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窗外阴雨连绵，室内空气如同凝固的胶水，让人的精神和身体都变得迟滞。
是个绝佳的补觉天——如果今天不是该死的周一的话。
迪克·格雷森死气沉沉地夹着课本，梦游般穿过嘈杂的走廊。
昨晚那点睡眠不过是杯水车薪。
自从他心甘情愿成为了蝙蝠侠的助手，夜晚和睡觉之间几乎再没有什么正向关联。而出于义警的责任感，以及对同龄伙伴的渴望。迪克又加入了少年正义联盟。
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少年正义联盟的优先度渐渐排在了罗宾任务前面。
一个多月前，蝙蝠侠终于表达了对迪克沉迷拓展包内容的不满——他们的夜间工作可是双人主线强度，队友挂机意味着BOSS战难度直线上升。
于是迪克决定压榨本就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来兼顾两边。
睡眠不足掏空了他的大脑，只留下一片空旷，这让外界的一切回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迪克感觉自己好像一台被调整到最高灵敏度的探测器，哪怕是一丁点儿动静出现，他的指针都会疯狂震颤。
室内空气充斥着汗水味、哥谭老楼特有的潮霉味。偶尔飘过的廉价香水刺鼻得让他直想打喷嚏。
几个头发染得潦草的男生正堵在路口，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随意打量着周围的人。当一个穿着短裙的女生经过时，有人顺手撩了下她的裙边。女生狠狠拍开那只手，他们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刮擦着迪克耳膜，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了起来。
女生快步走进旁边教室。
“哐——”
突然响起的摔门声震得迪克脑袋嗡嗡作响。
他穿过走廊，脚步虚浮。突然间，一抹极淡的金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迪克脚步一顿，原本涣散的目光迅速凝聚起来。
是黛西·威斯。
她站在储物柜旁，正仰头整理上半层柜子里的东西。
迪克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
黛西上周还不是这幅模样——原本她那头淡金色长发垂至腰间，柔顺且富有光泽。然而现在，发丝只勉强耷拉到耳朵旁边，发尾参差不齐，乱得像是被什么啃过。灰扑扑的外套完全遮住了黛西身形，她看起来几乎要和储物柜为一体。
迪克在学校人缘不错，和多数人都能聊得上几句话，但和黛西这个中途转学来布里斯托中学、对所有人都态度冷淡女生实在算不上熟悉。
迪克对她的印象是那种整洁妥帖、可能有点洁癖的女孩。
他试图回想上周发生过什么事。
哦，对了，他上周忙得请假了一整周，根本没来学校。
“啪嗒——”
迪克靠近打招呼之前，黛西合上了柜门，转瞬消失在人群中。
疑问只好暂时搁置。
*
这节课的睡眠质量很好。
化学老师平稳乏味的声调对今天的迪克来说简直是绝佳白噪音。今天运气也真够好的，老师全程都没点在后排呼呼大睡的迪克的名字。
化学课是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教室外的走廊传来几个男生呼朋引伴的声音。他们喊迪克去打球，迪克说自己要补作业。
“好吧，好吧，繁忙的格雷森少爷，下次我们会记得提前预约的。”
“你们就别挖苦我了。”迪克苦笑着挠头。
教室里的人还没有散去，迪克三两下收拾好东西，选择从人少的教室后门离开。
门口一男一女正在聊天。迪克正要直接离开，却被他们口中“威斯”这个称呼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年级里，也只有“黛西·威斯”这一个威斯了。
草原上，小型食草动物会为了躲避天敌披上保护色。
黛西那仓促剪短的头发、刻意遮掩身材的朴素着装让迪克有一些猜测。
她最近可能遇到麻烦了。
倒不是说迪克对学校里每个人都这样关注——哪怕再让给他八个脑子十个肝脏，迪克也长不出这样旺盛的精力。
一个多月前，黛西的母亲死在小丑的炸弹下。
那场爆炸发生在深夜，隐藏了炸弹的CBD大楼里已经不剩几个人，偏偏黛西·威斯的母亲就在其中。
迪克是事后才知道的。
那晚蝙蝠侠独自一人面对小丑，他没来得及排查掉最后这枚炸弹。
那个时候，迪克正在执行少年正义联盟的任务。
他或许可以自我开解，也理应明白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是当黛西·威斯转学到这里来，当看到她的沉默、她的拒人千里外、看到那双绿眼睛里满是消沉时，迪克还是被刺痛了。
如果那天如果他能更早解决那群外星人，如果他能更早赶回来……
“你的确知道，你没法把自己掰成两瓣用，对吧？”
上周离开少年正义联盟基地前，海少侠叫住了他。
“罗宾，你无法拯救每个人，我们都无法拯救每个人，能做到的只有尽力而为。”
“我只是害怕我还不够尽力。”
迪克这样回答他的队长。
光束闪过，海少侠看着这个比自己更加年轻的队友消失在传送通道。
黛西·威斯，凯瑟琳·威斯的女儿，父不详。
凯瑟琳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薪资丰厚，她的女儿也从小在昂贵的私立学校上学。但是凯瑟琳的死太过仓促，她还没来得及给女儿黛西做出什么安排。
被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姨妈收养后，因为经济原因，黛西转学到布里斯托中学这所公立学校。
最开始，布鲁斯是想要让迪克去高等私立学校上学的，但是迪克拒绝了。
比起那些拿捏腔调、规矩繁多的私立学校，迪克还是更喜欢公立学校。罗宾鸟生来就应该在天空自由飞行，而不是被关在精致漂亮的笼子里当一只听话的宠物。
