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卢儿曾经下过决定,再也不要理会酷拉皮卡。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外面的世界很漂亮,蓝天白云,绿树湖泊,风声拂动枝头,小鸟在阳光中飞过云际。

    狸卢儿蹲在窗沿的墙角下,数着地上走动的蚂蚁,它们不断地穿梭于杂草里,遇到同伴才稍微停歇,打招呼似的碰一碰触角,很快就又错身离开,消失在草丛深处。

    蚂蚁很小,但蚂蚁很忙,它们也有自己的要紧事。

    狸卢儿撇了撇嘴,开始走神了。

    日光逐渐炽热,野草投下的阴影越拉越长,不知藏在哪儿的蟋蟀拖长调子,发出聒噪的声音,让人无端心烦。

    狸卢儿听得烦躁,扔掉手里的木棍,托着脸,发出一声无聊的长叹。

    他垂下睫毛,像小大人一样唉声叹气,忧愁地承认:好吧,他还是有一点想念酷拉皮卡。

    就一点点而已。

    狸卢儿一边说服自己,一边鼓起勇气,踮起脚扒着窗户往屋内看。

    天气炎热,酷拉皮卡穿着一件白背心和黑色的负重马甲,正在扫地。

    他做事很负责,视线从没离开手里的扫帚和地板,不放过任何死角,和他看书时一样认真。

    狸卢儿蓝色的大眼睛只装着酷拉皮卡一个人的身影,盯着他从屋子东侧扫到西侧。

    扫帚的手柄不小心撞到柜子上的木雕,把小象木雕撞移位了,在一众向西的装饰物里面朝东方。

    狸卢儿的强迫症犯了,凡是他视野里的东西都得整整齐齐,这群木雕也必须整整齐齐!

    哪怕知道酷拉皮卡不会回应自己,他站在窗外,也要扒拉着窗沿大喊一声:“小象歪了、歪了!”

    狸卢儿早就做好被忽视的打算,然而酷拉皮卡竟然还真就折返回柜子,推回小象木雕,然后继续扫地。

    全程行云流水,狸卢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但接下来意外接二连三地来。

    当他嘟囔着花瓶不应该放在鞋柜上的时候,酷拉皮卡就顺手拿走了花瓶;他又说墙上的画有些歪了,酷拉皮卡踩上椅子重新挂好了画;他嘀咕着墙壁太整洁,应该用蜡笔花上一些花纹……这个酷拉皮卡没有照做。

    雷欧力:“?”

    雷欧力:“酷拉皮卡,你没事动花瓶和墙上那幅画做什么?”

    酷拉皮卡淡淡地说:“想做就这样做了。”

    狸卢儿撑着窗沿,三岁的脑瓜子转啊转,下一秒,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难道……难道……?

    愉悦好似一朵云朵,在他幼小的胸腔里不断膨胀。

    这似是而非的回应不亚于一个路人“嘬嘬嘬”,小狗听了就会摇着尾巴跑上去,狸卢儿开心得似乎要飘起来,迫不及待地穿过木墙,飞一样地奔向酷拉皮卡。

    然而酷拉皮卡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神情平静,自顾自地打扫卫生,似乎并不知道身边围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孩。

    但这并不妨碍狸卢儿的好心情。

    酷拉皮卡在小木屋里收拾家务,狸卢儿就吊在他的手臂上荡来荡去。

    酷拉皮卡去山坡上锻炼,狸卢儿就爬上他的肩膀,骑在脖子上,摇头晃脑地唱:“我是一只猴子,最爱爬人脖子,爬上脖子压扁你、压扁你!”

    其实狸卢儿不比一阵风重,但他仍旧唱的起劲,欢快雀跃的童谣传到漫山遍野。

    唯一听众,兼唯一受害者的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负重锻炼完,累得够呛,连眼皮都懒得抬,脑袋上就顶着一个作乱的小孩,仿佛无知无觉地回到小木屋。

    等到吃完饭,午休的时候,狸卢儿像矮脚猫一样,溜溜达达地跟在酷拉皮卡脚后跟。

    酷拉皮卡还没靠近床铺,他抢先跳到床上,在软和的被褥上撒欢打滚。

    三岁小孩打滚的动作十分笨拙,一个不注意,“哎呦”地大叫一声就滚到了床下。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抖了抖被子,好像要抖掉上面看不见的尘土。

    狸卢儿从床底艰难地摸索出来时,他已经躺在被窝里了。

    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费劲地爬上床,嘿咻嘿咻地爬过去。

    “啊——我死了……”

    断电了一样倒在酷拉皮卡的身边。

    闭眼的酷拉皮卡:“……”

    安静了没一会儿,狸卢儿又有动静了,凑到他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紧张地观察酷拉皮卡的表情。

    然而床上的人安详地闭着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像死了一样沉眠。

    狸卢儿猜他是睡着了,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躺回床上。

    他无聊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目光轻轻一偏,和墙角椅子上的丑猴子对上了视线。它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却咧着嘴笑,仿佛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猴子。

    好丑。

    再多多少遍还是很丑。

    狸卢儿嫌弃地转过身,虚虚地依偎在酷拉皮卡的怀里。

    一上午的撒泼打滚把所有精力消耗干净了,狸卢儿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真的睡过去了。

    *

    狸卢儿是被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忽然吵醒的。

    他坐起身,懵懂地揉了揉眼睛,周围光线变得黑暗,床上只剩下他一人。

    往窗外看,外面的天色昏昏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狸卢儿发懵地坐在床上,以为自己一觉睡到晚上。

