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怎么犹豫，克莱恩果断放弃了改天再上门拜访的想法。
不止因为今天是假期，按照值夜者的忙碌程度他不一定能另外空出时间来，也因为诺尔在信里说他已经完成了初稿的写作，指不定哪一天作家就回贝克兰德了呢。
夜长梦多，还是抓紧时间比较好，而且下午上门拜访，其实也没那么不礼貌吧？
下午四五点钟，应该是合适的拜访时间，毕竟鲁恩也有下午茶的说法。只是他没有提前去信预约就准备直接上门，有些过于冒昧而已。
只是以作家一贯给他的印象，克莱恩又觉得对方不会介意这种小事，于是很快做出了决定。
“莫雷蒂先生，您要去哪？”安洁莉卡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着年轻的占卜家先生来了以后马上又要走，连忙喊住了他。
“有很多客人都想找您占卜……可惜最近您似乎很少来俱乐部。”
看来他的名气打出去了，克莱恩有些开心，又有些警惕。
如果有知道占卜家魔药的非凡者，听说廷根有一个占卜师很灵验，岂不是一下就会盯上他？看来他的确是要渐渐淡出俱乐部了。
“真抱歉，我最近实在太忙，以后也不一定有时间钻研占卜了，请给那些客人推荐其他出色的占卜师吧。”
克莱恩强忍着心疼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大方的客人是少数，他占卜一次赚的也不多，放弃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那真是遗憾……”安洁莉卡真情实意地说道。
少了这位会给她回扣的年轻占卜家，以后她该推荐哪位占卜师呢？
按照信里写的地址，克莱恩搭乘公共马车，来到了廷根市郊那栋带小院的二层房屋。
午后阳光正好，诺尔正在庭院里清理一些花枝，他穿着简单的居家便服，浅棕色的发丝呈现出细腻的蜜糖色。
好像有点打扰到人家了，克莱恩有些抱歉，如果他提前预约，作家先生至少能换一件待客的衣服。
见到克莱恩后，诺尔热情地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很高兴您来了。”
“抱歉突然打扰。”克莱恩礼貌地说道，“我最近没怎么去占卜家俱乐部，今天才看见您留下的信件。”
“这没什么，很高兴您这么重视我的邀请，今天天气很不错不是吗？”诺尔微笑道。
事实上，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克莱恩的到来。
塔罗会结束后不久，诺尔就察觉到他留在占卜家俱乐部的信被拆开了，于是紧急从地下室出来提前准备。
其实他也不确定罗塞尔日记的吸引力是否足够强烈，克莱恩看到信后是否会马上过来拜访。
只能说还好没有大意，克莱恩这不就出现在他面前了吗。
“请来。”诺尔一边为克莱恩引路，一边寒暄道，“院子里的植物长得都很不错，尤其这一株橡木，我当时正因为它才选择了这栋房子。”
“为什么？”克莱恩走进屋内，随口问道。
屋子里的布置很简洁，这正是他所好奇的，如果是为了度假，这样的房子也太简陋了。
“橡树在文学创作中一直有很多意象，比如智慧，比如坚韧，我很喜欢这种稳定的感觉。”
诺尔请克莱恩在客厅坐下，又问他：“您想喝点什么？我从贝克兰德倒是带了一些品质不错的红茶……”
“我很喜欢红茶。”克莱恩客套道。
直到两杯红茶被端了上来，他们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怎么说呢，我之前在贝克兰德有些小出名。”诺尔故作苦恼，“这让我有些浮躁，一直没有下笔的灵感。”
“我明白了。”克莱恩完全懂了，怪不得他以前听说有些作家都喜欢住乡下，原来是想物理隔绝诱惑！
“廷根就很好，就像橡木一样，给我的感觉很安静。”
诺尔喝了一口红茶，露出柔和的微笑。
克莱恩心念一动，“在很多时候，橡树也代表着爱情。”
“是的。”诺尔赞同道，“罗塞尔大帝的《致橡树》，那实在是一部过于出色的作品。”
“我知道第六卷该写什么了！”他突然一拍手，“不如就写罗塞尔大帝的创作史吧，莫雷蒂先生，您真是我的灵感缪斯。”
克莱恩只是微笑，灵感缪斯什么的无所谓，只要话题能转到罗塞尔身上，作家先生应该能想起他是来干什么的吧？
他正要乘胜追击，作家跳跃的思维忽然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说起来，我之所以觉得廷根和橡木很相似，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住的旅馆院子里就有一颗高大的橡树。”
他感叹道，“那是一个很不错的旅馆，店主很优雅，我在出海之前一直住在那里，还预存了房费呢。”
“您不去退掉吗？”克莱恩忍不住问道，“您很快就要回贝克兰德了吧？”
“是的，我的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之后应该也不会再过去住。”诺尔点点头，像是突发奇想，“不如我将预存的房费转给您如何？”
“什么？”这提议过于突然，克莱恩有些猝不及防。
他能理解诺尔不想浪费预存的房费、也懒得专门跑一趟把钱退出来的心理，毕竟作家先生算得上富裕，也有可能是为了面子不想纠结那点钱。
所以他虽然有些可惜那些金镑，但也没说什么。可是事情是怎么进展到作家先生要把那些钱送给他的？
他有些困惑地看向诺尔，后者则一直在微笑。
“我觉得这主意很不错，我马上就要离开廷根了，完全用不上旅馆预存的那些房费。但您一直住在廷根，总有用得上旅馆房间的时候。”
“比如您什么时候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或者临时需要一个空间占卜？无意冒犯，如果有远方过来不熟悉的朋友或亲人需要招待，旅馆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克莱恩几乎都要被说服了，这么看来有一个预存的旅馆房间的确很方便……
