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内洛来了个新人。戴副眼镜，背着书包，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Ricardo Izecson dos Santos Leite。”卡丽娜低头念着手上的名字，厚重的眼镜滑到鼻尖，她用指节推了推，“做理疗的又要多一个了……”
Carina Lin Gentili-Silva——卡丽娜·林·真蒂利-席尔瓦，米兰大□□动科学系在读研究生。眼下跟着导师马西米利亚混在AC米兰医疗组，名义上是实习，实际上干的都是理疗康复的活。
不能怪她只惦记着工作量。毕竟她还是个学生，连正式劳动合同都没有，只拿一份寒碜的兼职补贴，却得干着正式理疗师的活。除此之外，导师隔三差五丢来的任务，还有——天呐——为什么会有论文这种东西？！
在米兰内洛待的这一年，是她老得最快的一年。当初选运动医学，就是看着家里那群穿白大褂的长辈，从儿科到外科到口腔科，个个累得两眼发直，她特意绕开了那些坑，挑了个看起来“轻松”的方向。没想到还是卷成这样！米兰内洛这个机会，甚至还是家里托了关系，导师才勉强给的。每个月回米兰实验室，看见那些穿白大衣、妆容精致的学姐学长，再低头看看自己磨得起了球的运动服，卡丽娜就忍不住叹气——这日子，也太难熬了。
“丽娜！你没去帮着做测试？新来的那个球员，长得特别好看！简直不像个巴西人！”阿玛塔是她的学姐，也是医疗团队里唯一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在这几乎清一色男性的米兰内洛里，算得上是她仅有的同龄朋友。
卡丽娜头也不抬，继续把数据一个一个录入表格归档：“早上看过报纸了。长得像学生那个嘛。希望他能像学生一样听话，乖乖锻炼，少受伤。”
“哈～丽娜，”阿玛塔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理疗确实累，你再坚持坚持。马西米利亚导师说，今年只要能招个新人进来，你手上的活就能甩给他了。”
“……我真的很期待。”卡丽娜面无表情地应道。她现在干的，就是学姐阿玛塔当年甩给她的。而阿玛塔如今只需要坐在数据中心，每周给球员测一次数据，录入就行。
趁着新球员签约仪式的空档，卡丽娜把论文要用的数据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原本打算下午回去好好睡一觉，结果脚还没迈出大门，就被导师叫到了经理室。
“卡丽娜，我记得你母亲是巴西人？”
“是的。”卡丽娜乖顺地低下头，眼神却飞快地在眼镜片后面转了一圈。
【问这个干什么？有巴西相关的任务？该死，就不该在给迪达做理疗的时候用葡语开玩笑。不能再多了，每月只有四天休息，我真的不能再干了。】
“太好了。我记得你每周日去给阿玛塔当助手做测试，对吧？那个活阿玛塔自己也能做好。现在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
卡丽娜心里已经在骂街了，但脸上的微笑还是勉强挂住了。她抬起头：“您说。”
“里卡多·伊泽克森·多斯桑托斯·莱特，我们新签的巴西球员。他需要一位意大利语老师。之前教卡福的克劳迪娅夫人怀孕了，拒绝再多带一个学生。”
【该死，这种活就安排给我了吗？！真是学生没人权。】
“这个辅导当然也有课程补贴。”
好吧。看在学位的份上，看在导师好感的份上。卡丽娜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我当然能教好他。”
她看向站在导师身旁的少年，那人笑得一口大白牙，灿烂得让人眼睛疼。
“莱特先生，是吧？”
“叫我里卡多就行。或者卡卡。”
卡丽娜瞬间想到卡卡这个发音在意大利语中的指代，忍不住伸手扶了扶眼镜，唇角微勾：“……那我就叫你卡卡了。”
“你也可以叫我卡丽娜。”
第一节课约在三天后的下午。
“还好，离得不远。”卡丽娜站在公寓楼下看了看地址，步行十分钟就到。她按响了门铃。
“下午好，卡卡。”
“下午好，卡丽娜老师！”卡卡又露出那一口标志性的白牙，笑着把她迎进门。他领她到餐桌旁坐下，很快端来两杯水和一盒切好的菠萝。
“抱歉，我刚送走父母，屋里还没来得及彻底收拾，没准备什么吃的。”
卡丽娜环顾一圈已经足够干净整洁的房间，又把目光落回眼前的少年身上：“你父母不陪你吗？放心你一个人待在米兰？”
“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卡卡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而且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什么？！”卡丽娜猛地睁大眼睛，“你超过十八岁了？！”
卡卡这下是真委屈了，忍不住咬了一下下唇：“天呐，我的年龄很过分吗？”
“……也不是。”卡丽娜看着他受伤的表情，难得有点心虚，“我在夸你长得年轻。”
“…………”
“好吧，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
卡丽娜从包里抽出教材和讲义，招手让卡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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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些。
这些材料全是她找克劳迪娅夫人要的，上午临时熟悉了一遍就赶鸭子上架来上课了。说实话，从小在几国语言环境里泡大的卡丽娜一直觉得，这些语言彼此相似，学起来不用几个月就能说得很溜。更何况克劳迪娅夫人的教材是专为低学历球员编的——先学日常沟通和足球术语，语法后面再说。
今天的课程很简单：自我介绍。
“我叫里卡多，来自巴西，今年二十一岁。你们可以叫我卡卡。”
“这里的语法非常简单，如果回复的是——”
学习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虽然多了一份新工作，但学生聪明听话，还有补贴，卡丽娜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差不多了，我们来练习对话吧。”
卡卡捧着自己那本记满了笔记的本子，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点头。
“你好。”卡丽娜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叫卡丽娜。”
“你好，我是里卡多。”
“我来自意大利。你呢？”
“我来自巴西。”
“里卡多你好，我今年二十二岁。你呢？”
“我今年二十一岁，你可以叫我卡卡。”不太流利地答完这一句，卡卡立刻切换回葡语，满脸震惊，“卡丽娜老师，你二十二岁？真的吗？”
“……”卡丽娜沉默了几秒，“我的年龄很过分吗？”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绷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卡丽娜倒没有真的生气。她很清楚卡卡为什么猜错。自从进了米兰内洛，自己就被工作吸干了精气，完全没有心思打扮。天生沙发自然卷，一年没进过理发店护理，干枯毛躁地胡乱扎在脑后；脸上架着厚重的眼镜，刘海压得死死的；身上那件灰色运动衫早就起了球，黑色运动裤更是老气得不行。以前的大学同学见了她都说“大变活人”——从前虽然打扮得像个书呆子，但好歹还算周正，哪像现在这样不修边幅。
可那又怎么样。工作累成这样，每天面对一群浑身臭汗的球员，按不完的腿，写不完的记录，长得再帅也没用，一想到这是工作，她就只剩满腔怨念。到后来甚至觉得，只有最丑的衣服才配穿去上班。
“我是你们首席队医马西米利亚的学生，在米兰大学读研究生。米兰内洛的工作也算我学习内容的一部分。”卡丽娜耸耸肩，摊了摊手，“确实二十二岁。你也不用叫我老师了，叫我卡丽娜吧。”
卡卡点了点头，由衷地夸道：“你学习真厉害，卡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