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p>
李隆基看向走出来的苏无名。</p>
“怎么,莫不是这个宋刺史……”</p>
“是。”苏无名点头,“臣在半月前翻看前任尚书韦大人的账本,里边写着反对新政的最大获利者方向在荆州。</p>
臣就与大理司直卢凌风商量,让其先去荆州。</p>
但昨日卢凌风归来,他告诉臣,宋之问宋刺史,已被灭口。”</p>
“宋之问死了?”</p>
“回圣人,宋之问在刺史衙门后堂遇刺,一支弩箭穿喉而过,当场毙命。”</p>
殿中鸦雀无声。</p>
宇文融站在班列里,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寸。</p>
他的余光扫过李林甫,李林甫正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仿佛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文章。</p>
“苏无名。”李隆基终于开口,“宋之问死了,他在荆州的亲信、属吏、往来文书,你查了没有?”</p>
“回圣人,卢凌风从荆州带回十六名涉案人员,已全部收押在刑部大牢。</p>
宋之问的府邸、衙门、以及他常去的观音院,已由荆州驻军封锁,臣已派人前往接管。”</p>
“十六人。”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十六张嘴,够不够拼出一个全尸?”</p>
苏无名沉默了一瞬:“回圣人,这十六人官职最高的不过是个荆州别驾,从五品下。</p>
宋之问一死,他们知道的怕是连舆图的一角都凑不齐。”</p>
“那就再审。</p>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把宋之问背后的人给朕挖出来。</p>
挖不出来,你们三个衙门的主官,自己递辞呈。”</p>
刑部代尚书苏无名、大理寺卿裴宽、御史中丞宇文融同时出列,躬身应道:“臣领旨。”</p>
~</p>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鱼贯而出。</p>
冯仁照例走在队伍中段,张九龄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说:</p>
“冯侍中,宋之问这一死,荆州那条线就算断了。”</p>
“断不了。”冯仁脚步不停,“宋之问死了,可他经手的账册、信函、往来记录还在。</p>
卢凌风带回来的那十六个人里头,总有一个知道点什么。”</p>
“那宇文融那边……”</p>
“让他查。”冯仁打断他,“三司会审,宇文融是主审之一。</p>
他要是真心查案,案子就能查到底。</p>
他要是想捂盖子,那就看他捂不捂得住。”</p>
张九龄没有再问。</p>
刚走到宫门口,高力士跑来,喘匀气后说:“冯大人,圣人召见。”</p>
冯仁脚步一顿,看了一眼高力士那张跑得通红的脸。</p>
“老高,你这一路跑来,就为了传这么一句话?”</p>
“冯大人,你就别为难奴婢了。”高力士压低声音,“圣人的脸色不太好,去了就知道了。”</p>
冯仁没有再问,整了整紫袍的领口,转身跟着高力士往回走。</p>
~</p>
甘露殿里的龙涎香烧得比平日淡了几分,大约是方才散朝时圣人的心情不大好,香炉里的香料添得便少了些。</p>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冯仁呈上来的那份文书,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经干了。</p>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朝高力士摆了摆手。</p>
高力士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p>
“坐。”李隆基指了指御案对面的圈椅。</p>
冯仁在圈椅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伸手拎起茶壶倒了一盏茶。</p>
“圣人召我来,是为了荆州的事,还是为了京畿道灭门的事?”</p>
“都有。”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先问京畿道的事。”</p>
“问。”</p>
“那八桩灭门案,到底是不是你做的?”</p>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也没有犹豫:“不是。”</p>
“朕信。”李隆基说,“朕信你没有亲手去杀人,可朕不信那八桩案子跟你没关系。”</p>
冯仁放下茶盏,沉默了一瞬,“有关系。”</p>
“说来听听。”</p>
“那八个人,是京畿道反对新政最凶的。</p>
我让人盯了他们的动向,把他们的异常行为整理成册。”</p>
他顿了顿,“然后我让人把这份册子,送到了另外一些人手里。”</p>
李隆基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人?”</p>
“那些被这八个人欺压过的百姓、被他们夺了田地的农户、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p>
我能说那些人是老子的不良人吗?</p>
小子还想套我的话,再过几百年吧……冯仁:“他们拿到册子之后,做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p>
殿中安静了片刻。</p>
李隆基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p>
“也就是说,你递了刀,却没有动手?”</p>
“递刀不犯法。”冯仁说,“杀人犯法。”</p>
李隆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p>
他笑完了,靠在御座上,看着冯仁:“那荆州呢?”</p>
“荆州的事,不是我做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