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宇文融?”费鸡师忍不住插嘴,“那小子在荆州捅了那么大的窟窿,圣人还保他?”</p>
“窟窿是窟窿,本事是本事。”</p>
冯仁靠在椅背上,“宇文融这个人,搞钱的本事在大唐排得进前三。</p>
圣人留着张说是为了修书,留着宇文融是为了搞钱。</p>
一个为了问政,一个帮他搞钱,都是他舍不得丢的棋子。”</p>
他顿了顿,“可问题是,宇文融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p>
冯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这是今日一早,宇文融送到咱们府上的。”</p>
冯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火漆上压的是御史台的印。</p>
他拆开信,扫了两行,眉头越拧越紧。</p>
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p>
宇文中丞久仰冯尚书清名,想约冯尚书于三日后在西市赵家老号一聚,共商国事。</p>
“他想联合冯昭对付我?”</p>
冯仁嘴角抽了抽,“那孙子敢跟宇文融一起来干翻我,我就把他吊在树上抽他三天三夜。”</p>
“那让他去。”冯玥的声音不高不低,“去了,听听宇文融说什么。</p>
知己知彼,总比蒙在鼓里强。”</p>
冯仁看了冯玥一眼。</p>
这个女儿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心思比他细,下手比他稳。</p>
“成。”冯仁站起身来,“你回去跟冯昭说,让他去。</p>
只带耳朵,不带嘴。</p>
宇文融说什么都听着,不许应承一个字。”</p>
冯玥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裙裾,转身往外走。</p>
“还有一件事。”</p>
冯玥停下脚步转身:“还有什么事?”</p>
冯仁指着院门:“以后进来要敲门,一脚踹坏了还要花钱修。”</p>
冯玥(lll¬ω¬):“知道了,爹。”</p>
……</p>
三日后,西市赵家老号。</p>
赵家老号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名号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斗拱。</p>
门口悬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各书一个“赵”字,笔锋遒劲,据说是贺知章的手笔。</p>
冯昭到的时候,宇文融已经在三楼的雅间里候着了。</p>
雅间不大,胜在清静。</p>
窗外是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喧嚣声浪一阵接一阵地拍在窗纸上,反倒衬得这间小屋子格外安静。</p>
宇文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两壶酒,筷子还没动。</p>
“冯尚书。”宇文融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容温和,礼数周全。</p>
“下官冒昧相邀,冯尚书肯赏光,下官感激不尽。”</p>
冯昭抱拳回礼,在宇文融对面坐下。</p>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面前的酒盏,在手里转了转,搁下了。</p>
“宇文中丞有话直说。”</p>
宇文融的笑容不变,拿起酒壶给冯昭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盏,放下酒壶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p>
“冯尚书是爽快人,下官也不绕弯子。”</p>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冯尚书觉得,官绅一体纳粮这条新政,能走多远?”</p>
“能走多远走多远。”冯昭答得干脆。</p>
宇文融放下酒盏,“冯尚书这话说得豪气,可下官在御史台这些年,见过的新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p>
有些新政推行时轰轰烈烈,推行者意气风发,可最后呢?</p>
推行者要么被贬官,要么被调任,要么被……灭门。”</p>
他把“灭门”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p>
拉拢就拉拢,拉拢前先威胁?</p>
当我是吓大的……冯昭一脸不屑:“宇文中丞是在威胁我?”</p>
“不是威胁,是提醒。”</p>
宇文融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冯尚书想想,京畿道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不过半年,死了多少人了?</p>
孙仲衡死了,张敬宗死了,周敬宗夫妇死了,韦抗韦尚书也死了。</p>
这些人里,有贪官,也有清官,有反对新政的,也有支持新政的。</p>
可他们都死了。”</p>
他放下酒盏,直视冯昭的眼睛:“冯尚书,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p>
“宇文中丞是想说,这些人是冯侍中杀的?”</p>
“下官什么都没说。”宇文融笑了笑,“下官只是觉得,冯侍中这半年来的手段,太急了些。</p>
急到连自己人都护不住。”</p>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桌上,推到冯昭面前。</p>
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来看。</p>
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京畿道二十三个县推行新政前后的田亩数字、户口数字、赋税数字。</p>
每一项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增减幅度,有些数字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了备注。</p>
冯昭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p>
这册子上的数字,他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p>
见过的是政事堂发下来的邸报上的数字,没见过的……他不确定这些数字是真是假。</p>
“宇文中丞这本册子,从何而来?”</p>
“御史台有自己的账。”</p>
宇文融收回册子,重新收入袖中,“下官今日请冯尚书来,不是要谈这些数字的真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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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是想问冯尚书一句话。</p>
冯尚书是愿意继续跟着冯侍中一条道走到黑,还是愿意给自己留一条后路?”</p>
“宇文中丞说的后路,是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