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葵实习结束的那天,片区领班送了她一个纪念钥匙扣,可爱的橙子造型,圆滚滚的,底下坠着一枚“前程似锦”的小铜牌。
赵阿姨也特意过来寒暄了一阵,夸她年纪轻轻就吃苦耐劳,以后肯定有出息。她脸上笑应着,心里却很是惭愧,毕竟大部分时间都在摸鱼,能混到这份上,全凭运气。
第二天下午,她挎着大包小包,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小行李箱返校了。
坐了一小时地铁,又转了三站公交,到学校已经快晚上了。
学生公寓装了空调,一进门那股凉意扑面而来,王葵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陈晴玉早就到了,正蹲在地上拆快递,看到她来,立刻咧嘴笑起来,“哟,小葵花下乡回来啦。”
“瘦了。”王葵笑着上去捏了捏她的脸。
上铺的关叶一听动静,也从床帘里探出半个头来,“王葵来啦?Long time no see啊~”
宿舍的氛围向来不错,王葵打了个招呼,把东西往自己桌边一搁,瞥见了对面空着的下铺,便随口问了一句,“马丽莉还没来?”
“没呢,她家远,估计飞机晚点了吧。”陈晴玉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声,低头咔擦咔擦拆下一件快递。
然而,这一延误,一连两周都没见到人。
直到那天下午,王葵刚从导师那里拿了实践申请表,一进宿舍,陈晴玉就举起手机,迫不及待地问她,“马丽莉给你发请柬了没?”
王葵一顿感莫名,“什么请柬?”
“结婚请柬啊。”陈晴玉晃了晃手机,“你没看群?”
王葵不由掏出手机,果然看到几条未读信息。两条来自马丽莉,一条是发四人群里的,说她要辍学结婚了,方便的话希望她们都去参加。另一条是私发的电子请柬,日期就在这周末,地点是她老家那边的酒店。
王葵盯着请柬上的合照看了半天,疑惑道,“这是她那个男朋友吗?看着不像啊。”
刚好关叶推门进来,听见她的话,接了一句,“你说马丽莉结婚对象?那可不是那个高中同学,是她老家那边的,包办婚姻吧。”
“包办?”陈晴玉诧异,“都什么年代了。”
关叶摆摆手,“习俗不同。她父母好像本来就不同意她出来念大学,这次估计是听说她谈了个汉人男朋友,急了吧。”
陈晴玉奇道,“她不是回么?通婚好像没那么严重吧?”
“那也得看父母啊。她家挺封建的,这不,快毕业了还把人拽回去结婚,奇葩中的奇葩。”关叶耸耸肩,看了她们一眼,“请柬都收到了吧?你俩去不去?”
“去。”王葵一口应下。
陈晴玉却犹豫了片刻,才点头,“去吧,我多请两天假。”
“行,那我跟晓桐说一声,我们四个一起去。”关叶说着,又转身出了门。
……
马丽莉老家在西北,一个叫陇平的小县城,夹在贺兰山余脉和黄河灌区之间。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二十分钟,街两侧多是些拉面馆和干货铺,招牌上写着汉阿双语的店名。再往外走,就是人工种植基地,大片大片的枸杞田和葡萄架,入秋时红绿交错,漂亮的紧。
镇上大多数人沾亲带故,几户大姓盘踞了几十年。马丽莉家在当地算大户,祖宅的青砖门楼比旁人家高出一截,门槛也厚实几分,但门风也紧,规矩重,长辈们看人看事,自有雷打不动的一套标准。
当初马丽莉考上南方大学时,家里就不太乐意,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跑那么远读书,但她执意要来,拗不过,也就放了人。
但这两年,她谈了外族男朋友的事传回来后,家里人的态度就愈发冷淡,今年暑假回去,也就在她们仨去贺兰山玩那两天出来见了一面,当时还好好的,回去后就被单方面通知,亲事定下了,对方是本地人,家里做牛羊肉批发生意,门当户对,日子都挑好了。
马丽莉道出这些的时候,王葵四人坐在她房间的床沿上,神色各异。
床单是藕粉色的,绣着缠枝莲纹,她也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袍,头上裹着同色系的头巾,坠着几粒金饰,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腿上,整个人怎么说呢,妥帖漂亮,脸也还是那张脸,但王葵总觉得,她像变了个人。
气氛有点沉。
门被敲了两下,马丽莉的母亲端着一只大果盘进来。西瓜、红提、哈密瓜、小香梨,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几格干果碟,同样满满当当。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巾裹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和蔼又温柔,把东西放下后,也没打扰她们叙旧,带上门出去了。
张晓桐先开了口,“你妈看着不是挺好说话的吗?你不想嫁就反抗啊,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强迫你。”
马丽莉却苦笑了一声,“不行的,家里定了就是定了。退亲比离婚还难看,要让整个家族跟着丢人的。”她神色淡漠,仿佛早就认命了,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将它别回头巾里去。
“那你就,这样了?”关叶的目光在她头巾上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想清楚,这东西戴了,可就摘不下来了。”
马丽莉沉默不语。
张晓桐轻拍了关叶一下,提醒她不要太过了,自己却也忍不住问,“那贺斌呢?”
