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打得好!”
殿中本来一片安静,不知道是哪个臣子似乎是没忍住,不小心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四下更静了。大约是自觉御前失仪,那人赶紧噤了声。
嬴政听见了,却倒也没有去找那声音的来处。
原因无他,主要是他也觉得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位大臣到底是觉得扶苏打得好,还是觉得他那一魂一魄打得好。
也许都打得好。
可惜他那两团魂魄估计是残缺不全,比较虚弱,力道太轻。
但如果要细究的话,他那一撞,对胡亥来说,估计比扶苏几剑来得伤害更高。
毕竟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
【“喂,陛下。”刘据扯了一下手上的丐版捆仙索,嬴胡亥被拽了一个趔趄,“你知道盘古斧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嬴胡亥木木地回答,他似乎真是被打懵了,一点挣扎也没有,就那样垂着眼睛站着。
刘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转过头对其他人说:“他真不知道。”
“我们也看出来了,还用你说。”胤礽先是习惯性怼了一句,又转向嬴胡亥,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嬴胡亥也是问一句答一句:“我被赵高逼死之后,一心只想去找父皇。迷迷糊糊,好像就到了骊山陵附近,感觉浑浑噩噩了好多好多年,再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朱祁钰若有所思:“魂魄到了盘古斧拟成的世界里,怪不得冥界找不到。”
胤礽道:“然后你就发现,这个世界,有时可以随你心意变化?”
“对。”嬴胡亥仍然木木地点头,“我想要父皇只有我一个孩子,他就真的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想要真的父皇来见我,他就真的来见我了。虽然他来了之后,这里就没有原先那么受我控制了,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但他竟然要离开。”他轻声自言自语,“我怎么可以让他走呢?”
嬴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朱标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胤礽又问:“你醒来多久了?”
“没有多久,不超过十日吧。”
嬴扶苏忽然开口:“你死之后,外界已经过了两千多年了,你知道吗?”
嬴胡亥终于抬头看他:“我不想知道。”】
-
不想知道。
嬴扶苏想,也许他就像是一个怕冷的人,明知外面是严冬,却偏要把门窗关紧,假装春天还在。
其实他已经知道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外界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
大秦亡了很久,也许还经过了很多很多的朝代。
可那又怎样呢?
只要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他可以假装父亲并不生他的气,假装他还是父亲宠爱的公子,假装自己还是大秦的皇帝。
他待在这个理想的世界中,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嬴扶苏抬起头,看向天幕中的“自己。”
他本以为“自己”心中,应该有怨、有恨,也许应该还有不解。
可是好像都没有。
那是什么呢?
他看着那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有些恍然。
原来如此,那是——
-
【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本像是木头一样呆呆的嬴胡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嬴扶苏,竟然几乎立刻就被激怒了。
“……你怜悯我?”
他不可置信地尖声叫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才是大秦的皇帝,你怜悯我?!”
刘据扯了一下手里的绳子:“陛下,对哥哥礼貌点,没学过礼仪吗?”
嬴胡亥被拽得一个趔趄,心知受制于人,却还是恨恨地瞪着嬴扶苏:“嬴扶苏,收起你那个恶心的眼神,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
嬴扶苏没有回话,只是不再看他,转过身向前走了。
刘据倒是偏过头,静静地看了嬴胡亥一眼。那目光却不像是之前那样带着讥诮和调侃,反而竟然与嬴扶苏的眼神有些相似。
“……高高在上?你觉得这是高高在上?”
“好吧。”他轻声道,“你确实值得怜悯。”
-
“秦时的宫殿群,确实比我们那个时候要大很多啊。”朱祁钰感叹道。
“毕竟秦汉时期巨木还有很多嘛。”胤礽道,“木头也是要时间生长的,我们那时候的木头除了造宫殿,还要用于造船,资源没有现在这么富裕。”
“这其实已经精简很多了。”刘据道,“似乎还等比例缩小了,我们去忘川咸阳宫,那才叫壮观呢。”
李承乾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好想看看啊。”
“有概率碰到你父皇。”
“哦。”他瞬间意兴阑珊,“那还是算了,扶苏给我拍两张照片回来吧。”】
-
李世民:枯萎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长孙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委屈。
“他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没有接话。
李世民:QAQ。
-
【“话说回来,”李承乾又问,“盘古斧真的会在这里吗?”
