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死的?”
玉环珠看着桌上自己做的标记,没第一时间回答,她身后候着的安椟接了话:“在罕府,晚间罕灵去他院子里找他,才发现他已经死在了自己屋子里。”
卫姑射坐到了玉环珠的对面:“难道是尉迟泓杀的?他今日主动杀了他父亲,而且他暗地里已经将他父亲的大部分人收到了自己麾下。他并不像你说的没有人手可用。”
玉环珠轻轻摇头,“他没有杀罕贤的道理,他就算再有实力也不会傻到去杀罕贤,罕家二子刚战死前线,仅剩的幼子又死在家中,这是在逼罕家造反。”
卫姑射忽然就了然了,“所以这城主之位不只玉、尉迟和罕家在挣,剩下几家也在挣,只不过他们想让尉迟家和罕家鹬蚌相争,他们好做那个渔翁。”
“现在罕家家主已经让亲兵将罕家围起来了,看那样子是想从罕家内部开始查。”
安椟接话。“若他们查不到人,又知道了尉迟家的事,怕是会觉得人是尉迟泓杀的。”
届时罕家必会与尉迟泓起争执,若是就这样放任两家相争,玉家或许有机会隐退,毕竟玉还珠在罕贤和尉迟泓身上都下了赌注。
可怕就怕在尉迟泓还没完全收服他父亲的手下,而罕家可是握着庭州城唯二的兵马,要是尉迟泓真死在罕家手里指不定会拉玉家垫背。
届时别说合作了,师父给的任务都不一定能完成。
“不然就是让他们别打,找到真正杀死罕贤的人就行。”安椟试图推理这条路的可行性。
玉环珠觉得有些悬,“罕贤死的太巧了,在自己院子里被一刀抹了脖子,偏偏这会尉迟泓在尉迟家大开杀戒 。”
而且前两日罕贤可是一直在指认尉迟泓杀兄,今天尉迟泓刚翻身,罕贤就死了,说和他没关系,根本没人信,更别说罕家现在断子绝孙的愤怒充斥大脑,根本没法思考。
卫姑射认同,“这条路怕是走不通。我们不如……”
话未说完,守在院门口的马夫就跑到了门前,“姑娘,夫人来了。”
卫姑射和玉环珠对视一眼,安椟迅速出了门,“夫人。”
“姑娘人呢?最近如此不太平为何还要大半夜的带她乱跑。”夫人声音严厉,看都没看安椟一眼,直接自己动手推开了房门。
玉宅正堂,玉老爷和玉夫人两人端坐堂上,两人均是一脸怒容。
玉老爷气得连茶杯都摔了,玉夫人则是站着,吼出的话都透着怒意的颤抖,“你这是在拿我们玉家全族的性命在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玉家很可能活不过明晚!”
卫姑射和安椟都被遣退到了门外,玉还珠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在正中间承受着父母的怒意。
她没做争辩,也没否认。
地上是破碎的茶杯和好些纸张,那些是在玉还珠的房间搜出来的。上面是和院子里那些纸张一样,写满了各个势力之间的关系。
玉老爷叹了口气,“还珠,爹爹也看了你收集的这些东西,你想要什么?自由?权利?还是要嫁给尉迟泓?你准备为了你一个人搭上玉家几百人的性命吗?”
在玉老爷保守的思想看来,杀了尉迟洵,得不到玉还珠想要的东西,只会将庭州势力搅得更浑,还不如乖乖嫁了,日后再慢慢筹谋。
听着父亲的责备和误解,玉还珠搭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就抓紧了衣摆。
她有错吗?有,她八年前错了,错在年幼无知救了仇人。“尉迟洵这种以权逼人,滥杀无辜的畜生,我看见他就觉得恶心,我怎么嫁?”
她早就笃定了,她绝不会嫁给尉迟洵。
“就因为这个?”玉老爷看她的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不敢想象自己从来听话温婉的乖女儿怎么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去杀人。
“你不嫁他想嫁谁?尉迟泓?你真觉得他就是好人?他若是好人,为什么现在城主府乱成一锅粥?”
玉夫人也是连连叹气,手拍得案桌啪啪作响。
“比起尉迟泓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毒蛇,尉迟洵要好控制得多,还珠你太天真了!你不喜他,嫁过去两年悄悄把人弄死不就成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罕贤也死了,你被人做局了,只要细查你还以为他们查不到你头上?查不到你外面那家院子?”
玉还珠还是坐在轮椅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和自己敬爱的父母沟通:“父亲母亲,我想试试,只要我们得到了权利与自由......”
玉老爷激动得一下站了起来,一阵清脆的碎响,桌上的东西尽数摔了个粉碎。
“你以为抗婚你就能得自由?你以为让安椟杀了尉迟洵你就能得权利?还是你以为尉迟泓那种人能给你自由和权利?”
“这些东西在西凉的魏人谁不想要?谁不是在炼狱里苦苦挣扎,为何你非要做那出头的鸟儿?你可知凡是权利更迭,第一个举旗的往往是血溅得最高的!”
“我知道!”玉还珠在巨大的摔打声中清醒,手攥紧了扶手,试图自己站起来,可惜她动不了,索性将所有力气都使在了嘴上,用今生不曾用过的嗓门大声喊出来,企图将这些年的不甘都喊出来。
“谁都在挣扎,谁都想自由,杀尉迟洵抗婚只是第一步,我要让所有魏人都自由,让所有在西凉受苦的魏人有朝一日都能回到大魏!”