    旋即,天空劈过一道白光,房间骤然被照亮,雷声紧接而来,在天地间炸开。

    狸卢儿被吓得大叫一声,什么瞌睡都被吓没了。

    原来不是天黑了,而是乌压压的黑云遮住了天空,一□□雨即将来袭。

    雷电声光转瞬即逝,房间再度陷入黑暗,外头响起激烈的噼里啪啦声,空气里的水汽倏地浓厚了,风声尖啸,树木被风雨抽得左摇右晃。

    狸卢儿往窗外看,摇晃的树木如同鬼影般狰狞,好像下一秒故事里的怪物就要登场。

    他越看越害怕,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哇地一声跑下了床,一溜烟地蹿出房间,满走廊地叫着“酷拉皮卡、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在一楼,坐在客厅的木质躺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屋外风雨交加,一浪又一浪的雨声齐刷刷地泼入屋内。

    狸卢儿来到跑到酷拉皮卡跟前,慢腾腾地爬上他的膝头,在嘈杂的雨声中,低低地喊:“哥哥。”

    那声音稚嫩而细弱,很快被喧嚣的雨声淹没。

    然而狸卢儿只喊了一声,就没再出声。

    外面的雨声太大了,他环住酷拉皮卡的脖子,脸颊轻轻贴着脸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抱着酷拉皮卡,脸上的表情依赖又难过。

    狸卢儿轻声说:“哥哥,你说一说话吧?”

    说什么都好。不要不理我。我害怕……

    事到如今,他已经弄不清酷拉皮卡的态度了。

    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回应让这个三岁小孩迷糊了,酷拉皮卡是故意不理他吗?那为什么又给了他回应?是真的能听见他说话吗,那为什么神情总是如此平静漠然?

    雷暴天气放大了内心的恐惧,他抱着酷拉皮卡,像孤独的人抱着一根浮木。

    滂沱的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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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卡安静地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也再没翻动过书页。

    屋内只有一把躺椅,躺椅后面是一扇窗户。狸卢儿看着大风裹挟着雨水,用力地撞在玻璃窗上,汇聚成不断落下的的水流,像止不住的眼泪。

    狸卢儿看得有些难过。

    屋外雷电交加,仿佛看不见的远方有巨人在跺脚,沉闷的轰隆声从天际传来。

    酷拉皮卡就在身边,狸卢儿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是有些害怕。

    他缩在酷拉皮卡的怀里,像一只可怜的小鹌鹑,瘪了瘪嘴,有些想哭。

    “天上的太阳,地上的绿树。我们的身体诞生于广袤大地,我们的灵魂源自于天穹之上……”

    清冷而平缓的声音忽地从头顶响起,穿过沉闷的雨声。

    狸卢儿惊讶地抬起眼,眼角还残存着湿意,从下到上仰视着酷拉皮卡。

    一道闪电划过乌云,霎时间,照亮了酷拉皮卡的面庞和身形轮廓,紫色的耳钻在白光中熠熠生辉。

    他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肩膀的线条比过去更利落挺拔,五官也多了几分锐利的锋芒。

    狸卢儿一瞬间有些茫然,小孩对于时光的流逝总是懵懂的,但就在下一刻,他脑海里却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酷拉皮卡已经长大了。

    长大是一个遥远陌生的名词,他一觉醒来,熟悉的哥哥早已站在陌生的未来。

    狸卢儿熟悉的只是12岁的酷拉皮卡。

    这个念头太恐怖了。

    他惶然移开视线,把脸埋进酷拉皮卡的怀里,像是要躲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太阳及月亮照耀我们的四肢,绿地滋润我们的身体,将此身交给吹过大地的风……”

    屋外电闪雷鸣,酷拉皮卡语气分外平静,眼帘垂下,目光不知道是落在膝头摊开的书上,还是怀里的看不见的人身上。

    祷告词不是只在祷告仪式时才会出现。窟卢塔族人也会在半夜坐在床边,对着夜惊的小孩轻声祷告,柔声安抚,让他再度好眠。

    无论是酷拉皮卡,还是狸卢儿,都曾听过同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狸卢儿没有实体,既闻不到任何味道,也没有触觉,却感受到了酷拉皮卡的气息。

    轻飘飘、带着一丁点儿暖意,让人想起清晨照到第一缕阳光的植物。

    狸卢儿蜷缩在他的怀里,像躲在灌木丛里的小动物,四周都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慢慢地放松了。

    记忆里也有一把木制摇摇椅,就放在酷拉皮卡的房间里。

    那时酷拉皮卡还没有去离开家里,每到晚上,他常常会坐在那张摇摇椅上看书。自己总会推门而入,吭哧吭哧地爬进他的怀里,霸道地要求他给自己念睡前故事。

    窗外的风还在刮,雨还在下,在狸卢儿的耳朵里逐渐变成催眠的声乐。被惊醒的睡意再度袭来,他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像一只猫崽子,在酷拉皮卡的怀里缓缓蜷缩。

    屋外大雨滂沱,时不时还有雷声劈过,喧嚣的雨声似乎要把整幢小木屋淹没。

    “愿我们的心灵能永保安康,我祈愿能与所有同胞分享喜乐,能与他们分担悲伤……”

    祈祷词盖住了雷声,紫色耳钻时不时发出闪耀的光芒。

    狸卢儿感受到某种模糊的纵容,介于拒绝和接纳的分界之间。

    他搞不懂酷拉皮卡究竟在的想什么。

    三岁大的脑子还不足以支撑这个小家伙弄明白那些微妙的思绪,那太复杂了,还是先睡一觉吧。

    狸卢儿虚虚攥住酷拉皮卡的衣角,在雨声中沉沉睡去了。

    片刻后,昏暗的屋里响起一声叹息,旋即又淹没在雨声里,似乎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