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慈在天际刚露蟹壳青的时候,就被无妄剑的剑身贴在脸上活活冻醒。
他悲痛欲绝地想,就算以后回了惊蚀海,他在这儿养成的一身优良作息,怕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戒得掉了!
哪有魔修活得这么健康的!!
他打着呵欠,“尊——师弟,你昨晚打坐到什么时辰啊?”
“寅时三刻。”
“那么晚……然后呢,又作甚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盥沐,换衣,理容。”
“?”
“再然后呢??”
“等你起床。”
夜慈系腰带的手一顿,看向外边还没完全亮透的天,不可置信:“现在卯时还没到,等我起床得等多久??”
“您就不能去睡一会儿吗??”
魔尊睨他,“睡眠乃凡人的需求,你身为东域魔侯……”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夜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鼠下知错了,师……师兄知错了,师兄以后一定卯时之前起床,再也不睡懒觉,不给惊蚀海丢人,好吗?!”
来到膳堂,顾小闲和孟长川早已占好了位子,夜慈一坐下来便紧紧盯着顾小闲雀青的眼底。
“小闲师弟,你是能者多劳,不是死者为大,昨晚不好好睡觉又去给谁热心帮忙了,怎么这副脸色?”
顾小闲是宗里出了名的热心弟子,不论谁遇到什么困难,找他准会相助。
顾小闲缓缓扭过头,顶着乌深的两个大眼圈,幽怨至极:“大窦师兄,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哦,什么噩梦??”
“我梦见小浆师弟拿剑抵着我,追着我,逼我打坐!”
“我都说了我好困,他还不肯放过我,还拿绳子吊着我的高马尾挂在树上,冷笑着说难怪你们沧阳宗要求头发束得高,原来是为了拎脑袋好拎……”
顾小闲打了个寒颤,抱紧自己:“太可怕了,最后我一直跑,到处跑,直到躲进宗主的卧房内,小浆师弟才没有追进来!”
“咱宗主不愧是咱宗主啊,在我梦里都能辟邪!”
夜慈:“……”
怎么说呢,这个梦境其实离现实也不算太远……
顾小闲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喝到一半才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左右望了一圈:“小浆师弟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去领第二轮遴选的规册了。”
话音刚落,膳堂门帘被一股风从外掀开,魔尊迈步而入,衣角都未碰到门框。
夜慈抬眼,冷不丁看见了之前找他们麻烦的那个万宝宗段蘅飞。
此人之前从不来膳堂,这次却坐在了离他们不远的位子,面前还摆着盘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段蘅飞一看到魔尊进来,就赶忙低下头,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
夜慈咽下嘴里的早饭,突然就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沧阳宗主这么锲而不舍地想劝他家尊上改修合欢道了。
好迷人的体质,好浪费的根骨。
不去做炉鼎真是可……呃,不对不对。
顾小闲接过魔尊拿来的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第二轮遴选……论道辩法??”
“每队出两人,抽签定辩题与持方,范围可涵盖剑道,丹道,阵道,符道,心法五类,允许引经据典,禁止人身攻击……”
他放下竹简,看向孟长川,孟长川又看向夜慈,夜慈看向魔尊,魔尊看他们来气。
“咱们队……有人会吵架吗??”
“如果你指的是嘴欠或者问候人全族的话,”夜慈道,“我可以。”
孟长川亦在旁边认真地思考:“我小时候跟隔壁峰的师弟抢过糖葫芦,算不算?”
顾小闲崩溃扶额:“我要是在修仙前就认识你们,怕是连沧阳宗都考不进了!”
“你们有没有一个靠谱点的啊,要是过不了第二轮遴选,咱们连参加五道四鼎大会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
这声音一出来,几人全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本在安静端坐的冷面少年。
“师弟,你……!”
夜慈:“你、你知道辩论是要开口说话的吧??是真的说话,不是噢噢几声就可以的哦……诶诶,你别瞪我,不是我说你唱歌是噢噢,是小闲说的……”
“小闲背地里老夸你呢,说你唱歌不变音不假唱不怯场不做作不好听。”
魔尊:“……”
夜慈又道:“而且你一百年跟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够不够一场辩道开场白的啊,你真的要去吗?”
顾小闲也想劝他三思:“小浆师弟,虽然我们确实很难过第二轮,但你也没必要这样牺牲自己……”
最主要的是,派小浆师弟去,那跟直接弃权有什么区别???
魔尊无视他们形态各异的表情,只道:“我在传讯玉简上跟人辩过三百二十八条阵文。”
还赢了。
夜慈脑子一顿,突然就想起了几天前尊上的确在宗门广场跟那些弟子争论“魔尊这十年晚上到底做什么去了”的问题,生生争了一晚上。
连睡觉前都还看到对方在按玉简,睡醒的时候对方还在按,姿势都没变过。
他缓缓闭上嘴。原来,尊上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爱用嘴说话。
但沧阳宗的论道辩法应该就是面对面狂喷唾沫星子吧,他真的可以吗……?
然而顾小闲和孟长川的心情就单纯多了,他们只知道这位小浆师弟平日里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都像会突发恶疾一样艰难,今天居然主动请缨要代表队伍出战。
顾小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大窦师兄,你听到了吗?小浆师弟他、他居然真的愿意为了我们而这么努力,他真是……真是……”
人美心善!
但不敢说!
魔尊将名字写在册子上,寒眸一抬,发现外头一只苍鸾羽翼流转着金色灵纹,正朝沧阳主峰飞去。
顾小闲看他冷冰冰地盯着窗外,也往外瞧了眼,只看到被风吹落的一片芙蓉在空中打旋。
“小浆师弟,窗外有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刚才一直盯着外面看什么呢?”