就像自由的天空充满危机，散漫的公立学校也有危险的暗流。
学校不乏各种小团体，霸凌或者暴力现象也无法杜绝。在哥谭这种地方，某些违禁药甚至热武器都可能在学校流通。
相比起来，流言蜚语就显得温和多了。
“威斯那家伙总是这么装模作样，这种女的就是喜欢钓着别人。”说话的是个语气不善的男生。
“就是啊，格林都为她做了那么多了，他最近算得上是改头换面。她就是永远都不满意……要我说，根本没必要在意那些不识好歹的人——有时候看看自己的身边，或许就会有新的发现。”
迪克停下脚步。
刚刚那句话是个脸上长雀斑的女生说的，她着仰头，眼睛里映着身边的男生。对方视线却随意落在别处。
“不好意思，你们刚刚是在说……格林在追求威斯吗？那个埃里克·格林？”迪克忍不住问，特意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加了重音。
“啊，对。”女生闻言，转头看向迪克：“格林来找威斯好几次了，不是还在大家面前表白送花了嘛。”
“那为什么说威斯在钓着格林？”迪克扬了扬眉：“这听起来像是格林的单方面追求？”
而且，埃里克·格林的名声可不算好。他那帮小团体经常欺负别人，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身为罗宾，迪克曾经在校外阻止他们用棒球棍对一个流浪汉施暴。
“她又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那、那不就是钓着……”男生一开始理直气壮，看到迪克略显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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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情后，语气开始游移不定起来。
然后他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稍稍提高了音量：“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又或者面对埃里克·格林，多数人没法直言拒绝。”迪克锐利地指出：“考虑到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当面激怒他可不是一个好主意。所以听起来，威斯更像是采取了正确且理智的应对方式，她在保护自己。”
“……谁知道呢，可能是吧。”男生左顾右盼，不自在嘟囔道：“我、我还有棒球队的活动，先走了。”
女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着甩手离开的男生，还是转头追了过去。
迪克啧了一声。
接下来……先找个空教室补作业吧。
雨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拨开重重阴云，透过窗户洒在桌面。
总算补完了作业，迪克丢开笔，伸了个懒腰。
他站起身收拾作业本，却突然闻到一阵甜腻到令人恶心的味道。
大·麻燃烧的气味，这气味伴随着嘈杂的噪音，从窗户外飘进教室里。
楼下花坛旁，是埃里克·格林和他的混混小团体。
他们没注意到从三楼教室窗户探出头的迪克。
除了他们，也没其他人敢明目张胆在学校里抽大·麻了。
“她今天看着可真让人倒胃口，看起来就像一只修道院里的灰老鼠。”一个体格壮硕的高个子说。
“或者——”埃里克·格林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更像是裹着灰色袍子的妓女。”
他们显然对这个笑话很满意，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穿服务生制服的时候可比现在火辣多了。”
“她应该把领子拉低一点，这样肯定能赚更多小费。”
烟雾缭绕，几人精神亢奋，继续肆无忌惮地议论着。
“来吧，绅士们！”埃里克捻灭了手里的烟，突然站起身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愉悦：“让我们去布里斯托A2街10号去光顾某位久等的女士，今天的罗密欧·格林和朱丽叶·威斯将度过一个充满激情的、被见证者祝福的夜晚。”
他们嘻嘻哈哈着起身，有人还吹起了口哨，晃着身体离开花坛旁。
埃里克口中的那串“地址”指向很明显：布里斯托中学，A2教学楼的210教室。
那是一间美术室。
他们是去找黛西？黛西是一个人在美术室？
埃里克那话听起来可真是让人不放心。
从三楼教室下楼，迪克没来得及追上他们。
他急忙往A2教学楼赶去。中途，迪克还被宣传素食主义的学生团体拦了几分钟，凭借训练有素的身手和灵活走位才好不容易摆脱他们。
可别再发生什么了！迪克飞快地赶往美术室。
上次没能从小丑手里救下黛西的母亲，这次他可不能再放任埃里克那群人欺负黛西！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迎面突然冲来一群身高体壮的家伙。迪克看过去，只见他们粗喘着气、表情是极度恐惧的扭曲，像一群受惊后失去方向的野猪。
迪克足尖一转，敏捷地闪躲开，避免被他们撞上。
几人似乎没有在意迪克，又或者迪克只是他们横冲直撞道路上一个不起眼的障碍物，为首那人甚至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就手脚并用地顺着楼梯往下爬。
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前，一股甜腻的油脂味率先冲进鼻腔。和刚刚在楼上闻到的气味一样，是大·麻燃烧后的味道。
“埃里克·格林？”迪克惊讶地叫出为首那人的名字。
埃里克·格林连滚带爬、头也不回。余下几人的步伐虽然凌乱，速度却也丝毫不逊色于埃里克。
他们不是去找黛西麻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