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叫阎罗针?”青衫人开口。</p>
刺客头领的瞳孔猛地收缩。</p>
他的绰号在江湖上从没公开过,能叫出这个名字的,只有两种人。</p>
要么是他的雇主,要么是比他更黑的黑吃黑。</p>
“我不管是谁雇的你,也不管他花了多少银子。</p>
回去告诉你主子,今晚这笔账,我冯仁记下了。</p>
下次再派人来,不用劳烦他跑这么远。</p>
我去找他,当面算。”</p>
他把草茎吐在青石板上,站起身来,转身往巷口走。</p>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留你一条命,不是因为我心善。</p>
是因为你得回去报信。</p>
报完信,你这条命就算用完了。</p>
下回再让我碰见你,你就跟那帮贪官一起,埋在地里当人参。”</p>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p>
韦抗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p>
他看见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盏灯笼伸进来,灯笼光后面映着一张模糊的面孔。</p>
不是那个刺客头领,是冯仁。</p>
一名不良人上前道:“大帅,我们来的时候,韦大人已经遇刺。”</p>
冯仁蹲在车厢里,伸手探了探韦抗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p>
“没救了,趁韦大人还睁着眼,送他回家。”</p>
~</p>
韦抗被抬回府邸时,整条巷子都已经清了街。</p>
不是刑部清的,是不良人清的。</p>
那些穿着各色衣裳、扮作贩夫走卒的汉子无声无息地散开,把韦府前后三条巷子都守了个严严实实。</p>
韦抗的夫人姓崔,是博陵崔氏的旁支,嫁进韦家三十余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比丈夫少。</p>
她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担架上的丈夫,没有哭,也没有扑上去。</p>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门框,指节捏得发白。</p>
“还有救吗?”她问。</p>
冯仁让不良人把担架搁在正堂的榻上,站直了身子,整了整沾着血迹的青衫袖口。</p>
他没有回答崔氏的问题,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针囊,展开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p>
针囊里排着三十六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p>
“嫂子。”冯仁开口,“韦大人中的是阎罗针。这种针淬的不是毒,是麻。</p>
麻劲入了血脉,先麻四肢,再麻五脏,最后麻到心脉,人就没了。</p>
从针尖刺入到心脉麻痹,快的半盏茶,慢的一炷香。”</p>
崔氏的手指在门框上攥得更紧了些。“那你……”</p>
“我没办法解毒。”冯仁说得直截了当,“但我能让他多撑一炷香。”</p>
他没有等崔氏回答,从针囊里抽出最细的那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p>
左手按住韦抗颈后的针眼,右手稳稳地将银针刺入穴位。</p>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p>
三十六根银针一根接一根地落在韦抗周身大穴上,每一针都带着一股极细微的真气。</p>
韦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p>
“他在叫你。”冯仁侧过头,对崔氏说。</p>
崔氏终于松开了门框,一步一步走到榻边,在韦抗身旁坐下。</p>
她伸手握住丈夫那只已经发麻的手,听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冯仁。</p>
“他说,‘账册在刑部架阁库第三排最里面那个铁箱子里,钥匙在我靴筒里’。</p>
还说了几个名字,我没听清。”</p>
冯仁蹲下身,从韦抗的靴筒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p>
“那几个名字,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是谁。”</p>
韦抗的目光转向冯仁。</p>
那目光已经涣散了大半,可冯仁读懂了里头的意思。</p>
不是求他报仇,不是托他照顾家眷,是公事未了的遗憾。</p>
“账本我去找。”冯仁说,“鄠县周敬宗夫妇不会白死。</p>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会落网。</p>
我拿我这颗脑袋担保。”</p>
韦抗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已经没有力气牵动肌肉了。</p>
他的目光从冯仁脸上移开,落在崔氏脸上,落在正堂门口站着的儿孙们脸上。</p>
目光便散了,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了。</p>
崔氏把韦抗的手轻轻搁回锦被上,站起身来,朝冯仁行了一礼。</p>
“冯大人,夫君临终前说的最后几个字,是‘架阁库第三排’。”</p>
“我听到了。”冯仁把铜钥匙收进袖中,朝崔氏深深一揖。</p>
“嫂子节哀。韦大人的后事,朝廷自有抚恤。</p>
但韦大人没办完的案子,我会替他办完。”</p>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正堂。</p>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有韦家的子侄,有刑部的属吏。</p>
冯仁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p>
“刑部尚书韦抗,今夜在永宁坊遇刺,以身殉职。</p>
凶徒已被当场格杀,余党正在追捕。</p>
明日早朝,我会据实上奏。</p>
在此之前,韦大人的死讯,谁也不许传出府门一步。”</p>
跪在地上的不良人们齐刷刷应了一声,起身散去。</p>
冯仁出了韦府。</p>
苏无名已经候在门口,手里牵着他那匹老实的骟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