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鹿请了三天假才回去上班。
新领导本来对此很不满意,但看他脸色确实不好看,整个人都瘦得有点脱相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反而关心了两句,让他实在不行就再多休息几天。
白衡鹿精神倒是还可以,只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病恹恹的,有点可怜。
离开家之后他和老白联系过两次,一次是抵京之后报平安,另一次是询问李兰织的状况。
比他想象的要好上一些,李兰织当晚回去见他走了也没发飙,只是从那之后就再没主动提过自己这个儿子,就连别人提起,她也装没听见,扭脸就走,仿佛真的要和他断绝关系一般。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白衡鹿不后悔。
他早就预料到母亲不会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只是担心她身体受不了,眼下听父亲说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身体无碍,不管真假都稍稍安了他的心。
老白其实打心底里也是不愿意儿子当同性恋的,不是因为这事儿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惊世骇俗,而是觉得跟别人不一样会被社会排挤。
可回想过往,和夏紫帆在一起的时候儿子并不快乐,反而是两人分手之后白衡鹿有了新的喜欢的人,那么沉闷的人脸上这才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模样来。
这让老白觉得,或许事情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孩子是快乐的!人生哪有什么十全十美,能顺从自己心意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思来想去,老白最后只在电话里叮嘱了儿子一句,让他在外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路黎是过完年复工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白衡鹿被调走的事。
心里难过是有的,但更多的居然是感到轻松——毕竟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之久,他依然没有等到白衡鹿的解释。
通常这种情况下,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他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路黎想,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毕竟他们从没开始过,又何谈抛弃?对于他来说的暧昧期,或许在白衡鹿眼里什么都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罢了。
回想起来,每次他靠近白衡鹿,有那么一点点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意思,白衡鹿都会不动声色地避开,早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只是他一厢情愿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总是产生白衡鹿对自己也有意思的幻觉。
现在想来还真是既尴尬又难堪。
和白衡鹿换岗的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干活的时候旁边还得有人陪着教她。
路黎把东西给对方后就开始走神,一直到霍雪利从窗口里面敲防弹玻璃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霍雪利看路黎这样,都要被白衡鹿气死了,虽然答应了白衡鹿不说,但她也不是不能食言,只是她并不想给路黎种下希望的种子,让他在不知尽头的等待里磋磨自己。
“签字。”霍雪利指指路黎手边的签字板。
路黎“哦”一声,这才慢吞吞地去核对信息和数据,然后签字确认。
办完业务出来,路黎站在大厅里一阵恍惚,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个怎么也挣不开走不出的噩梦。
轮到白衡鹿站门口的时候他总是走神,眼睛不自觉地往外看,希冀着下一刻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就会出现在眼前。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错觉,把身形相似的人看成路黎,往往刚要高兴,下一秒便会被现实唤醒。
夏紫帆不知道他被调到这边来,自然不会来闹,但电话却也一直没闲着,微信短信语音信箱,但凡能发出消息的地方都能看见她发来的信息。
白衡鹿一直没有理会,直到感觉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才给夏紫帆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咱们见一面吧。”
路黎做了个梦。
梦里他去银行办业务,站在落地窗外看见里头的人正有说有笑地凑成一堆,他好奇地探头去看,发现原来是白衡鹿在给大家发喜糖。
梦里他站在落地窗外愣了好一会儿,转身连业务都没进去办就走了。
醒来时他还记得梦的内容,回想起梦里的画面,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那之后他还梦见过在商场里扶梯上碰见白衡鹿一家三口,女人和孩子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有白衡鹿的笑脸最清晰。
梦里他总是毫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等到醒来后,悲伤才会涌上心头,让他控制不住地难受。
渐渐地,路黎开始对去银行办业务产生了抗拒,不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地就往过跑。
