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29.手链
    29/

    一月如期,竹音按时去医院拆石膏。

    拆之前医生要做评估,拍完片子等待二次叫号,竹音在诊室外,想着过一会自己就能甩开架在腋窝下的两根腋拐,重新恢复不需要支撑走路的日子。

    想象美好,事实总是不如她所想那般。医生盯着电脑中的胶片,落下一句“石膏是可以拆,但是一到两周内她还需腋拐支撑着走路,防止二次骨裂”。

    竹音在心底计划着,还需要再请两周假。

    石膏锯贴在大腿外侧,微微的震动感隔了一层厚厚的壳渗进她的皮肉里。如果她的腿是一片广袤的平原,那么电锯割开那层厚重的石膏,就是在进行一场改变巨大的板块运动。

    右腿又震又麻,肉眼盯着那锯子,哪怕不会割到肉,也不禁会在脑海中预演割到的痛感,竹音攥紧手指,睫毛轻颤,仿佛也跟随着这场板块运动来回颠覆。

    恐惧撕开一个角时,眼前被人用手挡住,竹音愣了一下,选择将眼神就此阻断。

    医生动作很快,顺着大腿和小腿外侧,避开骨骼突出的地方割断石膏,厚重的壳轰然落地,对方检查她石膏下的腿。

    没有明显红肿,愈合得相当不错。

    嘱咐了拆掉石膏后的注意事项和康复运动,医生开了单子,让他们去缴费拿药就可以走了。

    出租车上,迟嘉言看出竹音的心事,“我会再和老师请两周假,等过了适应期再送你回学校。”

    车窗玻璃外的天空蒙上一层浅灰色的云,车里飘着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湿气,这是下雨的前兆,被车里的空调一吹,又凉又湿,膏药一样粘在身上。

    她胸口有些闷,想开窗,碰到扶手又念起刚才室外的湿热,于是放下手。

    为什么要下雨。

    也许是因为她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好。”竹音应着。

    车开进小区,迟嘉言在和司机说到那栋楼门口停,路过兰姐的超市,竹音下意识看向窗外。

    她还有个快递没拿,但现在她活动仍旧受限,只得作罢。

    迟嘉言坐在外面,他下去车门被他拂开,竹音挪到座椅边上,试探性道了句:“要不今天我自己尝试着上去?”

    迟嘉言矮下身,想都不想就拒绝:“不行。”

    “二次骨裂,你这刚摘下来的石膏又得重新套上。”

    竹音伏在他的后背,迟嘉言再度背她上了楼。

    照旧跑了两趟,雨前的天气过于闷热,迟嘉言再上来时锁骨连着脖子处蒙了一层汗,像镀了层膜,他背手带上门的同时,外面轰隆一声。

    号角吹起,所有的行动都有了归处,千军万马似的雨点泼落,竹音跳着脚趴到窗边,盯着被雨水一点一点染湿的窗户。

    以前每学期第一堂体育课永远是在室内说纪律,第二堂永远是室外练体能,先从耗人且冗长的热身运动开始,蹲跳蛙跳单脚跳,一节课下来,就算是冬天也得湿层秋衣再走。

    于是第二天酸麻的双腿蹲厕所都疼。

    竹音感觉自己单腿跳的能力就是从这个时候得以小幅度锻炼,右腿打石膏,不用腋拐时,大部分受力都在左腿。

    还在左腿伤口愈合快,定期换药后,马上就要脱痂了。

    迟嘉言本来看到她蹦过去,心底写满了不认同,只是他的阻止还没说出口,竹音已经快速挪到窗边。

    阳台安了一圈铁质护栏,她就趴在护栏上看雨。

    像一只安静的猫儿。

    过了几秒,猫儿回头看他:“你快毕业了吗?”

    刚才在出租车里,竹音听见李费年给他打电话,说他别忘了在群里接龙接收毕业消息。

    “嗯。”他把衬衫外套脱下搭在椅背,弯腰给自己倒了杯水。

    “什么时候?”

    “六月末。”

    猫儿又扭头去看越下越大的雨帘了。

    迟嘉言也以为话题到此结束时。

    “我能去吗?”

