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足球)小甜饼 > 32. 和解
    西蒙尼真的是个睿智的女人,即使是她从来没问过的事,她也能观察出来。

    在假期最后一天的晚饭后,卡莉一个人走到海滩上。迈阿密的傍晚美得不像话,天空从橘粉过渡到深紫,海面像一面被风吹皱的绸缎,泛着一层一层的银光。她踩着沙子慢慢走,让温热的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一圈细密的泡沫。空气里是咸味和椰子树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的淡淡甜香。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卡莉回头,看见西蒙尼提着裙摆朝她走来,赤着脚,凉鞋拎在手里。

    “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吧?”

    卡莉摇摇头。她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给西蒙尼空出靠海那边更好的位置。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海浪声填满了所有安静的空隙。西蒙尼走得不快,步子很轻,脚踩在湿沙上印出一串浅浅的痕迹。月光开始从海平面那头一点点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卡莉,”西蒙尼终于开口了。她没停下脚步,也没转过头来看她,语气像在说一件路上刚想起来的、很小的事,“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和我爸爸有过矛盾。”

    卡莉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她又继续往前走,眼睛盯着脚尖前面不断被海水抹平的沙滩。

    西蒙尼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了下去。她说她父亲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一辈子都在巴西利亚生活,坚信女孩子就应该安安静静地读书、嫁人、相夫教子。当西蒙尼决定要考大学、读文学硕士的时候,父亲整整两个月没有跟她说话。“他觉得我要走的路是错的,我觉得他要我过的日子是牢笼。我们谁也不肯让步。”西蒙尼弯腰捡起沙滩上一枚被海浪冲刷得很光滑的小贝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后来我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晚上,他敲了我的房门,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就走了。里面是一张存折,是他存了很多年的钱,每一笔都是给我准备的。他在上面写:给我的女儿,去读你的书吧,爸爸只是怕你吃苦。”

    卡莉没有接话。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脚步放得很慢很慢,让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漫过脚踝。

    西蒙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卡莉。晚霞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但眼睛在发亮。

    “在《圣经》里,上帝把儿女托付给地上的父亲,不是为了让父亲辖制儿女,而是为了让父亲用爱来牧养他们。地上的父亲会犯错,会偏执,会用笨拙的方式做他以为对的事,但他不会停止爱他的孩子。就像天父爱我们一样,不是因为我们完美,而是因为我们是他的孩子。”她把那枚小贝壳放进卡莉的手心里,声音轻得像海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很多年前的自己听。

    卡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贝壳。小小的,白色的,边缘有一点被磨破的痕迹,但整体还完整。她的拇指在贝壳表面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一点粗糙又光滑的触感。

    “他当然爱你,卡莉。他只是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你也看到这一点。”

    卡莉没有抬头。她的睫毛垂得很低,金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到脸前,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她的心跪下来了。

    西蒙尼和她的妈妈一样,也信上帝。在病床前,卡莉为她的妈妈不停地祈祷,而她的妈妈却在病床上为她祷告。

    “我仁慈的主,这是我最后的祈求。求祢看顾我的女儿,让她在孤独时有祢,软弱时有力量。愿她一生被爱,也懂得去爱,直到我们在天堂相见。阿门。”

    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柔软,像是在跟一个她绝对信任的人说悄悄话。卡莉已经很久没有祷告过了,自从妈妈离开的那天起,她就关上了那扇门。但现在,站在迈阿密无人的海滩上,晚霞铺满海面,身边站着一个和她妈妈有着同样信仰、同样温度的女人,她觉得那扇门好像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

    她愿意听西蒙尼的话。不为别的,就因为是西蒙尼说的。而且平心而论,她早就不恨格兰特了。如果不是格兰特强硬地把她绑来巴西,她怎么会遇到西蒙尼?想到这个,她甚至觉得爸爸难得地做对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回房间,而是站在客厅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走到格兰特旁边坐了下来。

    格兰特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看到女儿坐过来,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卡莉坐下来的姿势有点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在校长办公室里等待谈话的学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一块花纹上,没有看格兰特的眼睛。

    “爸爸。”

    格兰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卡莉。你是缺钱了吗?”

    “我没有!”卡莉猛地转过头来,音量拔高了半度,又在看到父亲那张受宠若惊又小心翼翼的脸时降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点,虽然听起来还是像在背诵课文,“我只是关心一下你。就像西蒙尼说的那样,上帝教导我们要爱家人,要敞开心扉,那个什么什么。反正我就是问一下。你不用做出一副我要管你要钱的样子。”

    格兰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觉得自己精挑细选的邻居和精心安排的这趟旅行,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他想给西蒙尼女士送一套珠宝,想给莱特家送一车水果,想给上帝献上感恩的祷告。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女儿主动来关心自己这个事实,心里的喜悦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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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像香槟瓶子被拔开塞子,泡沫噗噗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虽然两人都想互相亲近,可是太久的隔阂已经让他们无话可说。两人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格兰特想了想,主动找起了话题。

    “卡莉,”格兰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像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提,“我在想,如果你在期末考试的时候能考到年级前一百名,我就取消你的信用卡限额。恢复你原来的零花钱额度。你觉得怎么样?”

    卡莉转过头来看着格兰特,蓝眼睛眨了眨。那里面没有她惯常表演出来的甜美,也没有她在学校里挂着的不耐烦。只是一个女儿看着自己父亲时,很普通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眼神。然后她笑了。一个小小的,自信的,甚至有点轻蔑的笑。期末考试?年级前一百?就这?这笔交易稳赚不赔。

    她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用她一贯的那种像猫一样优雅又高傲的步子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抬起下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傻笑的格兰特。

    “成交。”

    听西蒙尼的话,果然是对的。

    可是,再美好的旅途,也总有尽头。

    回圣保罗的飞机上,卡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玻璃,看窗外的大西洋在云层下面铺成一片无垠的深蓝。和来时不同,她的座位旁边现在多了一个人——卡卡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脑袋歪向她的肩膀,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把他的头推开。

    落地后,两家人在机场停车场告别。卡莉站在自家的银色丰田MPV旁边,看着莱特一家四口上了别的车。西蒙尼弯腰给迪甘系安全带,又从前排探过身子,拿湿巾给卡卡擦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一道灰印子。卡卡被擦得直躲,嘴里喊着“妈我已经十六了”,但躲了两下还是乖乖把脸伸了过去。博思科先生发动了车子,在后视镜里冲卡莉他们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卡莉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出口的拐角,才收回了视线。

    阿弗雷德平稳地开着车,穿过圣保罗熟悉的街道。车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逐渐变成希尔维斯通宅邸附近那条她每天都走的林荫道,车最终停在宅邸大门前。她推开车门,拖着行李箱走过客厅,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往前一倒,脸埋进柔软的床垫里,陷下去一个深深的凹痕。

    她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变成了傍晚,久到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色,又褪成灰紫。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结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刚刚做完了很美好、但注定会醒过来的梦。

    【我一周的妈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