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千钧一发之际,裴予之的剑挡在了晋王眼前,拦下了那只精铁长箭!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裴予之虎口连着手臂都在发麻,长箭受力偏转,擦过晋王的肩头,贯穿了身后的树木,隐在了密林里。

    所有人都瞬间戒备,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落叶簌簌,山林里传来重力碾在枯叶上的脆响。

    一队人马缓缓自幽林中走出,眉眼深邃凌厉,腰佩弯刀。其中前面三人还骑在马上,一来二十余人,杀气腾腾。

    裴予之眼底一片冰冷,握着剑的手也紧了几分。

    西凉人!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胡子的糙汉,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睨着下方浑身带伤的一行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生硬的大魏官话缓缓响起:

    “早知大魏国土辽阔,山川藏珍,今日我等入山狩熊,倒是没想到没见着熊,却猎到了这般珍贵的鹿。”

    语气轻佻,话里藏刀。

    在看见西凉人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随之心瞬间沉至谷底。

    西凉人为何会在陇州地界?何况这二十余人明显是精锐的骑兵,竟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陇州城后方的城镇。

    陇州城易守难攻,且还未传出城破的消息,那这支西凉兵只能是偷渡而来,想来是要左右夹击,前后合围,困死陇州城?

    只要陇州城破,后面的雍州便不足以抵挡西凉的铁骑,中原更是要如履平地。

    今日是只见到了这二十余人,如何得知他们已经来了多少人?

    现在想来,西凉早已暗中布局,渗透大魏内部,如此图谋深远,局势比他预想的要更加复杂。

    不及裴予之多想,二十余个西凉人已经齐齐拔了刀围了过来,将裴予之几人死死围在中央。

    敌我局势瞬间悬殊到极致。

    大风再度吹卷而来,裹着树枝枯叶刺痛着血肉,竟让裴予之有些恍惚,他是头更痛还是身体更痛呢?

    忽而,身旁的晋王大呼一声:“薛岭?”

    随着这一声大喊,本就躲在那糙汉后面的人又往马屁股后缩了缩,头颅死死低垂,浑身瑟瑟发抖,像是生怕被在场的任何人看见一般。

    裴予之眯了眯眼,他刚才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唯独他还躲着,原以为是个被迫指路的百姓,没想到是薛岭吗?

    薛岭,他知道的,是忠义侯的一个得力副将,每次忠义侯回京述职都是他跟着。

    忠义侯一门两位将军皆战死,他的副将却活了下来?

    糙汉顺着两人的目光瞥向那人,嗤笑一声,满是鄙夷和不耐,一抬手就把人扯到马前来:“薛将军,看来你以前很是效力于魏国啊,你们的二皇子可是还记得你呢?”

    薛岭当即单膝跪地,“罕进将军!我薛岭以前确实是全心全力为大魏效力,可惜魏国将我等将士视如畜生,忠义侯这样的平乱英雄,镇守西北数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都被他们害死了,这般过河拆桥的君国,不再是我薛岭愿意效忠的君国!”

    被称作罕进的糙汉哈哈哈大笑:“也不算你明白的太晚!”

    罕进眼中的狂喜掩都掩不下去,紧接着便是浓烈的野心与算计。

    他们此番潜入大魏,本就是受了军令,勘察地形、伺机偷袭,为的就是能一举攻破陇州城。

    今日他们刚勘察完地形,这薛岭说这山上有休眠的黑熊,此物吃起来鲜嫩香滑,他们西凉没有这玩意儿,想着今日就趁此机会去猎一头回去。不曾想,这黑熊还没寻到,竟是遇到了两拨人在厮杀。

    偏巧薛岭跟随忠义侯进过宫,与晋王打过几次照面,他对这位身份尴尬却似乎不自知的皇子很有印象。

    这不是给他薛岭送上来的投名状吗?这样的机会他当然要抓住了,否则待他们勘察完地形他就没了用处,到时候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活下来,他可不愿意就活这么几天!

    而对于罕进来说,从大魏境内摘取其皇子的首级回去,必是盖世功勋,足以加官进爵!

    若能将其生擒回西凉,说不定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换取无数金银粮草和城池土地!

    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念头瞬间敲定,罕进坐于马上,眼底杀意暴涨,猛一抬手,厉声呵道:“西凉儿郎们听令!生擒魏国二皇子!其余人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裴予之和柳泊的剑皆已挥了出去,拆招格挡间便牵制住了大半攻势。

    晋王眼底满是焦灼不安,在混战的人群里左躲右闪的,竟也没受多少伤,还砍死了两个人。

    “你一会寻个机会,带晋王走。”晋王的死活他不在意,但裴家要在意。晋王再怎么也不能死在与他同行的路上。

    犹豫片刻,柳泊咬咬牙:“是。”

    他是裴家人,对他而言公子安危最重要,可对裴家而言,晋王安危更为重要。他跟在公子身边多年,懂公子的谋划。

    等柳泊闪到晋王身边时才发现乔惟留下的两个杀手都护在他身侧,三人一对上眼神就拉着晋王强行突破包围圈奔逃而出!

    几名西凉士兵追了过去,但有一半人还是被裴予之牵制住了。

    晋王一走,裴予之没了顾忌,手里的剑招都使得刁钻凌厉了不少。

    不过几息,罕进就失了耐心,一手握着把弯刀,一手御马,就往人群里冲来,战马蛮横的撞开混乱的士兵,直冲裴予之而来!

    裴予之眸色微沉,侧身旋步,精准的避开这致命一刀,又迅速借力反身抬手,刺向罕进的脖颈!

