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扮亡夫之后 > 6. 谁是恶鬼
    戚知叶回来的时候,内院廊前已经点了灯。

    夏蝉倚着廊柱看话本子,边看边转述给问兰听。问兰蹲在旁边,拿了棕拂反复驱赶四周不安分的蚊虫,时不时回应一声。

    主仆两个显然都困,声音懒懒散散的,没什么劲儿。

    紧接着,夏蝉望见了归来的戚知叶,眼睛一亮,热情挥手:“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快来,快过来。”

    没人不喜欢被这么殷切欢迎。

    戚知叶加快步伐,尚未开口说话,夏蝉已经拧身跑回屋去,又噔噔噔地奔出来,将一块惨白的不明物往他嘴里塞。

    他生性谨慎多疑,下意识别脸躲开。怎料夏蝉格外急切,不达目的不罢休,干脆扶住他的脸,硬是将手里的东西怼到嘴唇里。

    戚知叶迟疑张嘴,先是尝到了微冷的清甜,再咬一口,软糯的糕点便进了喉。

    “怎样,是不是很好吃?”夏蝉昂起下巴,很是得意,“给你做的,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做成功的点心。一定是上天被我的诚意感动。”

    戚知叶接过剩余糖糕,闷不作声地吃完。

    什么诚意,什么第一次,明明是她婚后常做,反复钻研,才练就了这手艺。单只是夫妻情趣,哄戚知夜开心罢了,后来戚知夜常年戍守襄阳,她也做糖糕寄托思念,做完了就分给各院亲眷。

    托兄弟的福,戚知叶也被分到过几次。

    糖糕的确好吃,但也只有糖糕,别的点心依旧做得一塌糊涂。

    眼下,夏蝉对自己未来的手艺信心满满,已经掰着指头开始点单,将自己爱吃的甜口糕点一一罗列。戚知叶没有打击她,只道:“好吃。”

    夏蝉笑弯了眼。

    她极易满足。听了戚知叶的话,就忍不住抱他,信誓旦旦承诺以后常做。

    戚知叶握住夏蝉手腕,摩挲几次,淡道:“不必如此操劳,磨损双手。”

    他可不是需要用糖糕哄的稚子。

    为人夫君,若不能将妻室养得精细,又无法常年陪伴,那就是一顶一的废物夯货。

    夏蝉不知戚知叶暗中诋毁手足,只顾着笑。

    “那是什么?”戚知叶瞧见了院中端正摆放的瓷碟,“除了我,也给虫蚁吃么?”

    夏蝉锤了戚知叶一下。锤完,本能地觉着不安,偷觑他,见他面色无甚变化,才继续嗔怪:“这是用作祭拜的。大兄过世,虽说不办丧仪,我也想聊表哀思。”

    戚知叶望着给自己的祭品:“……没必要。”

    “哪里没必要呢?”

    夏蝉挣脱戚知叶的手,走到院中,捏着袖子赶了赶小飞虫。她垂眸对着碟子里的糖糕,“我虽不清楚你兄长是怎样的人,却也依稀记得,你家以前似乎有段时日不太容易。他比你大几岁,早早做了官,做的还是得罪人的官,肯定殚精竭虑又聪慧过人。不是说长兄如父么?他定然为戚氏付出许多。”

    戚知叶定定望着夏蝉。

    “我也想有个能扛大梁的兄长。”夏蝉叹气,幽怨道,“可惜我只有个得了疯病的阿兄,打小就关起来,好多年没见了,爹娘去世他都没来叩拜。”

    戚知叶背对着晕黄的悬灯,五官模糊幽暗。

    他问:“假若当年母亲派人说亲时,说的是阿夜的长兄,你待如何?”

    夏蝉怪道对方有此一问,迷茫回望:“啊?”

    “我的长兄,虽年长几岁,但容貌并不平庸。对姻缘极为挑剔,且克己修身,并无妾室。”戚知叶不动声色道,“他身为戚氏宗子,无论族中产业还是重要家事,都得经他的手,过他的眼。你若嫁他,日后便是这家里最大的主子。”

    夏蝉想都不想,疯狂摇头。

    这也太可怕了!

