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往何处逃 > 1. 第 1 章
    周笛在她面前跪下来的时候,谢柯佻接到第三个相同号码的未接来电。

    愤怒和烦躁以指数叠加,她接通,正准备大骂,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的母亲柯杜薇带着哭腔道:“桃桃,你爸、你爸在医院,求你来一趟吧。”

    因为怒火而发烫的脸似乎被迎面浇了盆冷水,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小名和这个声音,谢柯佻几乎忘记了她已经把父母的手机号全部拉黑。

    她冷冷道:“又在搞什么把戏,要用同样的方法骗我?”

    “不是的桃桃,我们现在都在上海的医院,最后一面了,求你……”

    那之后,耳中似乎卷起了嘈杂的风暴。

    呼啦啦的,将大脑里的一切思绪吹得七零八落。

    周笛骗她的事暂且搁置一旁,她根据地址来到医院,从医生那里拿到病历单。

    肝癌,发现得有点晚了,需要考虑是直接手术还是化疗。

    手术成功率不高,化疗的复发率是……

    一些专业术语从她耳朵里钻进,像条蛇一样滑溜溜盘踞在大脑,令整个头颅又涨又痛。

    她总归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押金先交一下。”

    谢柯佻回过神来,“哦哦”应了两声,走到门外,看见母亲充满希冀看着她。

    “桃桃,你有钱吧?”

    谢柯佻在走廊给周笛打电话:“……你转给你那个小女朋友多少钱我不想管,你现在还有多少钱,都给我。”

    周笛道:“当然,当然,我会给的,那柯佻,你不会起诉我了吧,求你了,我真不是在挪用公款,她跟我说只是投资,很快就会拿回来的,你别告我……”

    对方的声音带上哭腔,和母亲的简直如出一辙。

    谢柯佻一时有种世界虚假异常的荒诞感,所有人在她面前痛哭,就好像她是那个坏人。

    她沉默两秒,道:“这周给我转二十万,我就不追究这件事,还有,工厂那边欠的款你也要想办法还了……”

    “当然,我知道的,我一定会想办法。”

    周笛想了两个月的办法,最后给她打来十五万。

    总算覆盖掉了第一次手术的花销,谢柯佻开车将父母带回老家。

    她精疲力竭,把行礼从后备箱搬下来,正准备喝口水的时候,听见母亲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如鲠在喉。

    谢柯佻抬眼看她:“……什么?”

    “你那个朋友上次来,都说,你们……你们的公司黄了,医药费都是她借来的,我和你爸早说了,女孩子自己创什么业,一开始就去做个老师,多好啊,你陈阿姨家的女儿,和你同一年毕业的,现在都已经……”

    “砰——”一声,谢柯佻把玻璃杯放在桌上,一阵钝响。

    母亲噤了声,怔怔看她,目光显得有点陌生。

    她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

    母亲老了,眼角多了许多皱纹,从前她是很爱美的,阴天出门也要用丝巾裹住脸防晒。

    谢柯佻有个深刻的记忆,是小学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后面的女生偷偷对她说:“谢柯佻,你妈妈好漂亮。”

    那时候谢柯佻多得意啊。

    她甩甩马尾,心想,我也和妈妈一样漂亮。

    她们对视了很久,母亲支支吾吾打破沉寂:“我、我也没别的意思,住在家里不也可以省笔钱么,还有,一个人照顾你爸爸,我也实在有点吃力……”

    母亲给了她一个台阶。

    谢柯佻想。

    从前母亲是不会做的,不管谁错了,她一定也等着自己道歉。

    因为自己是她的女儿。

    谢柯佻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深吸一口气,令语气显得温吞:“嗯,好,我知道了,再看看吧。”

    这一看到了年底。

    工厂的人疯了似的打电话给她,周笛没有还款,人不知所踪,有人说她跑去了东南亚躲债,现在还款的压力都到了谢柯佻头上。

    年前最冷的那几天,厂里几个工人找上她,哭着求她给一笔钱让他们能回家过年。

    这段时间发生的不幸已然有些太多,谢柯佻几乎有些麻木。

    当她的目光从对方干枯的面孔漫不经心挪到一旁的河滩时,谢柯佻察觉到她自己的麻木。

    但下一秒她突然呆住了。

    她在河岸上看到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大衣,戴着黑色的呢帽,像只松枝似的插在黑漆漆的河滩上,她苍白的脸微微仰着,那么远的距离,谢柯佻却好似感受到了对方冷箭似的目光。

    明明看不清脸,但谢柯佻想起梁昧仪。

    梁昧仪……

    这个她本来以为已经淡忘的名字。

    谢柯佻颤了一下,想要后退,一个工人上前来拉住她的胳膊:“求你,谢老板。”

    谢柯佻艰难道:“不是我不想给钱,我的合伙人……把钱都卷走了,她被骗了,你也见过她,现在我也没钱……”

    “可是我找不到周老板,您就行行好吧,过年人情往来都是钱,孩子开年也要交学费。”

