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扮亡夫之后 > 10.谁下地狱
    夏蝉一开始没认出这是谁。

    反应过来以后,又花了点时间理解对方的问题。

    她迟疑的表现,落在戚老夫人眼里,不知触动了什么。戚老夫人徐徐吐了口气,再看过来,眼神已经掺了不明不白的疼痛。

    “我换个问法。”戚老夫人靠近夏蝉,脊背深深佝偻着,“阿蝉,你这些天过得如何?”

    夏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拜礼还是先回答。成亲前,她只偶尔几次遥遥望见过阿夜的母亲,如今又忘却许多事情,连带着对这位夫人的容貌也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的,当年正是戚老夫人做主提亲,向她递出了善意。

    “……母亲。”

    夏蝉难免紧张,本要俯身,却在对方身形摇晃之际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颤抖的手臂。戚老夫人没有拒绝,她问候的话也就顺势而出。

    “我过得很好,阿夜很体贴,只是一直没能拜见父亲母亲,心有愧疚……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阿夜说,戚老夫人身体不适,又因为长子去世,悲痛不已,将自己关在佛斋里日夜祈福。

    夏蝉尝试着去过几次,只见到紧闭院门。

    做了糖糕,也派人给老夫人送过,不知道有无品尝。

    夏蝉偷偷打量面前之人。戚老夫人其实并不老,看着年纪刚过不惑,虽然面含悲哀,却仍存仪态。但满头发丝已经全白,仿佛古稀之人。那双泛红的眼睛蒙着薄薄的翳,似乎并不能映出夏蝉身影。

    老夫人也在看夏蝉。

    像在看一个很可怜又很可惜的东西。

    守在旁侧的问兰心揪了起来,嗫嚅辩解:“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无论知不知道,二夫人的确和大郎君夜夜同宿,颠倒伦常啊。

    二夫人的夫君,生前如此恩爱,如今尸骨未寒。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可怕的事实。也知道今日,得知真相的戚老夫人定会打破一切,将所有丑陋的秘密撕开来。

    戚知夜是戚氏最看重的子嗣。是戚老夫人最爱的儿郎。从小就给了最多的纵容与偏爱,放任戚知夜到处疯跑胡闹,对他种种不羁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又撮合了他与夏小娘子的亲事。

    婚后七年,戚老夫人也从未与夏蝉闹过脸,真真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长辈,又怎能接受家中闹出如此丑闻,接受戚知夜的妻子与戚知叶搅在一起呢?哪怕夏蝉什么都不知道,单只是一无所知地诉说幸福,就是在拿钝刀子凌迟老夫人的心。

    “我总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到这种地步。”戚老夫人反手抓住夏蝉手腕,“我总以为,你们没什么交集……”

    夏蝉心生不安。

    她疑心对方要说出什么话来,某种她不能听也不敢听的话。可下一刻,这种不安的情绪被强行压制住,更加善意的念头牵引着她理解戚老夫人的意思。

    婚前她与阿夜相会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而成亲的新人理应克制端庄,举案齐眉,不该像现在这样夜夜恩爱。尤其这期间兄长猝然去世。

    她举止失当,被责怪也理所应当。

    “是阿蝉做得不好,母亲莫要生气。”夏蝉低头认错,又道,“我忘了事,给家里添乱了,但母亲要珍重贵体……神佛之事,阿蝉也不懂,但如果因为祈福损耗了身子,又该如何承接神佛降下的福泽呢?”

    戚老夫人哑声道:“我不为自己祈福,只盼亡魂早日投胎,生在富贵太平家。”

    夏蝉道:“亲者不惜福,故者又如何安心投胎?”

    见对方神色严厉,夏蝉顿了顿,小声继续说话:“这是阿娘告诉我的道理。生作一家人,是命里的亲缘福分,不拿时日长短论深浅。既有亲缘,在人间或下黄泉,都彼此牵连着,地上的人好好过日子,地下的人才能放下牵挂。”

    婚后第一次见面,说这些未免唐突。

    但夏蝉不由自主就想说。

    或许是老夫人看起来太累,太累了,禁不住一片风吹,一阵雨打。弯曲的脊背,眼尾的皱纹,又让夏蝉想起离世前的娘亲。

    四周雨水淅淅沥沥,冷风穿过凉亭。

    在扰人的雨中,戚老夫人没有吱声,嘴唇开开合合,对上夏蝉小心又隐含孺慕的眼神,尖刺般的言语梗在喉间,扎得满嘴血腥。

    良久,落下一滴泪来。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呢?”