“有个鸟。”
夜慈仿佛终于逮到什么。
“哈哈,师弟……你骂脏话!”
“……”
-
议事殿里焚着清心香,沧阳宗一百零九峰中的在宗十七位首座分坐两侧,面前摊着第二轮初遴的章程草案。
除去正在说话的陆云疏,其余十六位都在看一个本不该看的方向。
宗主的手。
准确来说应该是那条又在宗主手上撒娇的蛇。
鹿觉峰的峰主第一个没忍住,他执掌鹿觉峰也有近百年,有幸见过一次魔尊用那条蛇鞭打天劫。
那玩意就是大杀器啊,不能看它卖乖就真觉得它是灵宠了吧??
随身带着它,跟随时背道天雷在身上有什么区别???!
“宗主,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烬尘:“我年纪比你还大,怎么还在我面前称老朽?”
真人被噎了一下,但几百年修为也不是白修的,脸皮比寻常弟子确是要厚,改口说来就来。
“宗主,老弟是想说……这蛇鞭再怎么也是那魔尊的法器,双厄乃是惊蚀海十大凶兵之首,一鞭裂仙障,两鞭碎神魂,千年来死在它之下的修士和妖兽数不胜数。”
“你就这么日日把它带在身边,万一……”
“万一什么?”
烬尘端详了一下盘在自己腕上不停拿蛇尾勾他小指的家伙。
凶兵?
奶凶的凶吧。
鹿觉峰真人担忧道:“万一它突然失控呢?”
“失控?”烬尘忍不住笑了。
那眉眼弯得让人心里格外没底,下一瞬就见他突然将玄蛇转了个方向,朝着鹿觉峰峰主的方向就递过去。
老真人根本未做心理准备,被吓得直接后仰半尺,摔在了旁边峰的首座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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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宗主!!”
这么皮的宗主还能不能好了!!!
烬尘当然没有把蛇真递到对方面前,“怕什么。”
“它在我手里不是很乖么?”
十七位首座同时沉默了,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没辙了。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是对你乖,这玩意几十年前看到你就会比心,换个人试试???
秀可以,但不要踩着别人的性命安危来秀啊!
“再者,这又不是我的蛇,我不过是代为照看。不日日带着,弄丢了怎么跟它主人交代?”
又一峰主颤巍巍开口:“那就……还给魔尊啊?”
烬尘极为认可地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他在哪儿?”
“……”你问我们????
殿中陷入死寂。
陆云疏站在殿中,见大家面如菜色,毫无人样,面无表情地继续翻开章册。
“第二轮遴选场地安排,各峰分配如下……”
各大首座:……
好生硬,又好丝滑的岔开话题…
秋见棠最不喜开会,等散会才一脚踹开澄虚阁的门闯进来。
他衣袂携风,踏阶越槛,看见自家师兄正歪在窗边的紫檀幽榻上,单手拖颐,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凑在鼻端,神情若有所思,又仿佛回味着什么值得反复品鉴的东西。
“师兄,你到底怎么想的,第二轮居然用辩道论法??往常第二轮不都是实战对练,剑意切磋,丹道比试,或是阵法推演的吗?”
“这些哪个不比辩道强?!”
说了半天,对方毫无反应。
“师兄!!!你能不能听一下别人说话啊!!”
“宗主师兄!!!”
秋见棠忍无可忍,阔步冲过去,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条玄蛇不满地嘶了声。
“别闻你那破手指了成不?!”
烬尘微微抬眸,手指是放下了,表情却还有些意犹未尽。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敲一下门?”
秋见棠理直气壮:“不锁门不就等于敞着门??我当你邀请我直接踹呢!”
“你手上究竟有什么,就那么好闻??”
好闻的倒不是手,烬尘勾了勾唇。
“辩道如何不成?修道修道,不先把道理辩明白,如何修得大道本心?”
秋见棠:“你要不要看看今年参赛的都是些什么人?千刃剑阁的剑修,万宝宗的法修,天音阁的音修,还有那么多药修丹修的,你让一群只会打架和炼器的弟子坐下来辩道,你觉得他们的嘴皮子能好听吗?”
他想了想,又换个角度:“你要是真闲得慌想看吵架,直接去看宗门广场不行吗?弟子们天天都在上面吵,你随便点开一个阵文都能看一宿!”
秋见棠虽然平日里不靠谱,但这番话确是戳在实处,是大多峰主心底所想。
历来大会遴选,重术法,重实操,重根基,修者凭道力说话,何须逞口舌之利。
辩道一事,于潜心修行之人看来,未免太过浮华虚妄。
烬尘嗓音也同青年时一样,温柔松弛得全无半分执掌一宗的威严。
“宗门广场上不过是意气相争,算不得辩道。”
“若弟子们只知挥剑炼丹,布符列阵,却辨不清正邪,悟不透法理,这难道不算流于表象?”
秋见棠很了解他地抽了下嘴角:“不要讲这些听上去很有境界的大道理啊,说吧,你是不是又用化名在玉简上跟人吵架没吵赢,所以玩这套报复宗门呢?”
烬尘充耳不闻,执起玉豪,从容写下第一道辩题:
《突然发现自己婚约所定之人是界内最不想嫁剑修排行榜第一,还应不应嫁?》
《正方:不应嫁,应当杀之证道。》
《反方:应嫁,但需藏好,勿教他人知道。》
秋见棠,“……”
有这么锱铢必较的宗主,他们宗的前途真是一片完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