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疗养院,两位穿着护工服的工作人员正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今天是不是来了个新病人?”
“对,长得特别好看,听说可有钱哩,家里能买下一百个私人岛。”
有钱就是好,烦恼都少一半。
说话的人嘴角差点流下羡慕的口水。
另一人撇撇嘴:“富有什么用!你不知道,他们家在江城富人圈可是出了名的!大儿子是哑巴,小儿子五岁被拐,好不容易找回来,结果腿残了,中间父母还收养了另一个身体健康的小孩!”
“……?!”
“所以你说这家产,还指不定落在谁手里。”
亲生的一个残疾一个哑巴,身体健康的养子虎视眈眈。
“我还有个更劲爆的要不要听?”
说话的两人神秘对视一眼。
“你知道那位少爷被送过来的原因是什么吗?”
虽说他们这里基础设施齐全,但地理位置偏僻,医生和护工也不是专业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来到这里不亚于流放宁古塔。
伴随着身边人热切的八卦目光,他说得更起劲,挥舞着掸子,慷慨激昂:“因为他把养子捅了!”
…………
不远处的小木屋,窗户轻轻打开了小半,方才护工的对话都透过这狭小的缝隙,一分不落地连同阳光一起爬了进来。
乌芮坐在轮椅上,隔着一方木桌的对面,是他戴着助听器的哑巴哥哥。
一个残废,一个哑巴,正是八卦漩涡的中心角色。
桌子上的西瓜散发着冰凉鲜甜的气息,驱散五月丝丝热意。
乌芮昨晚没睡好,语气也非常倦怠:“是,医学奇迹还是发生了,我一个残疾人站起来捅了一刀乌景夏。”
乌蔺面不改色,只是“说话”的速度更快。
:监控里,你的确划伤了他。
乌蔺不相信乌芮,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称得上恶劣。
乌芮回答得很平静:“他喜欢诬陷我,你们也从来不相信我,我不能白受冤枉。”
他按了按手背,因为不清楚这场“审问”的结束时间,这是他提神的一种方式。
乌蔺看着眼前瘦削陌生的青年,在乌芮看过来之前,又别过眼。
:妈妈很想见你
:发生这件事后,父亲想把你送出国,是她替你求情
:你说几句好话,他们就消气了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纵容着乌芮。
乌芮被拐这件事,父亲自责了很久,母亲更是夜夜以泪洗面,乌蔺也请了假回家帮忙找人。
但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线索。直到乌景夏出现。
当初是乌景夏给警察提供线索,乌芮才能在两年内被找回来。乌家良善,收养了乌景夏。
回来的乌芮不理解、不喜欢这个养子,他们也学着去偏爱乌芮,但乌景夏似乎是乌芮眼里容不下的一根刺。
乌芮做过很多排挤伤害乌景夏的事情,后来在乌芮十八岁生日那天,乌家闹了个大乌龙——乌芮和乌景夏同一天生日,出席生日宴的却只有乌景夏。
关于生日宴乌芮去哪儿的议论很多,有人说他是鸽了在场宴会的所有人,独自出国;也有人说他当天差点害死乌景夏,被父母勒令禁足。
如今25岁的乌芮,用刀划伤乌景夏,被父亲送到疗养院。
就像前面护工的欲言又止,疗养院的条件不好,双腿残疾的乌芮在这里就是受罪。
这是警告,也是忍无可忍的敲打。
乌蔺:小鸟,听话。
乌蔺是天生的哑巴,很小的时候乌芮就开始学习手语。第一个学会的,就是乌蔺呼唤他的手势。
小鸟。
他能看懂,但不想看。
因为这些话乌芮已经听过无数次,也无数次回复——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我道歉?
但没人听进去。在乌家,只要是他和乌景夏的矛盾,他总是被责怪的一方。
如同小时候每一次躲避争吵,乌芮闭上眼睛,讽刺:“家里没人了吗,派你个哑巴来?”
空气似乎都为这难听伤人的一句话静止。
乌蔺却只是坐着,他生得一双很无情的丹凤眼,却继承影后母亲的好相貌,雕塑般的五官为这份冷漠添了分矜贵。
分明只是五月,窗户的阳光却有越来越烈的趋势。
木屋温度升高,乌芮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我和哑巴……”没什么好说的。
在下一句伤人的话说出口之前,乌芮的下巴被钳住。
乌芮微微一僵。
他整张脸都在男人掌心,额前黑发微微分开,乌睫卷翘,薄薄的眼皮覆着眼球。
这是一张乌蔺从小看到大的脸。即使中间缺失了两年,乌芮的美人皮相却是从小就能窥见。
被找回的很长一段时间,乌芮都对陌生人拥有极强的抵触情绪,加之残疾的乌芮无法生活自理,那段时间是乌蔺承担照顾乌芮的责任。
更换衣物、护理腿部,包容乌芮阴郁的性格……乌蔺做得熟练,且冷漠。
小时候的乌芮像洋娃娃,就算如今残疾,也是等比例长大的精致娃娃。
手指压着脸颊,直到额角那块丑陋的疤痕露出来,乌芮因为应激呼吸急促,乌蔺才真正把人放开。
那块疤痕,是乌芮被拐那段时间的噩梦。
买下他的中年男人好赌,不仅好吃懒做还嗜酒如命。
脏乱差毛胚房里只有一张沙发和餐桌,坏掉无法打开的彩色电视机,也被中年男人变卖。
这样烦闷毫无乐趣的贫苦日子里,年幼的乌芮是个很好的情绪烟灰缸。
手背、脖颈、大腿,还有——额头。
滚烫的烟头不致命,羞辱泄恨的意味强烈,伴随着句句对有钱人的谩骂。
“他妈的,有钱人又怎么样?”