“可能性比较大。”嬴扶苏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宫殿,“那座宫殿是用来祭祀的,一般认为是最接近神明的地方。”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当他们接近这座宫殿到一定距离之后,那件沉睡中的神器似乎终于察觉了“危险”。
只见一柄在壮美的宫殿群中显得非常突兀的破烂斧头非常突兀地腾空而起,越过几人的头顶,往外飞去。
“想走?”
嬴扶苏双手交错,捏了个灵决,六柄仙剑自虚空中浮现,悬于身后。他法诀一变,仙剑便腾空而起。
“据儿!”
“知道!”两人多年默契,不必多说。刘据紧急将绑着嬴胡亥的绳子塞进朱标手里,随即拔下发上摇光剑,朝一个方向奋力掷出。
那道剑光划过半空,恰好与其他六柄仙剑遥相呼应,一个完整的剑阵赫然成形,将盘古斧困在中央。
盘古斧被困住的一瞬,嬴扶苏便放开了对这个世界的灵力限制。既已捕捉到神器,限制本体就够了,无需再分散力量去防止世界扩张。其余几人立即散开站位,各自将灵力注入剑阵,蓝色的灵光蔓延开来,束缚住那柄挣扎不休的斧头。
“承乾!”朱标怕李承乾不熟悉,扬声给他指了个方向,顺手将手中的绳子递过去,“你去坎位。只管输入灵力就好,其他的有我们呢。别让嬴胡亥跑了。”
李承乾接过绳子:“好!”
嬴胡亥在迷茫中被几个人扯来扯去:“喂!据儿是谁啊?他不是叫卫挽吗?怎么连名字也骗我啊?”
李承乾头都不回:“谁骗你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身份证上的名字怎么不算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
“唐安之。”
“你骗我吧?他们刚刚叫你承乾。”
“没空跟你解释。”李承乾不耐烦了,“闭嘴。”
嬴胡亥闭嘴了。
李承乾的世界安静了。
有了其他人的支援,嬴扶苏终于恢复了相当程度的灵力。
他修长而漂亮的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挽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灵诀,动作行云流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几人便听到了与刘据之前所念的祈神词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祷词。
“天色玄玄,地色黄黄。
万物有始,大道苍苍。
乾坤未判,赖尔开张。
混沌既分,万类咸昌。
今时今日,蒙昧此方。
吾以诚告,请毋彷徨。
锋藏万载,力蕴八荒。
灵兮归兮,不复深藏。”
语落,嬴扶苏睁开双眼,目光穿过剑阵,落在中央那柄破旧不堪的斧头上。
“盘古神斧。”他轻声道,“自封神之战后,外界已过三千年。您也该醒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原本还在剑阵中不断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的破烂斧头,忽然停住了。
金色的灵光从斧身内部透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泥土与锈迹在灵光中簌簌剥落,斧柄上浮现出古朴繁复的神纹,斧身的轮廓也渐渐变得锋锐而威严,露出作为神器的本相。
盘古斧当然不会说话,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听见”了一个声音。
“与天界匆匆一别,竟已沉睡三千载。”
那声音一顿,似乎在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你是何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神柏枝。”嬴扶苏微微颔首,“神斧沉睡之时,我还尚未出生。”
“既是同僚,何必谦称?还要劳烦柏枝君处理我沉睡时无意惹下的祸事,实在惭愧。”
“职责所在,神斧不必介怀。”嬴扶苏看了一眼嬴胡亥,“况且,这祸事还有一半,是柏枝家门不幸所致。”
“……”神斧沉默了一瞬,“既如此,之后还劳烦柏枝君,将我带回天界,交还昊天上帝。”
“自然。”嬴扶苏点了点头,“还望神斧收回神力。”
神斧自然答应。那些自它逸散出去、自主形成这片幻境的灵力,开始如潮水般倒流而回。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斧身之中,如同百川归回,万鸟还巢。
随着灵力的抽离,地面开始震颤。远处的宫殿群、近处的水银湖、深入穹顶的建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褪色、消散,又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待那阵眩晕般的震颤终于平息,他们环顾四周,环境与幻境中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里是现实中的始皇帝陵。
嬴扶苏转过身,望向水银湖中心小岛的方向。
那里没有建木。
有的只是一座棺椁,沉默地落在黑暗中。
他遥遥望了一眼那座棺椁,便垂下眼帘,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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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挥衣袖,几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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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终于出来了!”
