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坠，天地一片温柔。</p>
萧明月难舍亲人决意晚上在沧溟城住下，陆九莹则被琉璃殿派来的士兵接了回去。</p>
二老饭后坐不住，于街巷随心漫步。</p>
宋飞鹰粗通西境语，沿路缓行驻足，同往来商贩攀谈闲聊。</p>
萧明月则挽着宋寅虎走在前头，父女俩轻言细语，夕阳落在他们的肩上，岁月在此刻无比温柔。</p>
宋寅虎紧握着女儿的手，生怕再次分离。</p>
“渺渺，他还会回来吗？”</p>
这也是宋寅虎执意要留在乌州的原因。</p>
“会的，我们说好的。”萧明月为此坚定不移。</p>
“那阿父便陪你等，这一次，我定要好好刁难于他！”</p>
“阿父啊，他已然不容易，别再刁难他了。”</p>
“傻丫头，你就是这般好说话才受他欺负！”</p>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p>
宋寅虎却是神色一肃，郑重叮嘱着：“夫妻相守，贵在交心。宋言成婚前，我便告诫过他，女子远离族亲嫁于你，无论对错，都不能苛待。若有争吵，你占理，要换位思考，体恤她心中的委屈，若你不占理，便要静心反省，想想为何会让她难过心寒。与之同理，渺渺，你嫁为人妇，体恤夫婿是本分，但你还需立身自持，守住本心。切莫稍有不顺，便拿夫婿撒气，也不能因他惹你不快，便心生隔阂，夫妇之间要好好沟通，方能踏出长久之道。”</p>
萧明月也不再嬉笑，认真地聆听着。</p>
“你与宋言，是我此生最难舍的牵挂。”宋寅虎每每想到此，都是心酸不已，“我不敢去怨怼命运的捉弄，为何让我的儿子奔赴沙场，让我的女儿远赴他乡，徒留我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唉，我这般痛苦是因为我知我儿一心报国，我的女儿也并非笼中之雀，你们志行万里，心有家国，当做那第一人。”</p>
宋寅虎说完侧过身擦了擦眼角。</p>
“阿父莫心伤，女儿不是在你的身边吗？说不定，阿兄很快也会与我们团聚。”</p>
“但愿人长久，我此生也便无憾了。”</p>
“那阿父便不要走了，一直陪在我身边。”</p>
“傻孩子，我还能陪你一辈子吗？”</p>
“能啊。”</p>
“我若不回憉城，家中房屋与良田怎么办？还有你这师父，总得寻个人托付，要不将来老得不能动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p>
“阿父你不能给师父倒一杯茶吗？”</p>
萧明月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连忙缩了缩脑袋，宋寅虎的弹指扑了空。</p>
待宋寅虎站稳脚跟，萧明月脱身而去。</p>
她在前面跑着，宋寅虎撑着木拐佯装要追她，宋飞鹰担忧兄长要摔跤连忙赴前，岂知刚迈步就打了个趔趄。</p>
父女俩回身望着，皆笑出了眼泪。</p>
萧明月看向远方，落日已过天际，只留下一片火红。</p>
这一幕，像极了她年少玩罢归家的情景，屋舍炊烟袅袅，父兄立在门前等候，郊外田埂虫鸣彻夜不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亲切呼唤着她的名字。</p>
所有回忆的开端，永远是不停向前奔跑的她。</p>
***</p>
翌年金秋，六皇子陆戬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孝帝龙体日渐衰微，朝中政事皆托付太子裁决。魏皇后身染沉疴不治，溘然长逝，中宫一应事务交由李嫱执掌。</p>
几番风波落定，长安城再度归于平静。</p>
萧明月算着日子，抵达墨州南城。</p>
她一连三日登城楼看落日，只觉夕阳无限好，心中再无忧虑。再至城楼那日，便是寒风落雨，黄绿相间的胡杨碎叶漫天旋落。</p>
她知道，有人该赴约了。</p>
百名精兵铁蹄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黄沙，胡杨叶拂过马儿的鬃毛，像是有目的一般，随着风雨卷入飘起的锦帘下，安稳地落入一人的手心。</p>
天空中有一对雌雄双鹰并肩振翅盘旋，纵有狂风暴雨将至，它们亦无所畏惧。</p>
南城城门紧闭，漠北铁骑于楼下呼喊放行。</p>
南城守卫没有得到萧明月的命令，绝不会擅自行动。</p>
萧明月立在雨中，凝视着那辆紧闭车门的马车，随即抽了一支箭羽搭在弦上，缓缓拉开月影弓。</p>
利箭破风而出，钉入车阑之中。</p>
拴在辕上的骏马竟只是晃了晃脑袋，任由风雨飘覆满身。</p>
车前护驾的漠北骑兵再一次朝城楼喊话：“南城守军听着，车内乃是漠北王子，将赴乌州结亲，速速开城放行！”</p>
萧明月唇角微扬，下一支箭紧随而出。</p>
另一侧的车阑又是一震。</p>
骏马不曾躁动，那些骑兵们更是沉稳非常。</p>
萧明月此时开口，她问道：“不知漠北王子可有研习过中原礼法，汉家结亲，六礼依次而行，你们漠北奉行的是何种礼法，连对方姓名都含糊不清，便要行最后婚娶之礼？”</p>
楼下无声。</p>
她又道：“想过此门，可不容易。”</p>
说罢，又提了一支箭羽。</p>
待拉开月影弓，萧明月将目光凝向车门。</p>
第三箭势如劈竹，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若车中是屠耆，生死有命，若不是，他就该接下这一箭。</p>
箭矢乘风直扑车门，将至车门时锦帘被风掀起，一抹紫袍自内显露。男人抬手稳稳攥住箭杆，一双手骨节分明，臂腕似藏有千钧之力。</p>
他用箭杆挑起帘子，显露真容。</p>
男人肩背宽阔，可容山河，脊梁凛然不屈，铮铮傲骨，那一双琥珀色眼眸永远澄澈透亮，盛着天地疆土。</p>
他遥望着城楼，宛如暗夜仰望星空。</p>
“漠北苍玄，请指教。”</p>
萧明月的心终是落下，等来的是踏过深渊方现的光明。</p>
“楚郡萧明月，见过殿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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