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很简单的问题,但让眼前的人陷入了沉默。
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好孩子的要求很多,但坏孩子的要求也很多。同样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没人能说得准。
“对不起问了你这种问题,其实也不用回答的,要不我们还是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不确定,或者说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似乎是担心自己的问题会对谁产生困扰,又或许是怕麻烦到别人。
之前办案的时候,身边的那群学生虽然吵闹的有些吓人,但是会为她做事。当时他亲眼看到她回绝了别人的好意,当时有些不理解,现在他想他理解了。
不是因为她不领他人好意,只是因为她实在是太怕麻烦别人了。要是一直麻烦别人的话她甚至会觉得是困扰,那自己呢?那自己对他的好也是这样吗?
她怕自己会丢掉她?是这样吗?
想到这里,他已经不想再想了。本来垂下的手再度抬起,按住了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将她最后一点想要逃离的心都彻底按住。
“你不用感到为难的,我也没有怪罪你,也没有觉得你很麻烦。”
他的声音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微微发颤,仿佛真的随时都会直接碎掉。但他更怕对方会先一步碎裂,变成一个个五光十色的泡沫。
陆婉琦看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动容,但是这些话都是他们也说过的,她实在是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那就所幸,全部都不再相信。
于是,她掰开了他的手。
转头头也不回离开,没有任何一丝留恋。和自己的前四十多年一起化为泡影,现在梦该醒了。
她等不了那么久,人生的试错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她也没有任何资本去赌。现在的她像是个落魄的赌徒,她想相信,但是又不愿相信。
她以前想到过一句话:人的一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大路。
现在想想,只不过都是小路,是因为自己眼前的想法才觉得这条路又宽又阔。实际上这条路小的只容得下自己,连父母朋友都没有。
她看着路灯微微发呆,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以前父母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他们就是自己温暖的港湾。但有一天,她才发现,这个港湾也会伤害她。
开始不管做什么事都被质疑,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她也开始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坏孩子的事实。
没有任何一个人温和的和自己说说心事,所有人都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她,没有人关心她的来时路。
只有人会告诉她哪里都比不上别人,这样的日子她过多了,也开始麻木了。
她只是想要一起聊天的人,而不是随时随地都在指责她的人。她害怕指责,也会逃避指责,但是自己做的事自己会认,会想办法去弥补。
难道这样也是坏孩子吗?她不知道。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薄莫言的。
对方脚步极轻地走近,轻轻将手环在了她的腰上。热度顺着接触的肢体蔓延,她居然会觉得温暖。所有人都会指责她像个小孩,实际上没有人爱她,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来爱自己。
如果当小孩有人爱的话,她愿意一辈子都当小孩。
要是当小孩就可以免除指责的话,她愿意一辈子都当小孩。
如果……当小孩可以被爱的话,可以放肆去哭的话,她愿意一辈子都当小孩。
但是,没有人会一辈子都当小孩的,她也一样,美梦醒来以后,就是残酷的现实,而她就是现实里的牺牲品。
“在我身边,不会再有人指责你。”他的声音发沉,顺着接触的胸膛一路传达到自己的心里。
她的指尖发颤,完全不知道该回什么。所有人都在期盼着她长大,但是没人会期盼着她变成小孩。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今天晚上,是个晴天。”
“嗯,是晴天。”
陆婉琦没来由地想到这么一句,但这句依旧有回应,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样石沉大海。
“我以前也有这么一个这样颜色的床单,我很喜欢看星星。”
“我知道,我也喜欢。”
“其实我还是个爱哭鬼。”
“我知道,你可以随便哭,就算脱水了我也会把你送到医院补水。”
句句有回应,句句不扫兴,这就是她想要的,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原来这么容易。以前没有回应,嫌弃自己幼稚的日子太多了,现在回过头发现,这样的愿望,原来这么简单就能做到。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甚至眼泪还一滴滴砸在了他的手臂上。但对方没有嫌弃,也没有擦掉泪水,只是任由它流走,带着伤心一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泪珠。
听到这里,她的眼泪再也不是压抑的了反而是如雨一般滚落。从眼角到手臂,从手臂上又滴落在地里,没有人阻止,只是任由它流走。
在学会爱自己之前,要有人先学会爱她。
就像想先回家,就要先找到回家的路,在此之前,要有人打着灯等她回家。
女孩,其实你不必先学会爱人,也不必着急用极端的方式爱自己,要先感受到爱再学着爱自己。
这节课,是人生的第一课,也是贯穿着一生的最后一课。
“有些事急不来的,爱自己没错,但是要先和别人学着怎么爱你,你才能爱自己。”
她的泪滴依旧是止不住地掉,落入尘土溅起一片灰尘。
一直都在说爱自己,但是没有人去爱她,她也不会怎么去爱。
要知道回家的路,你得先知道来时的路。
她哭得指尖发颤,眼前被眼泪模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乱七八糟的色块。只有身后的热度依旧,她想止住眼泪,但是留存太久的眼泪总要想办法自己跑出来的。
“薄莫言,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未干的水汽,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句话在她的心里憋了很久,但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说出来。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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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所有的勇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找不到回家的路,那我就带你回家。来时的路,我们重新找。”
他的指尖从环抱着她到轻轻放上她的头顶抚摸,指尖微微发颤,像是也感受到了她的难过。连风都为了他们停了,少了风声,耳边就只剩下陆婉琦的抽泣声了。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看得他是在是有点难受。
索性松开了手,用自己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热度顺着掌心再次蔓延,像是冲淡了心底的酸涩,但也给另一个人的心里带上了苦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崩溃,像是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宣泄而出,薄莫言牵着她的手也不紧不慢,她就只是走着。
“我知道,所以现在先回家好吗?回我家,不管忘记多少次都可以。忘记一次回家的路,我就带你找一次,直到你记得住为止。”
他的声音坚定,没有任何犹豫,说完就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默默拉着她继续走。以前总是会有人说她这样在大街上哭很丢人,但现在她才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们只是会在意你为什么会哭。
或者是,想让你不那么难过。
紧接着,面前就递过来了一张纸。
轻轻抬起头是薄莫言的背影,和一个陌生女孩的正脸。那个女孩的脸上满是担忧,而她看起来就有点狼狈了。
她慌乱间想要擦掉眼泪,但纸张一放在眼底,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她有些尴尬,抬起手胡乱抹脸,但却于事无补。
整个人都有点垂头丧气,低下了头不敢抬头。
薄莫言怕她会岔气,就轻轻把她按在了马路边的棱上坐好。似乎是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哭泣着。
但紧接着,她伸出了手,颤抖的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薄莫言,你救救我,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很碎,几乎是带着抽噎喊出来的。那个女生没有被吓到,反而是拿出了更多的纸巾给她擦眼泪,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同病相怜的沉寂。
或许,她和她是一路人。
或许,她是来拯救她的。
或许,一开始就有人爱自己,自己就能学会怎么去爱别人。
薄莫言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默默伸出手拍了拍后背顺气,或许他的沉默和行动就是最好的答卷。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哭吧,哭累了,我们就回家了。”
不是敷衍了事的回答,也不是嫌弃,就只是一句等着她回家。
其实她对家并没有其他的定义,只觉得只是住的地方就可以被称为家。
但网上很多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他们的生活她也只能满眼羡慕的看着。她以前在电视里演着幸福的角色,但现实里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视着他人的生活,而自己永远也没办法得到那份名为“幸福”的良药。
她或许确实是个坏孩子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