几人狠狠吸了一口山间的新鲜空气,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灌入肺腑。
“现在怎么说?”刘据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问道,“你是先交还神器,还是先把胡亥交给阎君?不过胡亥这种重犯,失踪两千多年,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该直接去见酆都大帝啊?”
“我打算……”嬴扶苏刚开口,话头忽然一顿,目光转向了远处某个方向,“看来我不必选择了。”
他朝着前方拱手一礼:“太白星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位老者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白发白须,手持拂尘。
朱标悄声向李承乾解释:“那个就是太白金星了,是昊天陛下的使者。”
李承乾一脸惊叹地点点头。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亦还了一礼:“柏枝君。陛下察觉此处似有神器气息,遣我前来查探,既你已在此,不知是否有什么消息?若需武力增援,我便回去请二郎神君或是三太子前来相助。”
嬴扶苏道:“此处确有神器异动,但是现在已经解决了。不过,确有一事相托。”
他伸出双手,掌心之上灵光凝聚,一柄古朴威严的神斧浮现于其上。斧身上的神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封神之战中遗失的神器盘古斧,现已寻回,还请星君代为交还陛下。”
他稍稍转向嬴胡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在此事中,我们意外找到了失踪的重犯嬴胡亥,还要将其押往阴司。”
太白金星作为天帝的左右手,自然清楚嬴扶苏曾经的身份,便理解的点了点头,随即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神器。
“竟然是盘古神斧。”他轻声感慨道,“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将盘古斧收好,又看了看嬴扶苏,目光温和:“既然柏枝君还有要事,我便不多打扰了。”
刘据笑着凑上前去:“星君,替我们向天帝陛下问好哦~”
太白金星看了看几人,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各位多保重。”
说罢,他转身挥袖,足下生云,衣袍飘飘,朝天之极御风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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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夜风清凉,天幕上那群人终于从地宫里出来了。
百姓们也跟着长舒一口气,仿佛自己也刚从那座帝陵里爬出来似的。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伸了个懒腰,茶楼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
“又是神仙?”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已经没了第一次见到神仙的激动。
可不是嘛。白无常见了,忘川使者见了,盘古斧见了,现在太白金星也见了,也许之后还能见着天帝呢。
搁在几个月前,随便拎出一个,都够说上三天三夜。
可如今见得多了,神仙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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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又打扰了。”
嬴扶苏语气有些无奈:“谢哥在阳世出差,走不开,范哥说今日有个重要的会,也来不了。牛头马面呢,押送重犯级别又不太够……”,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只好叫我来拜托你了。”
忘川使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神职高,实力强,最主要是和黑白无常关系不错,有时工作太忙,互相做个AB角实属寻常。
自己也没少拜托他们帮忙看顾忘川的名士。
使君并不是什么不好打交道的人,只是作为天生神明,有时候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罢了。
嬴扶苏便见眼前的忘川使君笑了笑,伸手接过缚着嬴胡亥的绳子:“是我要感谢柏枝君与你的朋友们帮忙才是。若不是你们,始皇陛下也不会平安醒过来。”
“父皇醒了吗?”嬴扶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又赧然地笑了笑,认真地向忘川使君拱手道:“他是我的父亲,是柏枝要谢过使君多年照顾才对。”
忘川使君笑道:“我喜欢大家。既是我职责所在,又是我心之所向,柏枝君何必言谢?”
说罢,便行了一礼,拽着嬴胡亥,朝阴司的审判衙而去了。
嬴扶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黄泉的云雾深处。
盘古斧已经交还了天界,嬴胡亥也已经被押去受审了。
他现在该去见他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脑中的想法便有些不听使唤。嬴扶苏站在原地,望着忘川使君消失的方向,脚下却没有动。
他会对我说什么呢?
嬴扶苏有些雀跃,又有些胆怯。
两千多年过去,他已见过无数的奇景异闻。
明明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可一想到要去见那个人,他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殿外、等着父皇召见的长公子。
他有些犹豫地动了动脚,要不还是再等等吧,就当我事情还没做完——
“……扶苏。”
他听见一个声音。
于是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下意识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