三月底,路黎在老路的运作下调了岗,不在负责单位的财务工作,转而去了更闲适的档案室。
成天没事做也挺无聊的,路黎不是打游戏就是折腾档案室里那些柜子盒子,把所有的合同拿出来按年份分一遍,过几天觉得这么放着不好,又改按部门分,再过几天又觉得这样也不行,就再按其他方法排列。
折腾的没得可折腾了,又开始打扫档案室的卫生,改自己新办公室的布局,累了就仰在椅子上看天花板、睡大觉。
路黎想,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老路和曲女士的庇护下做一只快快乐乐的米虫吧,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有什么不好,干嘛非想谈恋爱,怪伤心劳神的。
但有时候他又会想,白衡鹿和那个女生领证了吗?办婚礼了吗?算起来人家怀孕得有五六个月了吧,再不办婚礼月份再大点就不方便了。
他总是回忆起那个白衡鹿给大家发喜糖的梦,害怕有一天自己去银行的时候真的撞见这一幕,那到时候他该怎么办呢?所以他索性选择逃避。
没关系没关系,老路和曲女士都只要他快乐就好,感情这种事情上受挫失败选择落荒而逃也没人会责备他。
三月底,夏紫帆在白衡鹿的陪同下第一次去了安定医院——这是前阵子她去做人流的时候医生觉得她情绪不对建议她来的。
一上午做了一系列检查,压力评估,抗压能力差;眼动测定,凝视点正常,反应探索分异常;抑郁自评量表55分,轻度抑郁;焦虑自评量表52分,轻度焦虑。
检查完拿着报告重新去找医生,医生单独跟她聊了一会儿,最后确定是抑郁状态、焦虑状态,给开了一周的盐酸舍曲林。
刚吃上药的时候夏紫帆的状态还是不太好,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接触,时常自己发呆,动不动就掉眼泪。吃了几周之后情绪有所缓和,但行为举止却有些不受控制,她又开始找白衡鹿的茬儿,时不时冲他发脾气。
直到药量增加到每天四片后又吃了一个多月,夏紫帆的情绪才真正稳定下来。
路黎调到档案室之后和霍雪利的来往也没那么频繁了,不过两人偶尔会约着一起吃晚饭,聊聊最近发生的事。
路黎从不主动提白衡鹿,但霍雪利知道他还是在意的,便偶尔会“顺嘴”说上几句白衡鹿的近况——虽然现在两人没在同一个网点,但工作上还是有交互,偶尔还会见面。
霍雪利上一次见到白衡鹿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人整体还是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看,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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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雪利说他自作自受,白衡鹿没反驳,只是在工作结束后一路追着霍雪利想问路黎现在怎么样。
“不干出纳,换到档案室去了,成天吃吃喝喝好得很。”霍雪利咬牙切齿地故意道,“估么着早就把你忘了吧,我前不久看见一帅哥接他下班,问他说是约会去了。”
确实是约了个会,帅哥是廖捷,不过两人并没有什么进展——路黎还处于低谷期,这段时间就算天王老子下凡他也不想跟人谈感情。他们只是普通地约了个饭而已。
春节后的第三个月,其实心里早就有预感了,只是和曲清黎约定的日子没到,路黎就一直抱着心里最后的那点期许在等,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等到。
五月的最后一天晚上,路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和白衡鹿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觉得自己忍不了了,不能再放任白衡鹿的影子留在这套房子里,于是大半夜地爬起来收拾东西。
小件的好说,拿个袋子通通丢进去了事,大件的怕扰民夜里没敢动,在客厅坐了半宿,等到天亮了人们都起床上班了之后才开始挪。
请了一天假在家收拾东西打扫卫生,一上午就干完了,下午跑去曲清黎那边蹭吃蹭喝。
曲女士知道他心情不好,给的关心很实在,直接银行卡转账,给儿子发了个五位数的红包。
路黎收到到账提醒,稍微高兴了那么一点点,躺在沙发上晃着腿:“妈,我想出去玩几天。”
“去呗,”曲清黎倒是很支持他出去走走,“马上端午假期,你先看看能不能订到房吧。”
端午假期,路黎一个人自驾去了黑里河。
导航显示从北京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一路上路黎也不着急,几乎隔几个服务区就停一下休息休息,喝杯咖啡什么的。
有时候会想起和白衡鹿一起去徒步那次大巴车在服务区停靠时发生的事,但情绪上也没什么起伏,就单纯地想一想而已。
走走停停,磨蹭了五个多小时才到预定好的民宿。
办完入住手续,路黎拖着行李上二楼去放东西,结果放完东西躺床上伸了个懒腰就不想起了,索性踢掉鞋子,先睡会儿再说。
傍晚起床下楼吃东西,路黎看见一群人牵着大小不一的几条狗在办入住,问了才知道是来旅行的汪汪队。
路黎本来就很喜欢狗,这一群又都是社会化训练很好的狗子,不吵不闹温顺友善,问过主人说可以摸摸,就在那撸了半天狗。
第二天早饭后汪汪队准备跟着向导一起进山徒步,路黎便主动询问自己能不能加入。
向导当然同意,汪汪队的领队也没意见,于是接下来的行程中小狗们的队伍里就多了一个新伙伴。
黑里河的山林刚入夏就已经绿得晃眼,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往衣领里钻,路黎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路上时不时有狗子蹭过来要摸摸,他就停下来摸两下,和小狗说说悄悄话,走得不快,倒也乐得自在。
三天假期转眼即逝,路黎被小狗们治愈,连回程堵在路上都没觉得心情躁郁。
或许我也应该养一只小狗,路黎心想,边牧太活泼运动量大不适合他这种懒人,泰迪比熊吉娃娃这种小型犬他又不是很喜欢,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拉布拉多最合适。
想到拉布拉多,路黎又恍惚了一下,他的头像没换,还是用的拉布拉多六六的照片,白衡鹿的不知道为什么也一直没换,还是用的那只黑色的东德牧羊犬。
东德……路黎想,东德太大了城市禁养,所以从根本上来说就不适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