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沉寂许久的虚空万藏，终于再度发出一声极轻极淡、意味深长的调侃，声音低沉细碎，带着看透世事的戏谑：</p>
‘……先生，您刚才，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p>
安没有理会它。</p>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柔软的手将绷带一圈圈缠在他的身上，任由少女的呼吸声在耳畔轻轻起伏。</p>
他想，风堇……大概也算是「存护」的后辈吧？</p>
安重视每一个走上「存护」的人们。</p>
不管他们所要守护的是他人还是自己，都是守护。</p>
至于所有文明的延续……那不是他们该考虑的问题，甚至不该他考虑的问题。</p>
同样是心怀炽热、奔赴光明的年轻人，可在安的眼底，风堇与星穹列车上的那群旅人，是两种不同的颜色。</p>
如今的他有很多马甲。</p>
他时而身着星际和平公司的冰冷制服，周旋于星际权谋与利益博弈之间；</p>
时而倚靠在星穹列车温热的车厢舷窗边，旁观开拓命途的烂漫风光；</p>
或者更多时候，他会孤身伫立在格拉默的无垠冻土之上，任由凛冽寒风刮过身侧，裹挟着过往的血色与伤痕。</p>
但无论身处何方，无论身披何种身份皮囊，镌刻在他灵魂最深处、从未动摇过的底色，永远是那个「存护」的先行者。</p>
正因深谙这份命途的全部，当他凝望风堇身上那未经打磨的、模糊的「存护」意志时，心底总会漫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欣慰。</p>
可对待星穹列车的众人，他的心境便截然不同。</p>
姬子、三月七、丹恒……于他而言，都只是一幅色彩绚烂，却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远方画卷。</p>
他会驻足欣赏，会心生感慨，却从未有过半分代入与艳羡。</p>
从过去到现在，他始终这么认为。</p>
他从来不是开拓路上的无名之人，只是一个偶然停靠、短暂歇脚的搭车客。</p>
开拓命途的浪漫，他是感受不到的。</p>
若是剥离所有刻意伪装的温柔、共情与世俗情绪，纯粹站在命途的角度审视自我，那他对「开拓」应该做到敬而远之。</p>
——安其实始终都想不明白，当年的琥珀王老爷子是怎么允许阿基维利开着“鬼火”四处乱窜的。</p>
（说人话就是——如果安站在「开拓」老前辈的角度看待如今的「开拓」，那他会说：「开拓」命途药剂八万了！）</p>
……</p>
昏光庭院沉寂无声。</p>
斑驳的天光如同燃尽的余烬，稀稀疏疏洒落，落在青石板上、错落的花木间，也落在静静伫立的两人身上，温柔却黯淡。</p>
风堇刚刚结束包扎，纤细微凉的指尖还残留着他胸腔淡淡的体温，那是鲜活温热、属于生者的温度。</p>
她微微垂着眼，手中一边整理药箱，嘴上还一边认真叮嘱着后续的养护方法，声音轻柔婉转，像晚风拂过花叶。</p>
一字一句，耐心周全，全然是医者的严厉与温柔。</p>
说着说着，她下意识抬起头，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听清叮嘱，却猝不及防撞进了安的眼眸深处。</p>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金色瞳眸。</p>
此刻黯淡了所有微光，澄澈、冷静、空寂，没有半分烟火人情，亦无半分喜怒哀乐。</p>
瞳底沉沉漫漫，似乎容纳着许许多多无人知晓的传说与过完。</p>
单单只是望着这双眼睛，便让人觉得眼前的男子根本不属于凡尘俗世，而是一尊冷眼观看着世间悲欢起落的神明。</p>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褪去了平日温和的伪装，余下的，是独属于他的孤高与淡漠。</p>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自由的风儿穿过树叶的簌簌轻响。</p>
良久，安才回过神来，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沉寂。</p>
“对了，风堇小姐……你怕疼吗？”</p>
“唉？”风堇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安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p>
突如其来的问题毫无铺垫，让她全然摸不着头绪。</p>
“……没什么。”</p>
他没有解释，只是抬手探入怀中，指尖微动，取出一枚通体澄澈剔透的晶体。</p>
晶体不大，掌心可握，质地温润无瑕，宛如凝固的黄金，在庭院光影里，流转着细碎、朦胧又神秘的温润光泽，似藏着永不熄灭的点点星火，低调却格外夺目。</p>
他指尖轻推，将这枚漂亮石头稳稳送到风堇身前的石桌上，动作从容淡然。</p>
“这颗宝石，就当做这次的诊费吧。”</p>
风堇下意识低头望去，只一眼，便察觉这枚晶体不似凡物。</p>
她当即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恳切的推辞：</p>
“不行的安，这太贵重了，而且帮你只是我的本职而已……”</p>
“无妨。”</p>
安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与刚刚那个处于思考的他判若两人。</p>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廉价工艺品而已，不值什么钱，就当是我们初次相遇的纪念品……”</p>
他注视着风堇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p>
“在我的家乡，人们都传，这块石头有着特殊的寓意，能够赋予持有者直面伤痛、不再惧疼痛的勇气。”</p>
“你看我今日受了这么重的伤都还能笑得出来，可都是因为它呢。”</p>
他语气放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轻松戏谑：</p>
“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像骗小孩的故事，但至少能起一点心理慰藉，聊胜于无吧。”</p>
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女，看向了某种更为遥远的未来：</p>
“所以，我愿它也能同样庇护你……当一切结束，你可以拿着它，来寻我兑换一条新的道路——前提是你还记得。”</p>
这番话缥缈又厚重，藏着超越当下的宿命与期许，全然超出了风堇的理解范畴。</p>
风堇握住掌心温热的宝石，晶体残留着安的温度，那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p>
她微微蹙起细眉，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与懵懂，轻声呢喃：“安……为什么你说的话，我有些听不懂？”</p>
她能感受到安话语里的真诚，却完全无法理解其背后深层的含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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