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光渐亮。
村庄在零星细碎的鸡鸣鸟叫声中苏醒。
柳时雨轻着手脚穿好衣裳,利落拾掇好自己,未扰到床上熟睡的小爹,悄没声儿出了屋。
裹着晨湿的凉风扑面,灌入嗓子眼儿,他没禁住打了个哆嗦,虚弱地咳喘着往棚下的土灶去。
经过男人屋前时,柳时雨下意识瞥上一眼,竟发现昨夜还歪斜垮坠的木门不知何时给修好了。
他止步平复咳喘,迟疑了下,转了方向上前。
门是掩着的,未关严。
透过缝儿也未瞧见人影。
柳时雨轻轻将门推开,一面意外其稳固的匠艺,一面遭这人走屋空的画面乱了心神。
这原本是他住的地儿,半月前他上山采药,在一棵参天巨树前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凌锋。
将他捡回来后便将这屋空出来给他养伤,他则搬去同小爹睡一间。
此屋逼仄,不大的地儿角落还堆了些许杂物。
现下除了这门,他还眼尖地注意到那张破旧的木床,竟也被加固了一番,床尾还用不知从哪寻来的陈料加长了一截。
许是昨夜劳神伤胆,安了心便睡得沉,今早才一点声儿都没听到。
柳时雨把门重新关好,四处张望下。
他是伤好了,便不辞而别了吗...
这想法刚冒头,突然听到屋后传来阵动静。
柳时雨立马寻过去,就见男人光着膀子站在一堆砍好的木柴前,鼓弄手头一个状似弓箭的物件。
他高大健硕,满身精壮的肌肉,一看便是实打实历练出来的,跟村里那些庄稼汉常年劳作出来的不太相同。
他比他们更加挺拔,样貌生得也更加端正英俊。
那宽肩阔背上留有数道初愈狰狞的伤痕,反而给他更添了几分强悍。
师父说医者只分病痛,不拘虚礼。
他为他治伤上药时见过无数次他的身子,次次都能做到淡然处之。
可现下,没法再面不红心不跳地多瞧上几分,没法忽视。
“起了?”凌锋余光瞥到人的身影,扭头挑了挑眉打招呼:“这些柴我都劈了,你看还有什么体力活需要我干的。”
他天蒙蒙亮就起了,躺了那么久早躺烦了,早就想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打了一套格斗拳又做了番操练,没活找活干,幸好他这一身力量没消失也没白费,稍微热了热身状态就找回了不少。
这地方对他来说简直算是个世外桃源,空气清新含氧浓度高,一整个神清气爽。
不像末日那会,到处都是尸臭和各种垃圾堆积的沤味。
柳时雨清亮的眸同男人对视一瞬,便飘开了。
“没,”他别扭小声道:“你怎的不穿衣裳,现下是初冬,你这样,一会儿该着了风寒,还是穿上好。”
凌锋向来体火旺,刚一通折腾出了不少汗,他本就不怕冷。
他过去当雇佣兵那会,寒冬腊月在冰湖里游泳都是常有的事,别说初冬,就是凛冬来了他也没在怕的。
再说...
凌锋勾唇笑笑,走到人跟前微俯身:“我不冷,就你这小身板的衣裳,给我就是遮住前面挡不住后面,穿与不穿不都一样。”
好在他们这古人裤子都做得肥大,勉强能当个七分的套上,不至于裸奔遛鸟。
柳时雨被男人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话逗得木了数秒,脸颊微微发烫。
他跟禾哥儿的哥哥借了身来着,可他醒得突然,昨日又发生了好些事,他便把这茬给忘了。
“有别的,”柳时雨稳住那点儿乱:“我去拿给你。”
说完转身便走。
凌锋看着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孩儿刚才的语气和表情倒是跟之前一样,冷静淡定,可那耳朵尖的红就没下去过,更是连正眼都不敢往他身上放。
这是在害羞?
脸皮这么薄?
就因为他光膀子?
两男的,都一根棍子两个圈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柳时雨将衣服拿给凌锋,没多说什么,去了土灶前做朝饭。
他们家口粮剩得不多,日子过得紧吧,往日都是吃些野菜糊糊。
考虑到伤员初愈,总算能自己吃些硬物,柳时雨思忖番,多拿了些粗面出来烙了几张饼,还煮了两颗鸡蛋。
土灶里柴火烧响,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钻进了鼻里。
凌锋老实套上那件勉强能穿的衣裳,把屋后他劈好的那些柴搬到前头来垒好。
干完这些他闲着也是闲着,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看柳时雨忙活。
少年和面揉面的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多年自己当家吃苦练出来的。
长得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却要在这人间疾苦里挣扎。
“我方才见你屋里的门修好了,”柳时雨给锅里添了点水,带着几分打探的心思搭话:“是你自己弄的?”
凌锋拉回思绪,淡淡嗯声。
在过去上到修军械设备,下到阻隔丧尸的栅栏围墙各路机关,他都得心应手。
这点对他来说就是小儿科。
“那方才在后面,你手里拿的那把弓,也是你做的?”柳时雨又问。
“是,那个简单,用了你一点材料,应该不收费吧。”凌锋玩笑。
“无碍,不收的,你有需要直接拿便是。”反正这些东西他也不怎么用得上。
柳时雨想想又问:“你以前,是个猎户?你会打猎?”
