢复正常。

    沈既白的电子名片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

    屏幕上只剩下普通的锁屏壁纸,时间,日期,电量。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很不正常。

    鹿照影盯着手机看了三秒,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闻厄也盯着她的手机。

    他的脸色冷得像刚发现有人偷盖了神庙公章。

    周主任把小蓝电动车停回后门车棚,摘下头盔,顺手拍了拍车头。

    “别盯了。”周主任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回去补一份情况记录。”

    闻厄:“我未砸系统。”

    周主任:“没说让你写检查。情况记录,留档用的。”

    闻厄沉默片刻:“留档?”

    “对。”周主任说,“人间遇到解释不清的事,第一步不是显形,也不是开战。”

    闻厄看向她。

    周主任:“是留痕。”

    鹿照影忽然觉得,沈既白再可怕,也没有人间流程来得立竿见影。

    老马把电动三轮停在旁边,车斗里还放着两个警示锥、一瓶矿泉水和一件反光背心。

    夏圆圆从车上爬下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手机。

    “鹿姐。”她气若游丝,“我刚才真的坐了邪神同款座驾吗?”

    鹿照影看了一眼那辆绿色三轮。

    “严格来说,是门卫同款。”

    夏圆圆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晕船了。”

    老马很不服:“我可是三十年的老司机了。”

    夏圆圆抬头:“马叔,你刚才过减速带的时候,我看见我太奶了。”

    老马:“那是你心不静。”

    闻厄站在旁边,似乎还在认真回忆刚才的乘车体验。

    半晌,他评价:“此车颠簸,疑似低阶雷兽。”

    老马立刻指向他:“看,小闻懂车。”

    鹿照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刚浮起来,又被手机屏幕上那张电子名片冲淡了。

    沈既白。

    既白科技。

    很高兴找到你,鹿照影。

    这句话像一枚很轻的钉子,钉在她心口。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小鹿,先上楼。”

    鹿照影点头。

    她刚走进大厅,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又扑了过来。

    打印机咔咔吐纸,取号机滴滴叫号,香水味、热纸味、楼下包子铺飘上来的肉馅味混在一起。

    外面刚刚发生过一场十一月槐花雨。

    里面的群众却还在等业务。

    云洄区婚姻登记处的日常,总是有一种很顽强的生命力。

    天塌下来,也要先问一句:材料带齐了吗?

    夏圆圆刚坐回一号窗口,电脑就“叮”了一声。

    她低头看屏幕:“A036号。”

    她清了清嗓子,照着取号信息念:“A036号,月照迟,请到一号窗口。”

    话音落下,一个年轻男人从休息区站了起来。

    鹿照影正准备回二号窗口,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看过去。

    那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穿一件粉色衬衫,外面搭一件米白色薄外套。袖口随意卷着,露出一截腕骨,腕上缠着几圈细细的红线。

    他长着一双桃花眼。

    笑起来很亲切,像谁家婚宴上最会劝酒的表哥,又像每个失恋女孩都会忍不住找他聊两句的情感博主。

    他一走过来,大厅里的气氛都像松了一口气。

    前面还在冷战的一对新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女方脸色稍微缓了缓,男方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夏圆圆小声说:“哇。”

    鹿照影看她。

    夏圆圆立刻坐正:“不是,我是说,群众的精神面貌很好。”

    月照迟走到窗口前,笑眯眯地把一张名片递过去。

    “你好,我投诉。”

    夏圆圆愣了一下:“投诉?”

    “嗯。”

    “投诉谁?”

    月照迟笑容不变,语气温和。

    “投诉天。”

    夏圆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头看名片。

    名片是淡粉色的,边缘烫金,设计得很像婚恋顾问。

    上面写着:

    一线牵婚恋咨询馆。

    传统姻缘顾问:月老。

    夏圆圆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猛地转头。

    “鹿姐!”

    鹿照影已经走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月照迟手腕上的红线。

    “月先生。”她尽量让语气像平时接待群众,“您要投诉什么?”

    “有人冒充天命,非法经营姻缘业务。”月照迟叹了口气,像一个被同行恶意竞争折磨很久的个体户,“而且手段很粗糙,严重影响我们传统姻缘行业声誉。”

    鹿照影:“……”

    周主任正好走过来。

    她看了眼名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问:“有材料吗?”

