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入读这所高中以来,沈杪鲜少有这种体验。
一路来到教室,朝他投来的不再是同情或鄙夷,而是无数震惊的视线。
他走进教室的一瞬,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同学都朝他看过来。
沈杪头皮发麻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压了压鸭舌帽。
倒是西装革履的成年人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你座位呢?”
沈杪轻叹一口气,只好带着男人去他的空座位。
快两周没来,他的桌面上已经涂满了各种充满恶意的涂鸦。
索诺眯了眯薄蓝的眼珠,脸色突然变得很冷。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教室里一个个看似青春可爱的学生,没有说话。
被他扫到的一瞬,沈杪后排的卢宁下意识像只鹌鹑一样瑟缩了下。
卢宁也是最近才复学,但简直像变了个人。
他的伤还没好,门牙缺了一颗还没移植,脸上贴满了大创可贴,腿上还打着石膏,且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嚣张至极的气焰。
他现在简直像一只狼狈不堪的落败公鸡。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很不好过,私生子的身份在学校曝光了。
而且,他父亲也离婚了,生意更是频繁受阻濒临破产,他甚至被追债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而那个男人离婚后不仅没有和他母亲结婚,还把所有怨气怨恨都发泄在他和他母亲身上,甚至已经收回了他们的车子,还把给他们的生活费压到了最低,让他们母子俩现在的日子苦不堪言。
他在学校里的处境就变成了沈杪的处境。
落在他身上的全部视线更是带着排挤、鄙夷和不屑,让从前享受过虚荣追捧的人现在比坐在针尖上还难熬。
这一切都怪沈杪,而沈杪最近又没来,所以他只好把一切憋屈发泄在沈杪的桌子上......
但他没想到,今天沈杪来上学了,还跟着索诺·温斯顿!——可沈杪怎么可能认识索诺·温斯顿?这一定是沈杪找来的演员!
他正要鼓起勇气嘲讽几句,男人极具威圧感的视线已经定格在他身上,卢宁下意识发起抖来。
索诺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挑了眉问卢宁:“你做的?”
卢宁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不敢抬头。
索诺看透这种高中生跟玩似的,他看似平静无澜地命令道:“向我们家小孩儿道歉。”
卢宁像只鹌鹑一样颤颤巍巍站起来,低着头,鼻涕都快流出来了,他结结巴巴道了声:“.....对、对不起,沈杪,以、以前都是我、我不对......”
教室里其他同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呼吸。
沈杪说不出自己现在什么心情,也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境,他咬了下唇,既没有看卢宁,也没有说话。
索诺轻轻拍拍他的背,像安抚又像夸奖:“做得很好,小朋友。”
说罢他凉凉扫了眼卢宁:“如你所见,他不原谅你。”
卢宁猛地抖了抖身子。
索诺又命令道:“桌子。”
卢宁反应了一会儿,颤颤巍巍把两张桌子换了过来,教室里除了桌子拖动的滋啦噪音外再无其他。
等都换好后,索诺把自家小孩儿按到干净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了他旁边,高大的影子整个投射在乖巧的少年身上,像一尊可怕的守护神。
...
等到校领导和刘易斯赶到这个教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个只在财经杂志或峰会新闻上出现的大人物,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了橡树区一个普通中学的普通教室里!
校长都惊呆了,他完全不懂,这种大佬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来亲自过问温斯顿集团前段时间在这里设立的奖学金吧?!
温斯顿集团的执行总裁来过问一个集团为名不见经传的中学设立的奖学金项目?!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至于沈杪——校长只知道他身世可怜,自从入校以来成绩都是全A,前段时间有个老人来学校帮他办了退学手续。
因为刘易斯总是说这个学生人品如何爱撒谎,人品如何低劣,他也就没有再过问,怎么他今天也来了?!
刘易斯更是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着沈杪和那个位高权重的可怕男人,头上不知不觉冒出冷汗来......
他突然想起,之前有个自称温斯顿家管家的老人打电话为沈杪请假,难道......
刘易斯的心越来越沉下去...
半晌,校长才头皮发麻地问道:“额,请问您——”
索诺面上浮出没有温度的微笑来:“听说贵校的奖学金发放日是今天,我作为奖学金的设立人和优秀学生的家人来参与一下。”
校长:“......额”
索诺强势地道:“现在开始念这个班级的名单发奖吧。”
沈杪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他这才知道索诺今天特意带他来这里是做什么。
索诺垂眸看小孩儿的发顶,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没有说话。
......
刘易斯觉得头都要炸了。
却还是在索诺威圧感十足的视线里走上了讲台,开始念温斯顿奖学金的获奖名单——这个环节本该在下午的礼堂进行。
“卢宁、泰......”
索诺像在自己的主场一般强势利落地打断了他,薄蓝的眼珠里带着凉意:“我看过你们学校高一年级的成绩排在前列的学生名单,我不记得里面有个叫卢宁的学生。”
卢宁闻言更加恐惧地把头埋进臂弯。
刘易斯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都抖起来:“额——”
里面的门道不是能直接说出来的——但说出去谁信啊索诺·温斯顿竟然亲自看什么林场中心高一优秀成绩学生名单!!
索诺却接着道:“继续。”
像是在讨好男人一样,刘易斯下一个名字念了:“......沈杪。”却因为太过习惯,声音里不由得带了憎恶的语气。
索诺眯了眯眸子,再次打断了他:“把证书给沈杪。”
刘易斯僵在那里猛地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有沈杪的证书他拿什么给他?!