    “我都和他不熟,连脸都没仔细看过!”她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不是说他对罪囚下手极狠么?万一对妻室也这样……”

    这会儿她又将夸戚知叶的话扔沟里了。

    戚知叶:“……他不会折磨自己的妻。”

    “难道会折磨别人的妻么?”夏蝉大惊失色。

    “……”戚知叶捏紧拳头。

    默默站在廊下当影子的问兰迸出难以忍耐的咳嗽。

    “哎呀,别提这等吓人的话了。你今天真奇怪,以前都不爱提他的……”夏蝉嘀嘀咕咕,过来牵他的手,“我可不稀罕做长房夫人,管这管那一大家子的事儿,太累人了,我不擅长。再说了,他也肯定不喜欢我呀,跟个冰疙瘩似的……”

    她没扯动他。

    对上他深沉眼眸,更觉疑惑,不解,直至惊恐。

    “你你你突然说这个,该不会他真对我有意?坏了坏了,咱们成亲那天晚上,难道他闯了婚房,对我欲行不轨,所以我才被吓傻啦?”

    夏蝉越说越离谱,越想越觉着没错儿,“我说我怎么会忘事呢,你们也心事重重的,定然是他死得不光彩,要么被你失手杀了,要么咱俩一起干的,这可是大丑闻,怪不得没有丧仪,哪个正经人家也没法解释死因啊!”

    戚知叶额角暴起青筋。

    他阴森森开口:“都说了他的死是因为牵扯官司。”

    “不伦官司也是官司……”夏蝉说了一半,被戚知叶眼神镇住,乖乖哦了一声,“我错了,不该胡思乱想。”

    道了歉,仍然觉得心虚,对着摆了糖糕的碟子俯身祭拜,诚心诚意地告罪,说自己妄言污了兄长清白,若有怨气,一定冲着她来,不要牵连阿夜。

    戚知叶硬生生给气笑了。

    问兰操起角落扫帚,寻思如果戚知叶暴起伤人,得破釜沉舟同归于尽。

    怨鬼戚知叶没有伤人。

    他拦腰抄起夏蝉,直接将人掳回卧房。

    廊前的铜灯前后摇晃,恢复平静。红帐之内,却起了新的波澜。

    夏蝉成了被剥壳的笋。手忙脚乱护不住自己。也不知怎地,踢蹬的双脚被捉住,拿喜帐的流苏穗子捆了,与帐钩吊在一处。

    她看看自己,坦言:“我好像那个被烫了毛的鸭啊鹅,就差掏内脏。”

    戚知叶当然不会掏夏蝉的内脏。

    他冷笑:“何必如此,我茹毛饮血,什么都吃。”

    泪水,呼吸,未逸出的声音。瑟缩的脖颈,颤悠悠的满月,弯弯曲曲的沟渠。

    吞吃一切,永无餍足。

    夏蝉很快没了打趣的力气。视野浸了水雾,室内的灯火摇摇晃晃,她的思绪也漂浮在云端。

    “阿夜,阿夜。”她央告他,“我骨头疼。”

    “人身上有二百零六块骨头。”戚知叶不喜欢阿夜这个称呼,眸光冷幽如毒焰,“你说的是哪一块?膺骨,剑突,还是膂?”

    念一个词儿,就换个地方触诊。

    夏蝉说不成话,胡乱拿手指了指。

    戚知叶低头望去,缓慢地哦了一声。

    “骨曷骨亏直下,横两股间者,曰横骨。”[注]

    夏蝉咬住发肿的嘴唇,小声道:“我讨厌你。”

    “嗯。”戚知叶平静回应:“我知道。”

    ……

    廊前的灯熄了,后来起了夜风。

    夏蝉坠入迷梦。梦里是个艳阳天,打着赤膊的小郎君收了长枪,汗津津地跑过来,问她好不好看。

    夏蝉呆呆地点头。

    “你看了这么多回,就算闭着眼睛摸,也能认得我的模样罢?”

    夏蝉道:“自然认得的。”

    小郎君却生起气来,抓着她的手往胸前摁。

    “你根本没记住!你再仔细认一认!”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你根本没记住,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

    夏蝉委屈得很。

    她怎么就记不住了呢?

    这手感,这轮廓,多好认的!