    罕进的武功也不低,迅速反应过来,弯刀横批,往裴予之的腰间砍去!

    间不容发,这一刀要真砍下来,裴予之整个人都得腰斩。

    一声清厉的破空声骤然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弧光,一根铁鞭紧紧地缠住了那柄弯刀。

    卫姑射骑马而来,双手握鞭用力一扯,使弯刀不能再进分毫!

    罕进未料到半路还有人杀出来,还是个娇俏艳丽却浑身是血的女人。攻势骤然被阻,罕进眼底戾气更甚,反手便向后猛甩弯刀,欲挣脱鞭索。

    卫姑射身体陡然失衡,被这股猛烈后拽的惯性牵扯,凌空腾跃,掠过罕进头顶,身子一扭,顺着鞭子的方向稳稳落于罕进的马背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卫姑射手中长鞭迅速收紧,自后向前死死锁住罕进粗壮的脖子。

    这根鞭子不是寻常的软鞭,而是谢允棠特意给她锻造的精铁鞭,鞭身是由层层叠叠的活动锁扣一节一节连接而成,每一节上都暗藏锋利的倒刺,隐于鞭身纹路中,平日里隐匿无形,与鞭身融为一体,可以很好的缠在腰上,随身携带。

    而刚才鞭子缠上脖子时卫姑射就按下了机括,那些细密的倒刺骤然弹出,勾嵌进罕进的皮肉之间。

    脖颈骤然一紧,呼吸瞬间滞涩,越是挣扎,鞭上的倒刺就陷得越深,罕进眼底凶光暴涨,心知绝不可被一女子制住,左手一翻凭着本能用力向后捅去!

    “野织!”

    裴予之一步大跨,手中的剑已经挥了出去。可惜他是站在马下,从下往上出剑本就不便,这般情况更是难以提速。

    匕首还是快他一步直捅进了卫姑射的胸口。卫姑射只低低闷哼一声,并没有松手,以两人体型和力量的悬殊,想要制住罕进并不容易,所以她仅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心脏,生生挨了这一刀。

    “啊啊嗬嗬啊!”

    裴予之的剑砍断了罕进的手掌,脖颈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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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的疼痛迫使其发出惨叫。

    匕首尽数没入胸口,几乎要刺穿她的身体,她本就惨白的脸色因这一刀更显苍白。

    可卫姑射只蹙着眉,神情冰冷无波,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似乎不觉得痛一般。

    “呱——!呱——!”

    几声短促的叫声,打断了卫姑射的思路,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盘旋在林间的五色。

    卫姑射心里松了口气,手腕间再度发力,脚底狠蹬马背,借力猛然翻身,罕进就这样整个人都被铁鞭扯着脱离了马背,待长鞭绷到笔直,卫姑射骤然松开了鞭子的尾端。

    “嘶啦——!”

    随着一声皮肉撕裂声响起,罕进整个人都被甩下了战马,大片皮肉被倒刺硬生生地撕裂翻转,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罕进身上坚硬的铠甲!

    罕进原本高大的身躯忽然失去了力气般抽搐痉挛,手撑着地,还试图站起来。可脖子的疼痛让他精神不能集中,只能手抖着试图堵住伤口。

    他还试图发声,可惜他的声带已经被翻飞的血肉给一并勾了出来,已经被扯断了,他只能发出轻轻的“咯咯”声......

    卫姑射则是稳稳落了地,一手轻压着胸口,另一只手握着勾着肉皮的铁鞭。

    还未喘口气,忽感觉腰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卫姑射转头就对上了裴予之那担心且疲惫的眼神,他似乎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卫姑射:......

    她还以为有人想偷袭呢!这人这幅痛苦又悲戚的表情是干什么!

    那什么表情,看的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样!

    晦气!

    卫姑射喘着气,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阵一阵的疼,抬头,见五色叼着一只生眼珠在空中盘旋。

    “五色。”甫一抬手,五色就极懂事的在空中旋一圈,稳稳的停在了她的袖箍上。

    随着五色而来的还有一群黑衣人,约莫七八人,一靠近就与西凉人缠斗在了一起。

    七八人对上十余人,卫姑射了解他们的实力,并不担心,便没有继续参战。

    遂而又转回头去,正欲问裴予之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就很突兀的看见了钉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好吧,她说怎么每吸一下气就痛一下,她可能、确实在裴予之看来是要死了......

    卫姑射又变回了一张冷脸,面无表情的看着匕首,只停顿一息,伸出手,五指攥住外露的匕柄,猛地一拔!

    “野织!”

    裴予之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的看着她把匕首拔了出来!有鲜血溅至他的脸颊,看着她的衣裳被迅速浸染成暗色。

    裴予之想起他刚才也是这样亲眼看着那把匕首捅进她的胸口,她的神情就如现在一般冷漠。

    还有上回她明明可以不用坠崖,却还是为他跳了崖,好似她从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一般。

    画面冲击着裴予之的神经,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从天灵盖窜至四肢百骸。一瞬间剧痛在头颅里炸开!他本就惨白如纸的脸色瞬间灰白下去,整个人突然僵硬,好似被抽走了生命一般。

    卫姑射见他表情不太对,惨白着张脸开口宽慰:“你放心吧,没有......”

    “噗——“

    话还未说完,就见裴予之一口鲜血喷出,随即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卫姑射:......!!!

    .......就这样看着他突然的倒在了血地里.

    卫姑射没反应过来,自然也没有去扶他,更不知道以什么表情或者话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讷讷的说完了自己的话“......伤到心脏。”

    没有伤到心脏......

    卫姑射心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