贺斌是马丽莉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暗恋很久才在一起的人。
马丽莉垂下眼说,“分了,上个月就分了。”
“他什么都没说?”
“嗯,他觉得是我选的……而且当初,是我追的他。”
几人都没有再追问,又坐了一阵,说了些别的闲话,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别。
马丽莉送她们到院门口,夕阳把她的粉色头巾染上暖橘色的光,她站在门廊下挥手,对她们说,“明天见”
可谁都知道,明天之后就不一样了。
王葵四人沿着土路往外走,两边的枸杞田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暗毯。县城离镇上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到了订好的旅店,关叶就把她们三个都叫进了自己房间。
旅馆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
四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关叶盘腿坐着,开门见山,“我觉得太可怜了。马丽莉肯定不想嫁,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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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陈晴玉也有同感,“那能怎么办?”
关叶搓了搓手,突发奇想,“要不……让贺斌来抢婚?或者咱们直接带她走,远走高飞,先离开再说。”
“你当拍电视剧呢。”王葵忍不住泼冷水,“她刚刚说了这边的情况,大户人家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热心是好,可别给她添更大的麻烦。”
关叶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说说而已嘛,干嘛这么理性……我就是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
张晓桐也很感慨,“是啊,感觉换了个人一样。以前在宿舍多能闹腾啊,现在……唉,明天一过,又是另一层身份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说些有的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还是王葵率先起身,“还要早起,早点睡吧。”
从关叶房间出来时,走廊灯暗了一半,走廊尽头是王葵的房间,可刷门卡前,她忽然动作一顿。
她的右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表,表盘比普通手表大一圈,边缘嵌着一圈暗纹,是金属蚀刻的符号,不仔细看只以为是装饰。
这是何胤唐前天晚上听说她要来西北,从宝库里借给她戴的,说是局里新款,探灵防身两用,附近若有异血或灵滞波动,表盘便会震动示警。
刚刚,它似乎震动了一下?
陈晴玉的房间就在王葵隔壁,正拿房卡刷门,瞥见王好友低头盯着右手看的动作,笑着调侃了一句,“哟,表不错啊,新买的?”
——应该是太累了,错觉吧?
王葵回过神,抬起手腕冲她晃了晃,挤了下眼,“不是,我侄子的儿童手表。”
……
深夜的马家,厨房灯还亮着。
马丽莉的母亲站在案板前,面无表情地剁着某些碎骨头。
马父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个怂东西,谁让你把那几个外乡娃领到家来的?撒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连个门都管不住!”
窗台上方的玻璃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上面的蓝色剪纸飘了下来,打着旋落到了地上。
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到立柜前,端出一盘花生。
花生颗颗饱满,壳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那是明天婚宴上要用的。
他肚子饿,不在乎,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边嚼边骂,“今晚上又输进去八百,手气背得要死!”
案板上的刀没有停,一下接一下,像没听见。
马父又熟练地捏了两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他整个人定住了。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他的嗓子深处漫上来,迅速涌过喉头,灌满了口腔。
他猛地弯下腰,喉头一松,竟咳出了一口混着碎屑的血。
那血里搅着碎裂的牙块,割烂的舌肉,以及一些亮闪闪的锐利碎片。
剧痛直抵后脑,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发出惊恐大叫,露出满口殷红。
只见那齿缝里还嵌着几片刀片样的碎壳,泛着冷光,割破了他的舌面和牙龈,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