“你荒唐!尉迟家向来以暴力治下,而且大魏,呵!”说到这玉老爷竟是嘲讽一声。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大魏可问过我们的死活?现在的皇帝说不定连庭州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要献祭多少魏人的性命!”
“父亲,在暴力统治下委屈求全,求不来安稳,求不来自由,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年的隐忍委屈只会让他们把我们当奴隶。父亲,只有用更大的暴力才能将暴力镇压!”
玉还珠说到此处已经带了呜咽的颤音。
“若尉迟泓不听我的,我便杀了他!若罕家,金家阻我,庭州城外五个玉场,聚在一起的魏人有万余众,我与他们一起,不信拼不出一条回家的路!”
“抱薪燎原又如何?五马分尸又如何?我就是血全溅在了庭州城的城门上,只要我有一块骨头,一根头发落在魏国的土地上就不妄我白死!”
“父亲,六岁,我已经记事了,庭州沦陷后祖母一人护住了我们玉家,我们是如何苟活的我至今都记着。十岁,尉迟泓两兄弟遇到的其实不是意外,是父亲的谋算,只可惜那会我还分不清敌友,竟然救了他们。现在我十八了,既然祖母、父亲母亲都试过了,就再让我试试,万一我成了呢?万一我们真的能回去......”
意外的是玉父没有暴怒,只长长的叹气,“还珠你太天真了,十四年,大魏从未试图接回庭州,何况你不知道当时庭州沦陷为何我玉家没走......”
“够了。”
拐杖敲击地面的闷响由远及近,“不过是方法血性一些,用得着如此急头白脸的一通责骂吗?”
秦老夫人走到正堂门口,身后跟着数十名玉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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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落于庭院中。最让卫姑射意想不到的是秦老夫人身后还跟着个面熟之人——裴予之。
老夫人拍了拍卫姑射的肩,示意二人一起进门。
正堂里,老夫人高坐主位,“我已经让暗卫去拦下了罕府去尉迟府报信的人。”
扫了一圈堂下众人,自己儿子自己了解,这些年他已经对大魏朝廷失望了,这件事不能让他做主,儿媳更不可能,只想安稳过日子;还珠,有些她年轻时的气性;野织,没想到原来还是个两边通吃的主;至于裴家的,既然还珠想要回去,不妨拿他探探路。
“事已至此,你们有什么想法?是退还是守?亦或攻?”
一时间场内无人接话,玉还珠嗫嚅两下,最后还是一咬牙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祖母,我想攻。五个玉场,有战斗力的玉农有万人,他们听我的,我想试试,死与不死都是我的选择,就让玉家的暗卫送祖母与父亲母亲先走。”
玉母反驳,“你当这是过家家,我们还能让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姑娘自己打仗?”
“攻。”卫姑射没看场上任何一个人。
“无论退与不退,都会有魏人死亡,既然悬崖勒马会死,不如就跳下去看看有没有生路。”
玉老爷欲出口反驳,被坐在边上的裴予之按住了手。
老夫人没说好还是不好,点点头,“可是想到了法子?”
卫姑射坐着,拿着个杯子抛了一下,有些随意,“有,衔羽楼在庭州城有十五名影卫,拨一半人给尉迟泓,助他今晚就掌握尉迟家亲兵,剩下几人分别去把罕、金、尉迟几家主事的家主抓来,没了话事人,就是想造反也反不起来。”
“不行!”玉老爷和玉夫人几乎一同站起来,“人太少了,尉迟家有五千兵,可一定不会接受尉迟泓当主帅;罕家有三千兵,罕贤已死,罕家怕是有鱼死网破之心;还有金家,金家家主是千户,手上有一千私兵,这样怎么抓?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我们坐收渔翁。”
“这渔翁我们收不了。”裴予之端坐椅子上,指节轻敲杯沿,“尉迟泓杀兄杀父,尉迟家的兵马现在并没有认可他,这种情况下,就是把水搅得再混,他们也只想杀了尉迟泓,抢城主之位。”
说着看向对面抛杯子的卫姑射,眼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柔意,“所以,野织姑娘的办法最简单。”
屋里没人说话,连提出方案的卫姑射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裴予之就继续刚才卫姑射未说完的话:
“既然罕贤已死,争斗不可避免,我们想要赢就必须选一方作为棋子,助他稳住庭州城。”
“罕家现在掌权的是尉迟驹的副手,年纪大又连死三子已无理智可言,就算助他也会事后清算我们。”
“至于剩下两家:金家,有兵,不多,千人左右;耶律家母族在西凉京都,这里的只是旁支,没兵,家主是个文官。”
“这两家或许有野心,但压不住,所以最后还是尉迟泓,玉姑娘的选择没错。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你们有没有把握控制住尉迟泓。”
“能,”玉还珠再次做出承诺,“我保证。”
裴予之和卫姑射都没细问,转头看向秦老夫人,以眼神询问意见。
坐在旁边的玉老爷再次起身,踌躇着开口:“人太少了,不可能成功......”
可秦老夫人并没有看他,而是目光巡视一圈,看了眼裴予之,最后眼神重新落回卫姑射身上,“玉家暗卫三十又七,也可听你指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