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时,贺浅浅最后听见的,是继妹轻佻的笑声。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阳光透过车帘洒下的淡漠光影。
那些光影像浸了水,在她眼前一圈一圈地晕开。
她眨了眨眼,视线怎么也聚不拢。
“嗯?小姐?你醒了啊!”
贺浅浅的对面,一个小丫鬟见她睁开了眼,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珠心?”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丫鬟,那对嵌在脸上的小酒窝让她有些不确定,于是开了口。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丫鬟!
但珠心明明在三年前的夺位中,为了护她,拼死撞在了五皇子的刀刃上!
怎么,还能再看见她?
“小姐,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奴婢了!护国寺都到了,你要是再不醒,夫人就又要来催你了!”
护国寺?夫人?这到底是什么时候?
贺浅浅的太阳穴有些发紧,她捂住脑袋,摇了摇头,佯装道:“珠心,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
“小姐,您已经歇了两刻钟了,该跟着夫人和二小姐进去上香了。”
贺浅浅听着这番话,攥紧了手帕,理了理思绪。
如今这场面,竟然回到了八年前!
她作为相府嫡女,本该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地长大。
谁曾想,母亲早年病逝,父亲便早早抬了余夫人进门,连带着那位二小姐,也一并成为了相府嫡女。
前世,正是这时候,余夫人勾结寺内洒扫,她被编排着嫁给了七皇子,毫无反抗之力。
从此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家破人亡。
贺浅浅和外祖家用尽心血助他上位,换来的却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她本以为选择了可以扶持的明君,却不想所托非人,被活生生地送入了早已编织好的圈套!
边境战事频发,她本以为君昶会首要解决外敌,哪知在他眼里,夺位才是首要的。
这就直接导致了,北国的数万铁骑如过无人之境一般地横扫了京城!
就连君昶和贺微微,最后也死在了敌国太后的利刃之下!
但贺浅浅记得,为她收尸的,竟也是这位敌国太后。
既然老天重给她一次机会,那么她绝对要逆转国破家亡的结局,亲手将这对狗男女送入地府!
“小姐?”珠心试探着唤了一声。
贺浅浅抬起头,曾经眼里的怯懦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坚韧。
“珠心,我们走。”
这一次,她要守护好,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摸了摸头上的银钗,感受到银钗微凉的触感,心里松了一口气。
前世,余夫人就是派人偷了这根钗,拿去给七皇子当定情信物的。
贺浅浅卸下了头上的银钗和玉镯,在珠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小姐,这是为何?”珠心将取下的首饰通通收入袖中,满心不解。
“珠心,你信我吗?”贺浅浅眼里满是坚定。
“信,小姐!”珠心点了点头。
“那就把这钗和镯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贺浅浅拍了拍她的手背,尽是信任。
“是,小姐!”
她在山门前站定,回头看向珠心:“你说,夫人和二小姐已经进去了?”
“是,小姐,夫人方才还派人来催了呢。”
贺浅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前世,余夫人安排她在偏殿更衣,然后派寺内的洒扫偷了她的银钗,还安排七皇子在那处偏殿候着。
而她的所有首饰,都是亲娘生前留下的,除去他们克扣的,如今也只剩下几根钗环了。
当日,有不少香客都瞧见了,还力劝余夫人成全他们这段“好姻缘”。
如今想来,那些香客估计也是余夫人的走狗罢了。
她清楚地记得,君昶是怎么说的。
“我与令爱在寺内幽会,以此物为聘,特来求娶大小姐。”
父亲和继母似乎很中意他,一分辩解也不听,便将她急不可耐地嫁给了七皇子,也未曾告知远在边疆的外祖。
这一世,贺浅浅决心要让他们好看!
她早已不是那个未经风雨的后宅小姐了。
贺浅浅转身,朝寺庙的另一条小路走去。
“小姐?”珠心的话语里,有些慌乱,“您去哪里?余夫人说先去大雄宝殿——”
“我去求支签。”贺浅浅头也不回地说,“母亲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怕冲撞了佛祖,先来求个平安。”
珠心被她的反应惊住,当场愣在原地。
小姐方才说话的语气,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是之前,小姐估计会怯生生地服从余夫人的安排。
但如今,小姐看起来不一样了。
贺浅浅没有回头,她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供奉观音的偏殿。
走过一段树影婆娑的小径,贺浅浅就走到了那偏殿的正门。
她能清楚地听到,殿内僧人和香客的交谈声。
贺浅浅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三皇子,日后被誉为疯王的战神!