    老妇人喃喃自语,缓慢转身。

    夏蝉不由自主迈步。说来奇怪,她明明对死去的戚知叶没多少感情,望着戚老夫人的疲惫姿态,却觉着有种难言的伤心。

    “母亲。”夏蝉轻轻揪住对方披风,喉头发胀,“阿蝉可以抱抱母亲么?”

    戚老夫人没有回头,只将披风扯走,摇摇晃晃地走进雨幕。

    始终拎着一颗心的问兰这才放松身体,脊背全是冷汗。看来老夫人不打算揭穿真相了,这样也好,木已成舟,都装糊涂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家里的烂事只能烂在家里。

    以前问兰也曾尝试向老夫人求救,没成,现在什么都晚了。

    当天,戚知叶回家后,跟戚老夫人见了一面,没聊几句就被砸了脑袋。

    戚老夫人本不该察觉这桩既成的丑事。戚知夜的死亡几乎击垮了她,除了求神拜佛祈福超度,她也分不出什么心思照管别的。得知戚知叶冒充胞弟欺骗失忆的夏蝉时,也没想到戚知叶会下手这么快这么狠,全然不顾家族脸面。

    她总以为,纵使戚知叶对夏蝉有觊觎之心,也会徐徐图之。以前戚知叶和夏蝉有什么来往呢?戚知叶性情乖僻,平日里对女子毫无兴趣,看都不多看一眼,婚娶之事更不允任何人插手。自打夏蝉嫁进来,两个人根本没打过几回照面,偶尔提起也冷冷淡淡。

    再加上,戚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妇,每日都在报平安。

    戚知叶留宿西院的事实没能传进耳朵。直至今日仆妇说漏了嘴,提到二夫人送糖糕来。

    丧夫的夏蝉不可能有心情做糖糕。

    戚老夫人打起精神仔细追问,才窥破仆妇谎言,急匆匆来找夏蝉。话没说尽,又打道回府,专等着罪魁祸首回来,与这不肖子对质。

    戚知叶当真冷心冷肺,对着生母直言不讳:“偌大个庄子,多少知情人,无人敢拦我,无人敢护阿蝉。这是戚氏的耻辱,母亲只谴责我么?”

    气得老夫人当场就动了手。

    戚知叶额头被拐杖打破,汩汩流血,依旧说道:“事已至此,还望母亲缄口不言,换别业日日安宁。也免去阿蝉痛苦。”

    戚老夫人问:“她的痛苦不是你带来的么?”

    戚知叶眼眸黑沉:“她的痛苦始于乌奴之死。如今才是最好的安排。”

    寥寥几句,将戚老夫人的病情气得更严重了。昏昏沉沉躺了几日,眼见家中没有能与戚知叶抗衡的人,便也心灰意冷,不喜言语。不知情的夏蝉几番登门探望,都被拦在外头,见不着面。

    夏蝉心里没个着落,被拦之后就在门外认认真真行礼,说吉祥话,把自己肚子里存的祝福好话全都倒了一遍。

    又问仆妇:“是我哪里做错,惹母亲不喜么?”

    左右仆妇无法回答,只道:“老夫人自然怜爱二夫人。”

    事情到这一步,似乎也只能破罐破摔地拖下去了。戚知叶白日忙碌,又要上值办公差,又要暗中查访戚知夜死亡的原因,每每去到牢狱刑房都下重手。

    偏偏闻九郎君又不安分,派人打探秣陵别业夏蝉的情况,被告到戚知叶面前。

    “闻九似乎知晓戚二郎君已死。”亲信如此禀报。

    戚知叶冷嘲:“戚二死了,轮得到他跳窜?”

    闻九郎君与夏蝉早年相识,隔溪而居,这些年始终未婚。看如今的表现,显然也是个心思不纯的。

    而夏蝉对闻九印象很好。跟戚知叶同处榻间,还能提闻九几句,夸其颜色美好。

    对着戚知叶就骂老。

    戚知叶心情不虞,回到秣陵,当晚又将夏蝉带到东院。夏蝉不明所以,被戚知叶捉着手,在他身体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得她面红耳赤。

    他喘息着问:“我何处显老?”