    月照迟笑得更灿烂了。

    “有。”

    他说着,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摞纸。

    鹿照影看着那只包。

    包面印着八个字:

    【手工红线,谢绝算法】

    这个人很有风骨。

    也很会做周边。

    周主任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你这是投诉材料,还是广告宣传册?”

    月照迟:“都带了点。”

    周主任:“我们这里不允许发广告。”

    “明白。”月照迟非常配合,“那我只投诉。”

    他看起来不仅脾气好,声音也好听。几句话下来,连旁边排队的大姐都忍不住插嘴:“小伙子,你这婚恋馆在哪儿啊?我表妹四十了,还没对象。”

    月照迟立刻转头,笑容亲切得像春风。

    “云洄老街东口,门面不大,但牵线很准。姐姐您哪天有空,带表妹过来玩,我们有免费的下午茶。”

    大姐一拍大腿:“哎哟你还真会说话。”

    周主任把材料往桌上一扣。

    “月照迟。”

    月照迟立刻转回头:“在。”

    “这里是婚姻登记处,不是你的婚介所分店。”

    “好的,周主任。”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您认识周主任?”

    “当然。”月照迟笑眯眯道,“云洄区关系口的定海神针,谁不认识?”

    周主任面无表情:“少给我戴高帽。”

    月照迟:“真心的。”

    周主任:“真心也不能在大厅揽客。”

    月照迟:“好的好的。”

    他答应得太快。

    反而很像没打算改。

    闻厄从三号窗口旁边抬起眼。

    他的视线落到月照迟身上。

    月照迟也像忽然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大厅里很吵,广播正在叫号,旁边有人在问复印件能不能补。

    可那一瞬间,鹿照影莫名觉得,两个完全不同年代的东西对上了。

    一个冷,像旧庙里落灰的神像。

    一个热闹,像人间婚宴上永远不会空的主桌。

    月照迟上上下下打量闻厄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他胸前那枚“婚姻登记处临时工作人员”的工牌上。

    “你还活着?”

    闻厄抬眼。

    “曾睡三千年。”

    月照迟轻轻“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名片慢慢收回帆布包。

    “那不就等于逃了三千年社保?”

    鹿照影:“……”

    这个角度很好。

    很人间。

    闻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未逃。”

    “那你补缴了吗?”

    月照迟问得很诚恳,像替他操心退休待遇。

    闻厄沉默。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月照迟一脸“我就知道”,甚至还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周主任在旁边喝了口茶。

    “社保问题等下班后再讨论。”

    鹿照影看向月照迟。

    “你认识他?”

    “认识啊。”

    月照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位老同事。

    “上古婚恋行业黑名单第一位。”

    闻厄神色不变。

    “我从未经营婚恋。”

    “你是不经营。”

    月照迟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直接让人发血誓。”

    鹿照影慢慢转头看闻厄。

    闻厄坐在椅子上,表情冷肃,像一尊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的旧神像。

    鹿照影忽然觉得,三号窗口的岗前培训可能还是太短了。

    闻厄却像完全没听出这不是夸奖。

    他看着月照迟,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点被误解后的严肃。

    “誓约需有代价。”

    月照迟笑了一声。

    “你这个神,谈恋爱像签军令状。”

    闻厄:“红线松散,约束不足。”

    月照迟:“你懂什么?姻缘讲究弹性。”

    闻厄:“弹性导致违约。”

    月照迟:“毫无弹性导致丧偶都不能改嫁。”

    闻厄沉默了一瞬。

    月照迟微笑:“看,你们旧日神就是这样,不适合服务群众。”

    鹿照影忽然明白,为什么周主任一看见月照迟就把材料扣住了。

    这个人笑眯眯的。

    但很会拱火。

    闻厄看向鹿照影:“他说我不适合服务群众。”

    鹿照影:“他说的没错。你第一天上班就说群众结婚会导致本市常住人口归零。”

    闻厄:“那是事实。”

    月照迟一脸震惊:“你现在还这么说话?”

    闻厄:“我在学习人话。”

    月照迟看向鹿照影:“谁教的?”

    鹿照影不想承认:“单位共同培养。”

    月照迟:“辛苦你们单位。”

    周主任:“别在大厅叙旧。小鹿,小闻,带他去调解室。”

    月照迟立刻举手:“我不是来调解情感纠纷的。”

    周主任看他:“你投诉天命,这不属于普通业务。”

    月照迟想了想:“有道理。”

    他很自然地跟着走。

    经过夏圆圆的窗口时,他还不忘冲她笑一下。

    “回头有需要可以来店里咨询,员工价。”

    夏圆圆脸红了一点,又立刻捂住胸口:“鹿姐,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笑?”