    因为着急,她在他身上乱抓。

    半夜醒来的戚知叶按住夏蝉的手,掖回被子里。随意擦掉胸腹血痕,照旧穿衣束发。

    从秣陵别业到建康的路程不算远但也不近,他需日日赶时辰,方能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

    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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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需要的不是他。

    他与她纠缠,都不会坦坦荡荡地任她看。衣衫,夜色与水雾都是遮挡真相的甲胄,尚且英俊的相貌模糊了年龄的边界,教她辨认不出这对兄弟的区别。

    戚知叶理好衣襟,回头再看一眼夏蝉。

    她似是做了噩梦,眉心紧紧拧着,纵使他伸手去抹,也抹不平。

    定有死不瞑目的恶鬼盘踞在她梦中。

    戚知叶将不离身的佩剑塞进夏蝉枕头底下。许是这煞气极重的剑沾了太多的血,能镇恶魂,她眉眼逐渐舒展,呼吸也恢复平静。

    戚知叶就此离开。路过庭院,望见那晦气祭品,抬脚欲踢,又收了动作,捡起冷透的糖糕,拿绢帕裹好塞进怀里。

    两个时辰后,他坐在刑房里。

    像回老家一样舒适。

    提审的囚犯换了人,黏腻的地面又浇了新的血。戚知叶一边翻看昨日供词,一边咀嚼糖糕。

    副官看看血淋淋的刑房,再看看神情放松的戚知叶,无比困惑。

    不是,这地方很下饭么?

    “昨日那个,审到最后也没吐词儿?”戚知叶抬眼望过来,“他并非丹阳郡吏,无非是攀了关系混进治所,趁隙翻阅府君案上文书,绝非好奇一词可以结案。”

    副官俯首道:“但我们的确审不出新的供词。府君今日有话捎给曹主,说是闻九郎君特意求了情,既然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就不必揪着人不放了……”

    戚知叶掩卷冷嗤:“府君都做主结案放人了,何必与我捎话。”

    他没再逗留此处,径直离了郡狱。出丹阳郡城,乘车穿过建康街巷,前往西州城刑狱曹。此处尚有更重要的刑案与军报需要过目审验。

    从早晨忙碌至城门将闭,洗去满身秽气,再赶回秣陵。

    日日如此,来回奔波。

    待在西院的夏蝉却是个不知忙碌滋味的,翻了新的话本子,做了糖糕,实在无聊,便想趁着日头没下山出门走走。

    别业外围有稻田,有杏树桃树,蜿蜒溪水,风景很美。再走几步路,就能到秦淮河边上吹风。

    因为不在城内,周围也没什么人,行走休憩都自在。

    但这是件麻烦事。婢女们犹豫着不敢答应,夏蝉也不生气,笑笑道:“我如今连外出都需要谁首肯么?再晚些,天色就不好了。”

    问兰便自作主张,送夏蝉出门。其余婢女说不出阻拦的话,只能跟随侍奉。

    出了西侧门,登车出游。没走几步,恰巧遇上主道行来的队伍,夏蝉好奇看了几眼,突然发觉对方很眼熟。

    “堂伯父?”她掀起车帘,呼唤马背上的中年男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那男子扭头望来,胖脸顿时挤成一朵花:“我与你伯母特意过来贺喜。你阿弟也来了,在车里,他今日肠胃不适,我们才耽搁了些时辰。”

    夏蝉突觉恍惚。这些亲眷,分明前些日子见过面,今日不知为何衰老许多。

    她没看后头的车马。堂伯父的儿子如何算她的阿弟?他们鸠占鹊巢,在她爹娘死后占了家产,还将儿子过继到阿爹名下,抢得理所应当。

    “贺喜?贺什么喜?”夏蝉心有防备,“你们没打招呼就来,这不合适。”

    “是远近都知晓的大喜事啊。”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将军神武,功勋盖世,当初一听到喜讯我便送了贺礼。今日专程造访,是想当面与亲家叙叙旧,说说喜事,正巧你阿弟也到了从军的年纪……”

    夏蝉不明白:“哪位将军?”

    随侍婢女面面相觑,问兰抢着捏住车帘,打断交谈:“夫人,我们该走了……”

    “自然是龙骧将军啊。你真会跟伯父开玩笑。”男子嗔怪道,“他如今升迁了,实在威风凛凛,须得登门庆贺开府之喜……”

    夏蝉胸膛莫名悸动。她追问:“龙骧将军是谁?”

    问兰急切叫道:“夫人!”

    同时响起的,还有满怀笑意的男子嗓音。

    “是你的夫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