    夏蝉哪里答得出来。她一夜没得空,伏在窗前望了许久的月亮,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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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行事如此猖狂,这次终于被抓住端倪。次日戚老夫人便得知夏蝉进了东院,摔了药碗,气喘吁吁地密召问兰。

    “你放心,我不会对阿蝉如何。”老夫人对问兰说,“但她也不该被如此欺瞒,乌奴的尸身还躺在东院!你得让她自己去,看清楚东院藏着什么,看清楚她枕边是人是鬼。以后……她便住到我这里来,与我做个伴罢。”

    这便是要让夏蝉自己撞破真相了。

    问兰呆呆地跪了很久。

    “夫人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戚老夫人斥道:“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问兰恍恍惚惚回到西院,夏蝉正在小厨房折腾糖糕,脸颊鼻尖沾着一点面粉。见问兰回来,兴致勃勃邀她品评自己刚捏好的狸奴。

    “这回肯定很像真的了,对不对?”夏蝉自信满满,“阿夜最近太忙了,说好休沐时一起选猫,一直没得空。唉,只能托物寄情……”

    问兰望着夏蝉笑颜,良久:“东院仓房藏着夫人重要之物。夫人想看看么?”

    夏蝉不解,缓慢蹙眉。

    东院是大房的住处,怎会藏着她的东西。

    但问兰不肯再说,只提醒道:“若要探查,莫惊扰郎君。”

    夏蝉问:“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很重要,很重要。”问兰眼圈儿发红,“夫人看看也是好的,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夏蝉不语。

    被阿夜抱到兄长所居的地方厮混,本就不是一件寻常事。东院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她无法问。

    任何疑惑一旦扎根就难以消除。三日后的半夜,她又到东院。

    这回强撑着没睡着,待身侧之人鼻息平缓,夏蝉蹑手蹑脚下地,没穿鞋子,从敞开的花窗翻出去。

    没法走门,推门动静大。

    行至仓房,却不得不走门了。夏蝉心里祈祷着别出声音,几番尝试,终于挤进门缝,摸黑向里走。

    仓房没点灯,门窗紧闭,口鼻间萦绕淡淡尘土味道。

    夏蝉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到处都堆满了箱子架子,磕磕绊绊好几下,脚底不知踩到什么东西,直接摔跪在地。

    再摸那绊脚的东西,竟然是个木雕的人偶,巴掌大小,刀法粗糙。也不知何人丢在此处。

    她收起木偶,再在四下里摸索,摸到个沉甸甸的箱子。箱门没锁,掀开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借着朦胧黯淡的月色,她依稀瞧见箱内堆叠着许多信件纸张。

    是谁的信呢?

    夏蝉伸手,抽出其中一张,勉强看清几个字。

    阿蝉……吾爱……

    还没来得及细观,身体突然被人紧紧抱住。夏蝉吓得丢了手里的东西,想要喊叫,身后人却率先唤她。

    “阿蝉。”

    是阿夜的声音。他在发抖,箍着她肩膀的双臂,力气大得发疼。

    “阿蝉,你为何到这里来?”

    夏蝉难免心虚。

    可是想想,这又不是阿夜的院子,他也如常出入,何必说她。

    “我想看看这里存放的东西。”夏蝉没提老夫人也没提问兰,“……这些……是我的东西么?”

    戚知叶贴着夏蝉的脸,清明眼眸几被阴霾覆盖。冷峻面容渐渐扭曲起来,青筋爬上脖颈脸颊。

    什么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要一起下地狱了。

    “嗯。”戚知叶轻轻勾起嘴角,“这里放的,都是你的东西。你用的垫子,你的香囊,你的衣裳,你看的话本子……”

    他语气温和,前所未有的温和。

    夏蝉胸腔咚咚地敲,脑袋晕乎,整个人往上飘。她环顾四周重重阴影,只觉此处阴森压抑,又有寒气丝丝缕缕渗出地面,缠住四肢。

    “你在害怕。”戚知叶咬住夏蝉耳垂,“阿蝉,你怕什么?”

    他几乎要将她咬出血来。

    可紧接着,温热的眼泪自她腮边滚落下来。

    夏蝉抖抖索索地抓住戚知叶的胳膊,无比绝望:“你的长兄果然对我心怀不轨!完啦,他的死肯定和我脱不开干系……对他痛下杀手的,是你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