    月照迟回头:“当然不是。”

    夏圆圆眼睛一亮。

    月照迟温柔道:“我对每位潜在客户都发自内心。”

    夏圆圆:“……”

    鹿照影:“圆圆,别上当。”

    夏圆圆低头:“哦。”

    调解室门一关,大厅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月照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很多次。

    “现在年轻人真急。”他叹了口气,“三个月就要结婚。”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您觉得三个月太快?”

    “快啊。”月照迟说,“我们以前牵一根线,等它慢慢缠,等个十年八年很正常。”

    夏圆圆刚好端着水杯跟进来,闻言脚步一顿:“十年八年?”

    月照迟看向她,笑眯眯道:“这算快的。我手里还有一对,前世排队,这世还在摇号。”

    夏圆圆:“……”

    鹿照影:“姻缘也摇号?”

    月照迟:“现在什么不要排队?投胎都要。”

    鹿照影沉默片刻:“您这业务范围还挺广。”

    “没办法。”月照迟喝了口水,很自然地说,“我年轻那会儿,大家谈恋爱还靠庙会和媒婆。”

    鹿照影:“您年轻那会儿?”

    月照迟想了想:“唐朝吧。”

    夏圆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月照迟抬眼,笑得很亲切:“怎么了?”

    夏圆圆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没事,就是突然觉得您保养得挺好。”

    “谢谢。”月照迟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坦然,“做我们这行,显老容易影响客户信心。”

    周主任把材料放到桌上。

    “说正事。”

    月照迟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两个月,红线乱得很厉害。”

    夏圆圆刚把水杯放到桌上,动作顿了一下。

    “红线?”

    她眼睛亮了一点,像听见了什么很适合发到单位小群里的关键词。

    周主任抬头看她:“小夏,水放下就出去,外面窗口不能没人。”

    夏圆圆恋恋不舍:“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月照迟一眼。

    鹿照影:“别回头了,他是婚介广告。”

    夏圆圆:“……哦。”

    门关上后,鹿照影才坐到对面。

    “红线怎么乱?”

    月照迟伸出手。

    他腕上的红线轻轻一动,像活的一样,从袖口慢慢游出来,在半空缠成几小段。

    普通人可能只会觉得这是什么魔术。

    鹿照影却看见,那几根红线中间夹着一点浅金色。

    就像有人在红绳上裹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漂亮。

    但刺眼。

    月照迟说:“原本有缘的人,被判成低效关系。原本还没到时候的人,被推着去登记。还有些八字才刚搭上边,系统已经替他们排到孩子上小学了。”

    鹿照影:“……”

    闻厄皱眉:“僭越。”

    “是吧。”月照迟终于找到同盟似的,“我牵线这么多年,最烦这种一上来就替人安排一辈子的。”

    闻厄:“红线本身也是安排。”

    月照迟:“那不一样。”

    闻厄:“何处不同?”

    月照迟坐直一点。

    这一次,他难得认真。

    “红线只是给人一个相遇的机会。”

    他说:“牵上了,也可能断。断了,也可能续。有人前世错过,今生能遇;有人今生遇了,也未必能成。缘分是路口,不是手铐。”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月照迟说这话时,倒确实像个神仙了。

    虽然是个会在大厅揽客的神仙。

    闻厄没有立刻反驳。

    月照迟继续说:“可天作之合APP不一样。它不牵线,它判结果。”

    “匹配率,幸福指数,最佳登记时间,长期稳定性。每一项都说得像天命。可实际上,它只是把人往它算好的结局里推。”

    他抬起手,那根缠着金光的红线轻轻一抖。

    “最近我的红线簿里,经常出现这种东西。剪不断,洗不掉,还会自动给我弹评估报告。”

    鹿照影:“红线簿也会弹报告?”

    月照迟面无表情:“对。”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我本来今天休息。”

    鹿照影:“神仙也休息?”

