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安之,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祁钰手中的笔轻轻顶着脸颊,他歪着头,望向李承乾:“你来之前,去过图书室了,是不是?看了有关我们的记录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朱祁钰笑了笑,有些感慨道:“‘记忆’命途,看史书就是快呀。”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次:“那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李承乾陷入了沉默,他犹豫着,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有些分辨不出,朱祁钰问的是史书里的他,还是眼前这个鲜活、会笑、会画画、会跟他挤在懒人沙发里的他。
都是朱祁钰,但毕竟隔了五六百年,终究横亘着难以忽视的差异。
平心而论,景泰皇帝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位手腕成熟、洞悉人心的雄主。
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当作花瓶来养大,远离真正的权力核心,无论是政治手段还是政治嗅觉,他都显得不够高明。
若非如此,即便重病缠身,又怎会轻易被幽禁南宫的兄长翻盘复辟?
李承乾自幼生活在父亲李世民的光环和熏陶之下,对这种差距感受得尤为深刻。他能清晰地嗅出两位帝王身上截然不同的味道。
然而……也正因为不够“高明”,景泰朝的一些举措,才更显得珍贵。
那些并非精妙算计后的政治表演,而是笨拙地、出自真心的努力。那份在危难之际扛起社稷、力挽狂澜的担当,那份对民生治理的真切努力,才是在冰冷的权谋之外,真正触动人心的地方。
但朱祁钰想问的,或许并非对他帝王生涯的评价。
他的问题是: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祁钰静静地看着他长时间的沉默和犹豫,非但没有催促,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起带着赞许的笑意:“你犹豫了……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和你之前一切的设想,大概都不同。我经历的幻境,是一个很和平的时候。”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战事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时间,老天爷也算给面子,那甚至不是一个灾荒之年。”
朱祁钰声音平缓,寥寥几句话便描绘出一幅宁静的图景:
“皇帝——‘我’在宫里好好坐着,批阅着或许并不紧急的奏章,没病没灾;朝堂之上,官员胥吏按部就班,各司其职;京城内外,市井坊间,百姓们的生活虽不富足,却也大体算得上安居乐业。”
“在我记忆里,这一年什么大事都没发生,大概在史书上都不值得专门去记一笔。”
-
“我落到了一个小村子里。那个村子不在京城左近,也不在塞外边陲,就是大明的版图中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
“收留我的,是一位姓张的老丈。他家……很空了。家里的两个壮年男丁,他儿子和他孙子,早年都被征了兵役,大概是去了土木堡,黄土埋了白骨,连个信儿都没捎回来。”
“老丈看我年纪,估摸着和他那没了的孙儿差不多大,就让我喊他爷爷。我爷爷是仁宗皇帝,我怎么可以叫他爷爷呢?我那时心里还存着点别扭,便只肯叫他‘张老伯’。”
“他以耕种为生,佝偻着背,侍弄着几亩薄田。但是层层盘剥下来,实际要交上去的粮食,竟是比我当年定下的税赋,要足足多出了一倍。交完税,剩下的那点粮食,连塞饱肚子都勉强。”
“我很愤怒,非要去找收税的衙门理论个明白。他瘦瘦小小,哪里拦得住我。我去了,然后就被打了一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被打得皮开肉绽呀,真疼。”
“他给我上药,还笑我嚎得像杀猪。”朱祁钰道,“我从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种毒打?”
“我趴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心里憋屈得要命,又不敢大声骂。只好小小声地骂小吏、骂官员、骂皇帝。挨个儿骂了个遍。”
“什么狗屁官僚!什么狗屁皇帝!”
“爷爷就笑,说娃儿,现在的皇帝可是好皇帝啊。”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你是在骗我吗?收这么多税,怎么能是好皇帝呢?”
“那时我身上的伤疼得钻心,心里的煎熬却更甚。我是被政变赶下台的废帝,支持我的人,有,但是很少。我时常在想,难道我做的还不如那个差点葬送江山的朱祁镇吗?就这么不得人心?经此一遭,我又觉得,哈,怪不得!我这样的皇帝,活该被人唾弃。”
“但是爷爷却很固执,他一直说,不是、不是的。”
“他小小声地跟我说,上一个皇帝爱打仗,打仗就要征重税,比现在交的还多得多,还要征人,家家户户难留男丁,地都荒了。现在这个皇帝比他的哥哥要好太多了,不爱打仗,还愿意减税。能安安稳稳吃上口饭,已经是老天爷开眼,遇上好时候了。”
“……我真的又羞愧,又觉得有些开心。”
“安之,我好羞愧。治下的百姓过的是这样的生活,竟然还要感谢我。”
“可我真的又有些开心。自然就是开心在百姓心里,认为我比我哥哥要好。”
朱祁钰道:“也许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相信……我自然也有过很有野心的时候,就算一开始没有,当坐上皇位时,那自然而然就有了。”
“再说了,我是见过战争的,试问见白骨露于野,谁不想匡正天下?”