不不不，重点是无功不受禄啊，虽然不知道作家先生预存的房费有多少，但那都是金镑啊！
虽然对方用不上，也不是他可以占便宜的理由，只是……罗塞尔日记其实也挺贵的，他本来就会占人家便宜……
克莱恩很纠结，诺尔就这么微笑着看着他，心底却涌上一股算得上酸涩的情绪。
只是一个晚上也好，他想让克莱恩有一个休息的地方。
他不想拯救了廷根的英雄，只能在街道上流浪。
如果克莱恩会去取奥黛丽小姐付的三百镑，应该也会接受一位与值夜者无关的作家随手给予的帮助吧？
看得出诺尔非常真诚，克莱恩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知道您用得上旅馆房间的时候，报我的名字能不能支取那笔费用，我给您写一张签名吧，还有旅馆的地址，我一并写给您。”
诺尔起身去书房取纸笔，“那真的是一个很安静的旅馆，我想您会喜欢的。”
“那就多谢您了。”克莱恩由衷地说道。
诺尔暂时离开，克莱恩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果然是很好的茶叶，口感十分顺滑。
不过他还是喜欢喝凉一点的饮品……克莱恩默默放下茶杯。
不知道为什么，作家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其实他的眼睛和队长也没那么相似。
虽然都是灰色，但队长的眼睛更加深邃，而作家先生的眼睛在阳光下总有种透明的感觉，有些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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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了。
房子暂时的主人回来的很快，他带来一张硬纸片，上面果然写着签名与旅馆地址，另外还有一叠文稿。
“这是……”克莱恩有些移不开眼，难道这些都是罗塞尔日记？
“这些都是罗塞尔笔记，但说实话，我认为这种图案根本无法分辨，如果有人专门按照类似的图形造假，我也完全看不出来。”
诺尔故作无奈，将那叠各种纸张集结成的罗塞尔日记放到了克莱恩面前。
克莱恩略微看了看，这些日记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的产物。
他小心地取出一张，上面果然是罗塞尔那狂放潦草的字迹，尽管大概率只是复制品，但那股独特的历史感依然扑面而来。
克莱恩不由惊叹道：“这些都是您收藏的原件吗？实在是太珍贵了，您真的愿意借给我？”
“是的，这是早就说好的不是吗？况且，您是一位占卜家，或许能从中解读出更多普通人看不见的内容。”
“等您研究结束再寄给我吧，对了，我也该写上我在贝克兰德的住址。”
诺尔笑了笑，临时在送给克莱恩的那张硬卡纸背面又写了另外一个地址。
克莱恩忽然沉默片刻，最后艰难道：“我实在想不到什么能回报您的善意，不过，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诺尔怔了怔，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当然，我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只是，他看上去笑得很开心，视线却忽然垂了下去，还算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真正的朋友，至少不该有那么多谎言和欺瞒。
克莱恩却没注意到那些细节，他完全松了口气。
如果是朋友的话，他也不用着急要还回去什么，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嘛。
其实他的心情也有些奇妙，作家先生……诺尔可能算是他在这个时代交的第一个朋友。
伦纳德不算，他是同事，梅丽莎不算，她是妹妹，阿兹克先生……算是老师吧。
还有塔罗会的其他成员……嗯不对，他也没把塔罗会其他人当下属，那为什么他会觉得诺尔特殊？
克莱恩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
那是因为诺尔与非凡世界无关！虽然一开始克莱恩想和人家加深交情也是因为罗塞尔日记，但抛开那些不谈，他和诺尔就是很单纯的，普通的友谊。
“以后就叫我克莱恩吧，被称呼姓氏实在是太生疏了，我时常觉得我的哥哥才是唯一的莫雷蒂先生。”
克莱恩找到了舒适区，想他原来也是有几个好哥们的。
“好的，克莱恩，那么也请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诺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温和地说道。
克莱恩将硬纸片和那叠珍贵的日记小心翼翼地收进内袋，感受着纸张贴近胸口的踏实感。
“谢谢你，诺尔。”克莱恩再次真诚地道谢，这一次他的语气自然了许多，“这些笔记对我……对我的占卜帮助会非常大。”
诺尔拿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能帮到你就好。”
看了一眼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克莱恩意识到拜访的时间已经不短，他起身准备告辞。
“今天占用了你不少时间，我也该回去了。”
都已经占了那么多便宜，总不能还硬着脸皮留下来蹭晚饭。
“别这么说，克莱恩。”诺尔也随之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能交到新朋友，我也很高兴。”
两人在院门口道别，克莱恩沿着来时的小道往回走。
而在他身后，诺尔一直目送着克莱恩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