    月照迟:“当然。现代社会讲究劳动权益,神仙也不能全年无休。”

    他从包里摸出那本红线簿,封面上的浅金色标记还在跳。

    “但这东西一报错,我就得来。”

    他笑得很温和,语气却很真诚。

    “月老也想拒绝加班。”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放。

    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很旧的云纹,看起来很古老。

    直到鹿照影看见封皮右下角贴着一张二维码贴纸。

    鹿照影:“……”

    月照迟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时代变了,线上预约也要做。”

    闻厄盯着那个二维码:“神物受辱。”

    月照迟立刻合上册子:“你闭嘴,你连社保都没有。”

    闻厄:“正在办理。”

    月照迟:“临时工别插嘴。”

    鹿照影扶额。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闻厄怼到沉默。

    周主任却很淡定。

    显然见过更离谱的场面。

    “所以你来投诉天作之合?”

    “是。”月照迟说,“他们用‘天’字宣传,已经影响传统姻缘秩序。”

    周主任:“你主要是不满它抢你业务吧?”

    “也有一点。”月照迟很诚实,“但这不是重点。”

    鹿照影:“重点是什么?”

    月照迟看向她。

    “重点是,它不是普通系统。”

    调解室安静了一点。

    月照迟翻开那本红线簿。

    里面不是普通文字,而是一道道很细的红线纹路。那些线在纸页之间缓慢游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以前出问题,我还能查。”月照迟说,“谁和谁有缘,谁和谁有怨,谁是误牵,谁是强绑,总有迹可循。”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边缘有浅金色污染,像被火轻轻燎过。

    “但天作之合碰过的线,会变成空白。”

    鹿照影心里一动。

    “空白?”

    月照迟点头:“不是断掉,是被覆盖。原来那个人的选择、犹豫、后悔、喜欢,全都被系统结果盖过去。”

    他说:“就像一张纸上本来写满了字,有人拿白漆刷了一遍,再盖个章,说这是最优答案。”

    闻厄冷冷道:“伪誓。”

    “对。”月照迟看他一眼,“难得你说了句人话。”

    闻厄:“这是神语。”

    月照迟:“不要破坏气氛。”

    鹿照影没有笑。

    她想起宋知夏和程亦川,想起老槐树底下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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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她问:“那它为什么找我?”

    月照迟的笑意彻底淡了。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鹿照影:“找我?”

    “嗯。”月照迟抬手,指了指她,“我本来今天不是来投诉的。”

    周主任瞪了他一眼。

    月照迟一笑,叹了口气:“好吧,也想投诉,顺便找人。”

    鹿照影:“找谁?”

    月照迟看着她。

    “找一个红线簿里查不到的人。”

    调解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住了。

    周主任的手已经放到保温杯上。

    闻厄也看向月照迟。

    月照迟翻动红线簿,翻到最后几页。

    “这几天,我的簿子一直报错。”

    鹿照影:“怎么报错?”

    月照迟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那一页空空荡荡。

    没有红线,没有字,只有一行细小的浅金色标记。

    【未归档变量。】

    鹿照影指尖一凉。

    月照迟说:“第一次报错,我以为是系统更新。”

    闻厄:“你的簿子也更新?”

    月照迟:“要不然呢?你以为姻缘还靠人工翻竹简?”

    闻厄沉默。

    月照迟继续说:“第二次报错,它给了我一个名字。”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

    月照迟看着她,低声说:

    “鹿照影。”

    周主任皱眉:“你能查到她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月照迟说,“这才麻烦。”

    他看着鹿照影,神情难得严肃。

    “人可以没红线。有人一辈子不恋爱,也没什么。人也可以亲缘薄,因果浅。这世上有很多孤独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一个人,不该在姻缘簿、亲缘册、因果录里同时空白。”

    鹿照影手指慢慢攥紧。

    月照迟翻开另一页。

    “我查不到你的来处,也查不到你的去处。没有父母线,没有旧缘线,没有未来缘线。”

    他看着她。

    “你像是被谁从所有簿子里剪掉了。”

    闻厄眼底黑意沉了沉。

    “谁能做到?”

    月照迟看向他:“你能吗?”

    闻厄:“我不会。”

    “所以我说,能做到的人不多。”

    月照迟用指尖点了点那行“未归档变量”。

    “旧神能剪因果,新神能重写档案。现在这东西找到她,说明它知道她缺了什么。”

    鹿照影问:“它想补上?”