    谢柯佻头皮阵阵发麻。

    除了工人们希冀的目光,谢柯佻似乎还感觉到从河滩传来的那若有似无的目光。

    她慌不择路想跑,但刚跑几步,又停下。

    再回头,那河滩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好像刚才是谢柯佻产生了幻觉。

    也许真的是幻觉。

    因为她早听朋友说,梁昧仪的母亲接手公司之后,大刀阔斧地改革,将产业进行了一波大换血,如今总部早就搬走。

    她当然也搬走。

    那个记忆中梦幻的花园洋房,大概早已易主。

    那些梦幻一般的回忆,也已经结束了。

    工人们却以为她要跑,上前来将她紧紧搂住了:“你别走……”

    他们拉扯谢柯佻的衣袖,几乎要把她的外套扯下来,谢柯佻极近求饶:“我真的没钱,等年后一些结款到了,真的,会还的。”

    这不是假话,结清父亲的医药费花光了她的所有存款,如今为了收拢资金她在变卖公司所有可以变卖的资产,但因为回款极慢几乎身无分文。

    硬要说的话,可能微信钱包里还有几十块钱。

    她拿出手机来展示:“不信你们可以看看……”

    “啪”的一声,也不知是被谁撞到了手肘,手机脱手掉在了地上。

    谢柯佻发出一声惊呼,但这似乎又点燃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怒火,她被扯到头发,一阵剧痛,狼狈呼喊:“等一下……”

    对面骂骂咧咧,并不停歇,她被绊倒在地,觉得天旋地转。

    突然觉得很累。

    干脆仰面躺在地上,看见几张气急败坏的面孔,和他们头顶上干枯的树枝。

    交错的枝丫,像是黑色的柴火棍,横七竖八在灰沉沉的天空上打着叉。

    就像她的人生。

    全是叉。

    “不得好死……”

    “太黑心了……”

    “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拖我们的钱……”

    耳朵里传来一些恶毒的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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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咒,心底便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

    别这样。

    但这话却无法从口中吐露出来。

    因为她也问心有愧。

    她想起和周笛刚认识的时候,对方在酒后叹着气道:“其实你的性格不适合创业?”

    谢柯佻不服,问:“为什么?”

    周笛道:“你要不去翻翻书上资本家的定义?”

    那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谢柯佻隐约有点印象,又好像想不起来。

    恍惚中耳边突然又想起熟悉的声音——

    “每朵花都会种在属于它的花圃里……”

    是梁昧仪的声音。

    那个时候,梁家的花园里种满了牡丹。

    一大朵一大朵的重瓣牡丹,像一团团织锦线团。

    看着那些花的时候你会意识到为什么古人说“唯有牡丹真国色”,因为那种能占据你整个视网膜的花会来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然而有一天她们在花园里玩闹的时候,却在花圃里看到一朵黄色的小花。

    只有指甲盖大小,单薄的一层花瓣,在牡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瘦骨嶙峋的,那么一朵小黄花。

    梁昧仪很感兴趣似的蹲下去拨弄花瓣。

    谢柯佻也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梁昧仪耸耸肩,“不过明天园丁就会把它拔了吧,每朵花都会在属于它的花圃里。”

    这句在当时听起来无甚特别的话如今想来却像是某种谶言,谢柯佻曾经想,梁家虽然不是她的花圃,但杂草也有它的广阔天地可闯。

    但数年之后的今天,她发现杂草就算闯了她的广阔天地,似乎也免不了被人连根拔起。

    阳光突然从灰白色云层的缝隙漏下来。

    刺入双目,带来某种胀痛,令眼眶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泪水。

    她抬起手遮挡,就在这时,听见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声音——

    “松开,不然我报警。”

    清凌凌的声音,像是冬日撞击河堤的浅水。

    谢柯佻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整个身体像是通过一阵电流,叫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打了个寒颤,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挪过去,看到一张白皙的、冷艳的面孔。

    和五年前比起来,更成熟也显得更冷的一张脸,气质如幽兰,清冷渺远,乌黑的双眸,泛着幽光。

    真的是梁昧仪。

    而她现在呢。

    躺在地上,头发凌乱,是最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下意识侧过脸去,不想让梁昧仪看见自己的样子,但是梁昧仪走过来,推开人群,抓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手指,像是浸了水的藤蔓,圈在她的皮肤。

    谢柯佻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她以为自己应该早已如死水一潭的心在此时剧烈地激荡。

    羞耻。

    悲哀。

    自惭形秽。

    她屈膝起来,蹲在地上,

    “她欠我们钱,你、你报警又怎么样,我们占理。”

    “是说,你谁啊,你别多管闲事。”

    众人虽不服气,但看着梁昧仪,又有点不敢上前。

    梁昧仪气质显贵,看着这就有种大家闺秀的端雅,衣服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logo,但光看大衣象牙饰品一般的光泽,便知道价值不菲,他们迟疑之时,梁昧仪开口道:“欠了多少,我来……”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谢柯佻突然翻手握住她的手掌,收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