“有钱人家的孩子还不是只能在我家当狗?”
轻蔑的大笑、刺鼻的烟味,泛黄的牙齿,记忆被血红色完全充斥。乌芮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汗湿,他撑着额头,乌蔺已经收回手坐下。
体面,优雅。
似乎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惩罚。
“恶心。”
“恶心。”
“恶心。”
乌芮颤抖着,不停重复。
乌蔺把一个监听器放在桌面中心,和那盘红色鲜艳的西瓜并排。
监听器闪烁着红灯。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通语音通话。
“待会儿李叔会过去接你,晚上的航班。”
“以后没什么事,不用回国。”
苍老的声音带上丝丝疲惫,是他的父亲。
乌芮很想笑,但他实在腾不出来多余的情绪,他哦一声:“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前面还装什么?”
“有长进的是,终于不是个哑巴和我说话了。”
“乌芮!”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怒斥,还有母亲隐隐的抽泣声。
又在哭。天天哭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
算了,他也没什么好福气。
乌芮倦怠地垂着脑袋,闻到点血腥味,手心一片模糊血色。
耳边是女人情绪压抑的指控。
“乌芮,以前我很努力把两碗水端平,察觉你不喜欢,所以我忽略小夏,更偏爱你。可你不知感恩,丝毫不知收敛,拿刀想干什么?又要做什么事情,把这个家弄得鸡飞狗跳……”
乌芮无趣地想,当然是想捅死乌景夏,可惜差了那么一点。
“一而再再而三针对你弟,还对你哥说那么难听的话………”
他一直是这样。
乌芮不想再听,偏偏乌景夏那难听的声音钻进他的大脑。
“妈妈,别生气了。”
哭泣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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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的声音一起传来,形成恶心的协奏曲。
乌芮身体里一直隐藏着的定时炸弹在此刻似乎炸开,他紧紧抿唇,死死盯着发出声音的手机。
又是这样,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恶心透顶。
能听进去的话越来越少,乌芮感受到的是机械般的嗡鸣声,直到一条线的刺耳轰鸣。
安静了。
再次抬起头,对面的乌蔺已经消失,通话挂断,桌子上的监听器和手机都没有动。
乌芮迟钝地想要去拿止血的药盒时,手心的血已经止住。
手慢慢垂落,乌芮看着不再新鲜的西瓜。
在他们眼里,他落到现在也是他罪有应得。
说坏话、告状、针对、推人捅人……一开始是被误会,诬陷,次数多了,乌芮干脆也恶毒地执行。
乌景夏先不喜欢他,乌景夏先挑衅他,他为什么要忍?
乌芮脾气并不差。从五岁到九岁,九岁再到二十五岁,将近两年的被拐经历是乌芮一生的心理阴影,回家后,他发现家里多了个弟弟。
“小鸟,这是你的新弟弟。多亏了小夏,我们才能那么快找到你。”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欣慰,让乌芮被动接受了乌景夏。
两年被虐待的拐卖时间在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孩生命当中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
瘦骨嶙峋、浑身青紫,脑袋还受伤缠着绷带的乌芮迷茫地看向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卧室、书房、客厅,
乌景夏几乎霸道侵占他在这个家留下的所有痕迹。
乌芮不喜欢这个外来者。
父母说:“可是我们都很喜欢小夏,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曾经的密友并不理解他对乌景夏的厌恶,“他可是救了你呀!”
他为什么不喜欢乌景夏?
在别人眼里似乎什么理由都是不通的,他没资格不喜欢乌景夏。
最初的乌芮会检讨,他是不是因为被虐待过,所以思想太过扭曲,以致于接受不了乌景夏。但后来,他索性大方承认,他非常厌恶乌景夏。
从前的乌芮努力争取家人,现在的乌芮擅长放弃。
没有回报的事没必要做。
他只是惹人厌的累赘,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得到的回应都只有憎恶。
曾经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真心被践踏。他的父母、大哥、朋友,都十分一致站在乌景夏那边。
现在故事走到结尾,仿佛小说里反派的经典结局,乌芮被送出国,身边空无一人。
网上都说对面站不下了会站过来几个人。
乌芮垂眼,有些神经质地按着手背。
网友都是骗人的。
——
晚上八点,乌芮登机,廉价的红眼航班,还是最便宜的经济舱。
估计又是乌景夏针对他的小把戏。
和乌芮直接捅人的行为相比,乌景夏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大巫见小巫。但乌芮身体不好,出行不便,也足够恶心和折腾乌芮。
21:50,飞机起飞后的一小时后。
机舱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刺鼻的香水和食物气味混合,乌芮全程意识昏沉。在飞机多次颠簸,空姐出来安抚乘客,乌芮才回过神。
飞机还在颠簸,似乎是察觉乌芮的不适,身边的一位旅客询问:“你还好吗?”
乌芮循声望去,视线里,一头瞩目金发的男生关切地看着他。
“我叫何斯,你…”
飞机颠簸得更厉害,乌芮控制不住咳嗽,背后犹豫地覆上一双手。
身边发出惊慌叫声的乘客越来越多,氧气面罩自动脱落,最后一秒,是让人反应不过来的极速下坠,视网膜充斥着解体的火光。
……
国内时间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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