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雾没有再试图抵抗过那些梦。

    她像是认了命一样,每晚准时躺下去,闭眼,等着那些画面从黑暗里浮上来。梦的细节没有什么变化,场景一直是那个房间,胳膊也一直是同一条,她翻来覆去地梦见同一件事,像是在反复观看一段被卡住的录像带。唯一不同的是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她每次醒来都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白天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沈知意走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反复闪现梦里的画面。她看着沈知意的脸,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角,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梦里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她下意识去看沈知意的胳膊——袖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却能知道那下面血管的走向。

    “林小姐?”沈知意见她不动筷子,轻轻喊了一声。

    林雾回过神,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排骨是热的,酱汁裹得刚好,但她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她看了一眼沈知意,又很快把视线挪开了。

    沈知意最近的状态也不太对。她比以前更安静了,林雾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会先看自己一眼才低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两次林雾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沈知意的视线,沈知意没有像以前一样移开,而是多停了半秒才垂下眼。

    但林雾没有追问,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自己一张嘴,问出来的不是“你最近怎么了”而是“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把筷子放下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观察了几天,终于开口:“宿主,您最近状态不太好。”

    “嗯。”

    “您吃饭的时候注意力分散,有时候夹着菜就会停住,发呆几秒才继续吃。”

    “不只是如此。”系统说,“您看沈知意的时候,眼神比之前更复杂了。”

    林雾没有否认。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我每次看到她,就想到梦里那个眼神。她那个眼神看着我——或者说原主,我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林雾的声音很轻,“我知道那不是我做的。但我每天用着这双手,然后我梦见同一双手在打人。”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宿主,那个施暴的人是原主,和现在的您,不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林雾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花园里的桂花几乎落光了。

    “我和原主其实很像。”林雾说,“都偏头痛,都长着同一张脸。她发作的时候会砸东西、会打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虽然没有打过人,但我以前也有过那种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加班熬夜加到崩溃的时候想砸键盘。但我都忍住了,原主她可能……只是没忍住。”

    系统没有立刻接话。

    林雾继续说:“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我头痛也这么频繁,把原主换做是我——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继续过原主的生活,以后会不会也变得和她一样?”

    “宿主,您现在偏头痛一次都没有发作过。”

    “现在没有,以后呢?”林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昨天梦见她在砸东西,醒过来之后我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看了很久,我发现自己正在想——我把它摔下去会响得很大声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它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雾抬头冲空气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精神:“算了,没事。我就是在乱想。”

    那天中午沈知意照常来了。她坐在餐桌对面,今天没有带水果。林雾夹菜的时候发现沈知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比平时更专注一些,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林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饭,假装没注意到。她吃到一半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你总看我干什么?”

    沈知意没有移开视线:“你脸色不好。”

    “最近没睡好。”

    “你最近吃得也少。”沈知意说,“今天比前两天吃得还少。”

    林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米饭还剩大半碗,菜也没怎么动。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换了一句:“……你吃你的,别管我。”

    沈知意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她垂下眼,安静地等着林雾放下筷子,然后接过她剩下的半碗饭,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收进厨房洗干净,走到玄关换好鞋,在门口停了一下:“林小姐。”

    林雾正抱着石膏发呆:“嗯?”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可以不用憋着的。”

    林雾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侧脸被玄关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没有回头,站在门口等了会,见林雾没有回话的迹象,就推门出去了,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瞬又合上了。

    林雾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晚。系统检测到她的呼吸一直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没有入睡的迹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怀里搂着石膏,石膏的毛被揉得乱糟糟的,她也没理。

    “系统。”她忽然开口。

    “在呢宿主。”

    “你明天别让沈知意过来了。”

    系统安静了一下:“为什么?”

    林雾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面上的碎光在夜色里微微晃动:“我现在有点不想见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系统追问,但系统没有追问,只安静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宿主,您最近太紧绷了。要不要出门走走?您膝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手虽然还不太方便,但出门散个心应该没问题。”

    林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盖。这几天她几乎没下过轮椅,都快忘了自己膝盖上那些纱布已经拆掉了。她试着动了动腿,膝盖处只有一点点拉扯感,不疼,走路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去哪?”

    “随便找个地方。”系统说,“不用走太远,透透气就行。您再这么闷在家里,心情会越来越差的。”

    林雾想了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石膏的毛里:“……那明天出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她跟李姨说了要出门的事,李姨帮她把右手臂上的石膏重新固定好,又往她包里塞了一瓶水和几包零食,叮嘱她别走太久。林雾没让司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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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拦了辆车去了市中心。她也不知道去哪,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右手揣在口袋里,石膏手臂露在外面,路上偶尔有人看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她走到一条老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巷子窄,两旁是些老式的店铺,有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红薯的、卖手工小玩意儿的。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栗子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拐了进去。

    巷子里人不多,糖炒栗子的炉子冒着热气,老板用铁铲翻着黑色的砂石,栗子在里面滚来滚去,壳上泛着油亮的光。林雾站在炉子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掏钱买了一小袋。她捧着那袋热乎乎的栗子走回街上,塑料袋贴在掌心里,又烫又暖。她剥了一个塞进嘴里,栗子又面又甜,烫得她直哈气。她嚼着栗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系统终于开口了:“宿主,栗子好吃吗?”

    “还行。”

    “您脸上有笑容了。”系统说,“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少偷看我。”

    “我是系统,这不叫偷看,这是光明正大地检测。”

    林雾没再理它,低头又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着走着天就暗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走累了,膝盖虽然好了,但走了一整个下午还是有些发酸,左手的石膏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着。她在路边站定,左右看了看想找地方歇脚,目光扫到街角一家店——门面不大,透着一团暖融融的光,门口挂着一块深色木牌,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坐在吧台边,灯光打在他们脸上,影影绰绰的。

    酒吧。

    她以前在现实世界从来没有进去过。那会儿租的房子楼下就有一家,每次加班回来经过那扇门,里面音乐声和笑声隔着墙透出来,她站在外面看一眼就走了,觉得那地方不属于自己。但今天她看了看自己的装扮,除了左胳膊挂着一截石膏之外,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进去的理由。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系统立刻出声了:“宿主,您不会想进去吧?”

    “怎么了,酒吧又不是不收残疾人。”

    “您的手还在愈合的关键期。”系统说,“医生说过这段时间不能喝酒,酒精会影响骨痂生长,您才打上石膏多久?”

    “我就是进去坐坐,感受感受氛围。”

    “您感受氛围不点酒?”

    “点果汁。”林雾说,“我就不信酒吧里只卖酒。”

    系统沉默了一下:“宿主,您就是好奇对吧?”

    “对。”林雾理直气壮,“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进过酒吧。你让我进去看看,我保证不喝酒。喝果汁,喝柠檬水,喝什么都行。我就坐二十分钟,看一眼就出来。”

    系统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它叹了口气:“……二十分钟,一秒钟都不能多,而且只能点果汁。”

    “行。”

    林雾伸手推开了那扇门。木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门廊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她踩着门槛走进去,吧台边暖融融的灯光铺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