索诺冷冷嗤笑一声,迈开长腿信步闲庭一样走上台,一把扯过了刘易斯手里的名单:
那上面果然没有沈杪的名字。
所以,他之前专门为沈杪才设立的奖学金,沈杪很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索诺面无表情地看向校长:“如果我没记错,这项奖学金只参考成绩,但贵校成绩唯一一个全科全A的学生却被排除在外?别拿
他已经退学了做理由,他参加过本学期的期末考的。”
索诺嫌弃地把那张轻飘飘的名单丢在地上:“我会派专人来贵校调查的。”
刘易斯老师闻言软倒在地上,面上满是恐惧。
索诺却已经不再理会他了。
他走下台去,拍了拍沈杪的肩:“走了,小朋友。”
沈杪呆愣愣地眨了眨眼,接着就被索诺揽着肩离开了教室。
只留下满屋说不出话的学生,和因为恐惧而面如菜色的刘易斯和校长。
...
一直走到校外,索诺才不甚熟练地伸出大手拍了拍小孩儿的发顶、拍小狗脑袋似的,道:“我保证,等调查结束,你会得到一份你应该得到的证书和一笔钱,小朋友。”
沈杪反应了一会儿才确认,索诺在安慰他。
一股暖流在心脏处扎根生起,少年颊边浮起清浅的酒窝,他歪了头看向男人:“......谢谢哥哥。”
索诺被这声哥哥哄得愉悦极了,面上却也不显露,只是推着沈杪上了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子在那个公寓楼群停下时,沈杪本不打算让索诺一起上去,毕竟他的东西其实很少。
索诺却已经下了车,给沈杪打开了车门。
看到沈杪欲言又止的样子,索诺还以为是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特有的羞耻心,他道:“放心,再乱得难以入目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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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房间我都看过。”
是指艾伦那种即使有阿姨每天打扫仍旧随时进去可以看到一颗脏兮兮的足球被随意放在地上的房间。
索诺:“你不用担心我会在这方面严厉教育和要求你。”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不是这方面。是如果碰到房东婆婆,您、你会吓坏他的。”
这种一看就超级有钱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在他们社区什么的......
俊脸瞬间黑下来的索诺:“......”
他挑了眉凉凉道:“说实话,第一次有人敢当面这么说。我发现你胆子其实很大嘛,小朋友。”
情商低到负数的青少年连忙低着头小声补救道:“没有说你长得丑的意思。”
索诺:“。”
...
沈杪还是带着索诺来到了他的小屋。
几近一周不住,这里已经落了些灰尘。
索诺被沈杪安置在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高大俊美的男人嫌弃地扫视着到处乱飞的灰尘、逼仄的空间和灰扑扑的墙壁,墙壁上有的地方甚至结了小片霉菌。
那片霉菌能看得出来已经被尽量清理过了,但这玩意儿实际上是无法彻底清理的,怎么都会长出来。
这个闭仄压抑的小屋子和沈杪这个人简直格格不入。
索诺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以前住的地方真是毫无舒适度和审美可言。”
男人神情淡淡地盯着天花板那一小片霉菌——这孩子一直住这里没生呼吸道方面的疾病真是奇迹。
沈杪眨了眨眼,神情温柔地看向他的小床:“虽然您可能不信,但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地方。”
这是独属于他的小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回到这里,他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索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少年素净温柔的小脸儿,耸耸肩:“好吧。”他现在觉得可以勉强再忍几分钟这些见鬼的灰尘了。
沈杪这时已经把自己的旧抱枕、小台灯、旧花瓶和一些旧衣服放进一个纸箱里,接着他来到索诺坐着的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玻璃瓶子和一张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
索诺直接把那个玻璃瓶子捞进手里,饶有兴趣地看向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硬币:“请问你以前打工的地方是什么上世纪的黑工厂么,小朋友?还是你其实是什么无营业执照的古老学徒制作坊的小学徒?时薪两块钱那种?”
每天工作近六个小时,他还以为这孩子能攒下多少钱呢,结果就这些?
沈杪把他的小瓶子从索诺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好,他难得有点无奈地道:“......时薪是三块钱。哥哥,你有时候真的有点......”
索诺微笑着:“有点什么?”
沈杪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没什么。”很有教养的少年还是没能说出“毒舌”那个词。
欺负了小孩儿的索诺轻笑出声,又相当自我地继续把那张照片捞进手里:
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绝对不超过十岁的小男孩儿。那小孩儿笑得甜甜的,露出一排因为换牙缺了几颗的小牙齿。
看向那孩子时,那对夫妻的神情温柔到几乎要穿透这张薄薄的纸片。
沈杪无奈地看着他:“那是我九岁时的照片,换牙是人类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就算我那时候丑一点——”
索诺看着那张照片,倒是没有毒舌,而是很坦率客观地评价道:“一张很可爱的照片。”
这下换沈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好吧。”
这时那个小小的纸箱子已经装满了半个,沈杪却已经没有什么要拿的东西了。
本来就空荡荡的房间现在变得更加空荡荡。
最后检查一遍后,沈杪看向索诺:“可以在这里等我下吗?我去找房东婆婆告个别。”
说罢也不等索诺回复就向外面走去,仿佛生怕他非要跟着过来。
索诺看着沈杪的背影,眯了眯薄蓝的眸子,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