    “也可能想归档。”月照迟说,“对系统来说,空白是错误。”

    他停了一下。

    “错误要么修复,要么删除。”

    调解室里静下来。

    鹿照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拍毕业照。

    摄影师举着相机说:“一二三”,所有人一起笑。

    她站在人群边缘,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后来照片洗出来,别人笑得清清楚楚。

    她的位置是一团白光。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反光。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也许不是。

    也许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什么东西从照片里擦掉了一半。

    鹿照影低头看那本红线簿。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月照迟重新挂上笑。

    虽然淡了一点。

    “先确认你还活着。”

    鹿照影:“……”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

    闻厄与月照迟的想法一样。

    鹿照影没有红线,没有亲缘线,没有因果线。

    按旧日规则,这样的人不会活在世上。

    可她站在这里,拿着工牌,在民政局上班,能说话,能吃饭,能走路。

    闻厄忽然觉得,人间的规则也许并不全错。

    至少这个无缘人,正在替别人守住缘分。

    “除了确认你活着。”月照迟补充道:“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你补根线。”

    闻厄抬眼:“不可。”

    月照迟:“我还没补。”

    闻厄:“你补不了。”

    月照迟:“我堂堂月老,补根线怎么了?”

    他指尖的红线一动,像要往鹿照影的腕上搭。

    闻厄忽然抬手。

    动作不重,却正好挡在那根红线前。

    红线在半空轻轻一颤,没能落下去。

    月照迟挑眉。

    闻厄看着那根线,声音仍旧平静。

    “她无因果承接,强补会伤她。”

    月照迟看了看被拦住的红线,又看了看闻厄。

    “你倒挺紧张。”

    闻厄垂下眼。

    “她是当前关键变量。”

    鹿照影:“谢谢,你可以不用这么公事公办。”

    月照迟笑了起来:“关键变量?小姑娘,你们单位这位邪神说话一直这么欠吗?”

    鹿照影:“他在学人话。”

    月照迟:“建议重修。”

    闻厄:“你话过多。”

    月照迟笑眯眯地把红线绕回指间。

    “我靠这个吃饭。”

    周主任敲了敲桌子。

    “别吵!能不能补,试试看行吗?”

    闻厄抬眼。

    他没说话,只往鹿照影身侧站近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鹿照影低头时,看见他的影子已经落到自己脚边,黑得很深,像一道无声的结界。

    月照迟看了一眼,笑意微微一顿。他没有拆穿,只从腕上解下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很细,看起来和普通线没区别。

    可离开他手腕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里出现一条红色的光带,若隐若现,在空中飘着。

    夏圆圆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拿手机拍照。

    月照迟把红线绕在指间,看向鹿照影。

    “别紧张,补根线,不疼。”

    鹿照影:“这话一般只有医生才会说。”

    月照迟:“你看,你很适合我们这个行业。”

    他把红线轻轻往鹿照影面前一送。

    红线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条小小的鱼,试探着靠近她的手腕。

    闻厄站在旁边,目光沉得厉害。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

    但脚下的影子又往前铺了一寸,正好停在鹿照影的指尖下面。

    像是只要那根线伤到她,他就会立刻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月照迟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

    “你这叫不拦?”

    闻厄声音平静。

    “我未拦。”

    “你只是准备随时动手?”

    “以防万一。”

    鹿照影:“……”

    这话听起来很公事公办。

    可她莫名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先热了一下。

    她没有躲。

    红线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整根线忽然僵住。

    然后,“啪”的一声。

    断了。

    不是被扯断。

    像是碰到了什么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它自己从中间裂开。

    月照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断掉的红线落在桌上,颜色迅速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白。

    周主任脸色也变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一点灰白,心里空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月照迟没有回答。

    他忽然翻开红线簿,手指飞快掠过纸页。

    一页。

    两页。

    三页。

    那些原本安静游动的红线像受惊一样纷纷避开。

    最后,整本红线簿停在一页空白上。

    空白正中央,慢慢浮出一道剪痕。

    像有人曾经拿一把极锋利的剪刀,从这本簿子里剪走了什么。

    月照迟抬头看她。

    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半点笑意。

    “姑娘,你不是没姻缘。”

    鹿照影的呼吸轻了一下。

    月照迟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是被人从簿子里剪掉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差。

    闸机查无此人,名单漏掉她,系统接龙永远少她一个。

    她可以笑一笑,说自己天生没存在感。

    可如果这不是运气呢?

    如果有人真的把她从什么地方剪掉了呢?

    她抬起头。

    “周主任。”

    “我想查我的档案。”

    周主任握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鹿照影声音不高。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把我从世界里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