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林雾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假装看电视,余光却时不时往餐桌那边飘。沈知意夹菜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偶尔会夹一块猪蹄细细地啃完,眉毛微微舒展。林雾收回视线,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笑得夸张的综艺主持人,心里想的是——她怎么今天吃得这么慢。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放下筷子,把碗碟收进厨房洗干净摆好,然后从厨房走出来,在离林雾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看了看林雾打着石膏的左手,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缠着的纱布,开口说了一句:"林小姐,你的伤——"
"不许问。"林雾打断她,语气带着点凶巴巴的意味,但配着她满脸的红晕和歪在轮椅里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她伸着右手食指朝沈知意点了点,"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嘲笑我现在这副样子,你以后再也别想过来吃剩饭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长久的、绝望的哀叹。
"宿主——"它的声音带着电流摩擦的滋滋声,"您用'不能再吃剩饭'来威胁她——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把吃剩饭当成一种恩赐——在她听来这跟'你再笑我就再也不赏你饭吃'有什么区别——"
"我说的是实话啊。"
"实话不代表它是人话!"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轻声说:"我没有要嘲笑你。"
林雾别过脸:"那你想问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她打着石膏的手:"……你疼不疼?"
林雾的表情顿了一瞬。她捏着轮椅轮子的手指也停了一下,然后她别开视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个字:"疼。"
沈知意等着她往下说,但林雾没有再说别的了。
沈知意垂下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她忽然意识到——她只是一个被五十万买来的金丝雀。她有资格坐在这个人的餐桌边吃剩饭,有资格接过她用过的筷子,有资格每天被司机接过来解决那些剩菜剩汤。但这些资格只覆盖到餐桌的边界。餐桌之外的事——这个人怎么受的伤,谁害的,打算怎么处理——她都没有资格过问。她连"你疼不疼"问出口都要犹豫半天,问完也只能得到一个字的答案。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她不甘心。
她不想真的被当成一个工具看待,她对眼前这个人充满好奇,但事实是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她没有再追问,安静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她抬了抬手,推门出去了。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瞬,又随着门关上一起被截断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林雾坐在轮椅上,右手还搭在轮子上,盯着玄关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错什么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宿主。"
"嗯?"
"你刚才就说了一个'疼'字,她等那么久,你都没再说别的。"
"那不然呢?还能说什么?"
"比如谁干的——"
"那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系统安静了两秒,说:"她觉得有关系,她在关心你。"
林雾张了张嘴,没接话。她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看了半天,然后闷闷地开口:"……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系统说,“但沈知意情绪明显不对,你也感觉到了。”
林雾的右手慢慢从轮子上放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
"……那下次我多说两句?"
"可以试试。"
林雾没再说话了。她把轮椅往后推了推,靠在沙发边,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撇了撇嘴,小声骂了一句:"……真烦。"
系统没有问她在烦什么。
沈知意走出林公馆的大门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在车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刚才林雾说"疼"的时候,那个简短又干脆的尾音。她想起自己问出那句话之前犹豫了多久。她想起自己每天中午过来、晚上过来的那些车程——她被接过来,被送回去,每天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时间离开。她是一个在固定时间里被允许进入这座房子的人,但时间一到,门关上,里面发生的事她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那两只苹果。
她想走进去,她不甘心只站在门外。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
第二天沈知意照常来吃午饭,第三天也来。她的表现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安静地进门,安静地坐下,等着林雾吃完,然后接过筷子和剩饭,一口一口解决干净,吃完后把碗碟收进厨房洗干净,说一声"林小姐我走了",然后推门离开。
林雾观察了两天,确认沈知意的表情、动作、语气都和从前完全一样,终于松了一口气。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多余的眼神,更没有那种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沉默。一切恢复到了"吃剩饭"的日常里。
"你看,没事了吧。"林雾跟系统说,"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系统欲言又止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第四天下午,周岚过来了。李姨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周代理人会来汇报刘家那件事的进展。林雾让李姨把人带到客厅,自己坐在轮椅上等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石膏、纱布、创可贴——叹了口气,心想反正周岚是爷爷留下的老臣,从小看着原主长大,什么狼狈样没见过。
门铃响的时候,林雾正在剥橘子。她听见玄关那边李姨开了门,然后一阵利落的脚步声响起来,正往客厅这边走。与此同时,厨房方向传来沈知意放下碗筷的声音——她刚吃完午饭,正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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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周岚正好跨进门槛。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沈知意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然后侧身从周岚旁边绕过去,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推门出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林雾从客厅里只能看见周岚的背影——她站在客厅门口,整个人似乎僵住了,脸朝着玄关的方向,一动不动,直到大门关上才慢慢转回来。
周岚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林雾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差点滚下去。
周岚四十出头,深灰色西装,短发齐耳,五官干净利落。林雾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之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颧骨弧度,下颌线条,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垂的弧度,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
“她和沈知意长得有点像啊。”林雾在脑子里说。
系统快速调取数据:“确实像。”
“原主竟然没注意过?”
“原主那个脑子哪会注意这个。”
林雾收回目光,招呼周岚坐下。两人寒暄几句开始说正事,周岚把刘家那几笔账的线索一条一条捋出来,语气沉稳条理清晰。但林雾注意到她的手似乎攥得很紧。
周岚很快就把情况汇报完了,然后她语气很急地告辞了。林雾从窗户看出去,看见周岚一出门就掏出手机贴到耳边,脚步很快地往外走。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一小堆橘子皮,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剥了三个。她沉默了两秒,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冲空气问了一句:
“系统。”
“在呢。”
“周岚和沈知意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系统安静了两三秒,似乎在快速检索数据。然后它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慎重的语气:“宿主,根据资料库显示——周岚是沈知意的小姨。”
林雾嚼橘子的动作顿住了。
“沈知意的母亲周念,是周岚的亲姐姐。沈念当年为了嫁给沈建国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周念离家那年周岚才十五岁,她一直想找她姐姐,但沈念躲着不见。周岚后来进了林氏工作,一路做到代理CEO,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打听沈念的下落。”
林雾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接上了。
“所以原书里周岚背叛林雾,暗中配合沈知意搞垮林氏——”
“是的。”系统接上她的话,“原书里周岚是在某次机缘巧合下查到了沈知意的身份,发现那个被原主虐待了三年的人是自己找了二十年的亲外甥女。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
林雾靠在轮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过了几秒她重新低下头,把手里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那她俩相认之后,沈知意还来不来吃剩饭?”
系统安静了一下:“……宿主,您是在担心这个?”
“我就是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