他怎么在京里?还在护国寺求签?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君聿的眼神也随之递了过来。
那人正靠在廊柱上,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日光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笑着的,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浸了霜。
看着他的那张脸,贺浅浅的步伐都定格下来,立在门边,进退两难。
“这位施主也是来解签的?”蒲团上的老和尚看向了她。
这位老和尚的眼底宛若一口深潭,让人琢磨不透。
“是,不知是否打扰。”
“请吧。”
老和尚招招手,从佛像后就走出来一个小沙弥,向她福了福身。
“施主,请掷筊杯,连出三次圣杯,就可以抽签了。”
“多谢。”
贺浅浅双手接过筊杯,看向台上的观音,心里的念想不由得坚定了几分。
这一世,她要改变命运,让自己的国家免于外敌和内乱。
所幸,掷筊杯的过程十分顺利,她也如愿从老和尚手中接过了签筒,摇出了一支签。
她虔诚地递给老和尚,请他解读。
而那位三皇子,手里也攥着一支签,正靠在廊柱上,看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观音灵签第十一签,书荐姜维。”
“因祸得福。因害得利。因故得势。施主,此卦因祸得福之象,凡事营谋吉利也。做事可寻贵人。”
“多谢大师。”贺浅浅瞟了一眼三皇子,冲着观音像叩首道,“三皇子在此,草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见大师。”
“阿弥陀佛。”老和尚点了点头,嘱咐道,“施主此行莫要识人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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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浅浅已经站起身,将要踏出偏殿的脚却顿了一瞬。
“多谢大师,我改日再来拜访。”
离开偏殿后,她的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位老和尚的道行这么高吗?
总感觉他意有所指。
贺浅浅加快了脚步,冲着大雄宝殿走去。
她要在余夫人和君昶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母亲,妹妹。”贺浅浅冲他们行礼道,“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来晚了。想必母亲和妹妹不会怪我的吧?”
“那自然不会。”余夫人笑眯眯地回应着,眼底的算计却满得似乎要溢出来。
她甚至还贴心地冲贺浅浅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点。
“多谢母亲体谅。”
余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还是一副笑面虎的样子,上下打量着她:“浅浅啊,你头上的银钗呢?”
“母亲,本次礼佛是为了祈福而来,护国寺本有规定,入寺不著彩服,不佩华饰,我便将首饰都取下,放在了马车里。”
话毕,贺浅浅果真注意到,余夫人往身边使了个眼色,身边随侍的嬷嬷就转身离去了。
可惜,那嬷嬷什么都找不到。
这么想着,贺浅浅的嘴角带起一抹笑意。
“那个,大家别在这里站着了,快进殿喝点茶水吧。”
说话的是余夫人的闺中密友,如今的定北侯府的周姨娘。
贺浅浅点了点头,假意顺从地跟着他们走进了大雄宝殿的偏殿。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贺微微会假意递茶,随即将茶泼在她的裙子上,然后她就会被寺里的洒扫带去换衣裙,落入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中。
“这寺里的茶啊,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而且还是头一茬,我们今天真是有福了!”
“是啊是啊,还是沾了丞相夫人的光,”
“姐姐。”贺微微娇嗔的声音响起,她手端着茶碗,扭着纤细的腰肢,脸上笑意不浅,“你可算来了,赶快品一品这里的茶吧。”
那周姨娘果真奉承道:“余夫人真是好教导,家里这么团结友爱,不愧是相府夫人,贺相爷娶了你,真是有福了!”
他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贺浅浅看着缓步而行,捧着热茶而来的贺微微,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这茶可是用沸水冲的,上辈子可差点把她烫掉了一层皮。
而且这茶里面还加了不少料,下了烈性极高的合欢散。
她若是喝了这茶,不仅会被烫得厉害,还会被顺水推舟送给七皇子做个人情,让他们的奸情被板上钉钉。
贺微微若是没拿稳,热茶就会狠狠泼在她身上,然后就是上辈子发生的那些事,再经历一遍而已。
贺浅浅绞住帕子,心里勾起了一抹坏笑。
注视着贺微微摇摇晃晃走来的步伐,她赶紧站起来,作势要接这杯茶。
见贺浅浅站起身,贺微微的动作也快了一步,手腕一抖,就打算把茶泼向她。
哪知,贺浅浅的动作更快一步!
她一把握住了贺微微的手腕,向上一翻,那碗热茶便一滴不剩地全数泼在了贺微微的脸上!
贺微微尖叫一声,茶碗脱手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啊——”
贺微微的尖叫声在殿内回荡了许久。
方才还在说笑的几位夫人全都安静了,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不已,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