他笑了笑,又道:“我登上皇位,守住北京,重整朝纲,为天下减赋。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也是有些自得的,我自认为比我哥哥做的好多了。但我换太子时无人支持,朱祁镇要复辟,却那么顺利。这曾经是我心头最深的刺。”
“可听到爷爷这些话,我又觉得,去他的朝堂支持,若有黎民百姓记得我的好,记得我曾为他们做过一点实事……那我也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我伤好了之后,也挽起袖子,跟着爷爷下地学种田。那年的年景,平平常常,不算风调雨顺,也谈不上大灾大难,可家里多了一张我的嘴,米缸就快见底了。”
“有一天,爷爷满脸喜气地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说是皇帝爱吃小鱼干,恰巧我们村河里的鱼新鲜肥美,腌制成鱼干是一绝,官府开出的收购价,很是不错。爷爷盘算着,卖了这些鱼,就能给我买一套纸笔了。我有文化,会写字,帮人写写书信,也能挣口饭吃,日子总归能好起来的。”
“正赶上夏天雨季,河水涨了,鱼儿也格外活跃。我和爷爷顶着雨,在河边忙活了大半天,捞上来好几斤鱼。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我们仔仔细细地挑拣着最好的鱼。爷爷说,这是要献给皇帝的,得让皇帝知道老百姓记着他的恩德。”
朱祁钰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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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老人带着点小精明的眼睛:“他又小声跟我说,官差收鱼有定数,好鱼价钱才高。”
“我敢打包票,我们挑出来的鱼,条条都是顶好的!那可是我亲手拣的!可第二天,来收购的官差竟然说,我们的鱼焉头巴脑的,只能给次等的价格。”
“爷爷向来是怕官的,从不敢跟官差呛声。”
他轻声道:“……那一刻,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是想着我昨天挑了一夜的鱼熬红了眼睛?是摸着家里那快要空了的米缸?还是盘算着要给我买纸笔,让我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他竟然,就那么鬼使神差地,低声争辩了一句:‘官爷……您再看看,这鱼……真是顶好的……’”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小心翼翼地争辩!”
朱祁钰声音一哽,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就被那个小吏踢了一脚,摔在了地上。他年纪大了,没救过来……就这样摔死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哽咽道:
“我好后悔……我那时……真应该喊他一声‘爷爷’的。”
-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朱祁钰的故事仿佛也勾起了他自身在幻境中某些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垂下眼睫,眼圈亦已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眸底浮动。
两个人看看对方流泪的眼睛,一时间竟又感觉有些滑稽。
朱祁钰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心情,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小鱼干了。”
“廷益曾经对我进谏,让我别老吃那些,对身体不好。我面上答应,其实还是偶尔会偷偷吃……不知如今若能见我如此,又会作何感想呢……?”
“是欣慰我终于听话了,还是叹息世事弄人?”
“从那个幻境出来,我便开启了命途,就是‘存护’。”他笑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泥土的气息,“说来也怪,除了守住了北京,勉强算是护住了国门,我想保护的人,总是一个也保护不到。我有时也会想,给我这样的命途,是想嘲笑我,还是想弥补我的遗憾?”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是见证你的理想吧?见证你那份想要守护的愿望……无论结果如何。”
朱祁钰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柔和地看向李承乾,问:“你从我的幻境中,又看出了什么?”
还没等李承乾回答,他却又抬手制止:“不必告诉我答案,先听我说吧。”
“爷爷死的时候,我很痛苦。自此之后,抛弃了所有傲慢和自得,常怀忧惧之心。”
“……但其实我本不该这样痛苦。”
“我是皇帝。虽被当作闲王养大,也是自幼熟读史书。百姓在战争时求活,在和平时求生。总是这样的。”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大明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子,那甚至没有战乱,不是灾年。”
“百姓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算是很好了。”
“如果我只有一颗‘帝王之心’,天下就是我的私产。我会怜悯,我会施恩,我会愤怒……而不会痛苦。”
“——可我痛苦了,我非常、非常痛苦。”
“安之。”他凝视着李承乾,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现在觉得,我是怎样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