凌锋稍顿,顺手拿起一旁的食盘递过去给人装饼子:“算是吧,会点。”他回答。
猎丧尸怎么不算猎呢。
柳时雨心中了然,点点头又没话可说了。但这回倒是放松了些,没了之前共处的不自在。
过去许多年,他干什么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没人同他说话,现在有个人在旁边看着陪着,时不时能和他搭个腔,还挺新鲜,感觉也还不错。
他挺开心的。
他想着,漂亮的眸子瞥了眼一旁整齐垒起的柴火。
冷淡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平日这些木柴,他自己一个人得好些时日才能磨出来,每日还会累得够呛。
大多时候他都是捡那些小的枝条烧。
家里多个人当真是轻松了不少。
食物做好,柳时雨先装了一张饼和一颗鸡蛋送给小爹,才回来自己吃。
他们拢共就这么两间屋子,没有专门吃饭的桌,一般都是直接在灶前对付一口。
凌锋看看自己碗里的两张饼和一颗蛋,抬眸又望向自己对面这个,就捏了半张饼小口小口跟猫儿进食似的少年,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以为三个人煮两个蛋,吃不上的那个人会是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实诚。
难怪瘦弱成这样。
看样子不是病的,是纯饿的,这舍不得那舍不得,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这么丁点,体力能跟得上才怪。
就这卡路里,一天啥都不干也不够维持的,更别说这家伙还要照顾人还要干活养家。
凌锋把鸡蛋壳剥了:“拿去。”
柳时雨看着眼前这只大手愣了愣,把嘴巴里的饼咽下去没接。
“我不用,你有伤,给你补身子的。”
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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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需要补,就他这壮的,真要补这点也不够他塞牙缝。
“那就一人一半。”凌锋收回手把蛋掰开,懒得多废话:“不然都别吃。”
他说完一双深邃的黑眸定定对上人那清亮的眼。
如他所料,态度强硬些才有用。
小哥儿乖乖接过,他顺手将那另一半扔进嘴里秒下肚。
柳时雨迟疑了下才送到唇边咬了口,家里的鸡蛋都是给小爹养身子的,他几乎没怎么尝过。
穷苦人家养鸡下蛋也都是为了卖钱,基本都不舍得自己吃。
凌锋嚼着饼锁着眉,根本没关注到小哥儿偷偷瞄他的视线。
满脑子都是对对方斯文吃相的叹息。
不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小子半颗蛋都得分好几口。
他现在真有点馋肉了,过去半个月天天野菜面糊糊,连调味料都没有,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这个时代山上应该有不少野味吧。
不用担心会被病毒污染,也不用担心有丧尸出没的危险…
.
吃过早饭,凌锋本着加快适应这个世界的想法跑去村子里转悠了一圈。
信息收获颇丰。
其中最值的,就是他终于弄明白了这些原住民口中所说的汉子和哥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有三个性别,汉子,哥儿,和女子。
哥儿的外在结构跟汉子也就是男人几乎没有区别,相比较起来只是更加瘦小一些,更加小白脸一点。
并且哥儿从出生起身上会长有一个叫做孕痣的东西。
他们跟女子一样,可以怀孕,只是受孕率相较来说会低很多。
所以在这个封建的时代,哥儿的地位远不如汉子和女子,是最受压迫的存在。
凌锋回想了下,柳时雨的那颗孕痣,应该就是长在他眉心的那个。
照他们的说法,成亲嫁人对于哥儿,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之一。
那他两定亲的那事岂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人家好歹救他一命,他不能不顾他的名声和死活。
族长当时说限他三天去写婚书提亲,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得先备聘礼,不得准备得丰厚点风光点,不能稀里糊涂的。
只是他一钢铁直男,跟一个身体特征也是男的的人结婚,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好在本来就都是假的,双方都心知肚明,做给别人看而已,他也不是真要去当gay。
凌锋捋顺心中所想,脑子又转到了男人能怀孕这件事上,好奇但欣然接受。
就在他自诩开明正得意的时候。
他的正对面,迎面走过来一个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涂脂抹粉得跟人妖似的的大叔。
“......”凌锋宕机在原地。
沉默地闭上眼。
再睁开。
淦,不是幻觉。
他觉得自己有点瞎了。
余光一抹堪称清流且熟悉的身影,及时终止解救了凌锋的震撼。
不远处的河道边,柳时雨正蹲在那洗着满满一盆的褥单衣裳。
明亮天光下,青山绿水间。
他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用布带随意束在一侧,清冷精致的脸蛋越素越美,像一朵沾上雨露的百合,纯洁玉立。
真就有人天生这么会长,都营养不良了,那头头发也没有像草一样枯萎。
看着虽然没什么气血,却完美符合病美人这三个字。
凌锋心琢磨着,深沉的目光莫名地下移落到了小哥儿平坦的小腹上。
他也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有一天肚子大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