    那口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去,迟嘉言侧头看她背影:“可以啊。”

    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毕竟前段时间,他也时这么问她要不要参加自己最后一届运动会。

    现在变成她问他。

    那句“为什么想去”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迟嘉言又喝了一口水,才将它咽下去。

    窗外闷雷滚滚,雨一时半会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竹音也没有要从窗户边离开的意思。

    雨水打得窗外绿叶都劈啪作响,竹音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被风撕开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像别人滴在脸上的泪。

    两张脸相隔太远,已然失温。

    她背对着他,就连玻璃反光也被她整个人挡住,迟嘉言看不清她是怎样的表情,只是看了眼她那条还未完全康复的腿:“别一直站着,右腿还没好。”

    “我用左腿撑着呢。”

    迟嘉言向前倾身摁开电视机,一进去就是新闻台,电视也是家里的老同志,声音质感和画面色彩照新的差一大截,放二手平台都没浏览量。流淌出的声音自带噪点,不过混着窗外雨声,倒是另有一番意境,意外弥合这一缺点。

    困倦像酒精逐渐侵占他卸下的神经,迟嘉言撑着沙发扶手,突然有了点困意。

    他稍微调整下身体,伸手又给电视换了个台。

    电影频道。

    根据电影名判断应该是个谍战片,他刚调换台,对着镜头的红色炮火便轰过来,还没来得及调声音,爆炸声震耳欲聋,吓人一跳。

    迟嘉言摁了好几格降音键,把遥控器扔旁边时,竹音一蹦一蹦过来,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

    本来也就是随意调的频道,迟嘉言觉得自己看什么都一样,遥控器从右手递到左手然后送到她面前:“看什么自己选吧。”

    竹音接过,却没有摁上面的按键。

    “就这个吧。”

    也不知道那一声炮火是故事前情引入的开端,亦或是将剧情跌起推向高潮的助燃剂,又或者是结局即将落幕所设计的最后一波推波助澜,迟嘉言眼神烙着屏幕,心底却一点没看进去。

    屏幕在眼前闪,室外乌云密布室内也没人开灯,形成一种天然的影院,还是带背景音效果的。

    因为刚才将声音关小,画面里的炮火连天全然没了气氛烘托,迟嘉言脑内的神经松散下来,维持着最基本的低频波动。

    他听到身边递过来的声音。

    “那串手链是你送的吗?”

    至此,低频被搅乱,困意被驱赶,全身上下沉寂的细胞都开始复苏,潘多拉的魔盒重现,似要将他一点点吸进去。

    迟嘉言说不出别的:“嗯。”

    “你知道了。”

    竹音发现纯属偶然。

    迟嘉言早上刚把手链递给她,重新用绳子穿好,选了更为韧性的一款,伸缩性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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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竹音当时捡珠子时漏掉一颗,迟嘉言添了块绿松石进去,像镶进了一只大自然的眼睛。

    她想着收起来,却在装手链的小盒子里发现交易单的一角,她拿出来,上面写着迟嘉言的名字。

    那箱礼物盒子里,本没有他的礼物。

    他也不曾告诉过她,那是他给她的礼物。

    竹音不知道他不告诉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不过她一向不会在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里斡旋,发现自己找不到就不再去想。

    只是她想问一句,哪怕他因为她不知道的原因而没承认,竹音也会顺着他的话当做并未知情,然后“噢”一声结束话题。

    像是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无形的默契,迟嘉言也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承认有这回事。

    被迫快速苏醒的神经在传导过程中打结,迟嘉言稍微定定心神,指节一下下敲着旁边沙发的绒面。

    他发现他在承认那一句之后舌头也开始打结似的,仿佛不管后面竹音再问什么,他的声音都永远封在魔盒里。

    屏幕里的两方军队仍在交战,明枪在战场上,暗箭在战场下,多少人战死,多少人前仆后继,里面的每一枪每一炮都像直接轰在心上一样。

    隔了一层屏幕冲击到他身上,只剩余震和细细密密的痒。

    “你没告诉我。”竹音平静叙述。

    “想送就送了。”

    迟嘉言上半身放松向后靠去,刚才短暂的麻痹感已经被他压下去,开口声音有些随意:“送你礼物,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竹音沉默时,他继续补充道。

    “而且你也没告诉我。”

    他明显话里有话,这话像一道钩子,轻易将她勾住,竹音问:“什么没告诉你。”

    聊到这个话题,箭头尖尖调转方向指向她,竹音没告诉他的事太多,以至于他突然反客为主这样说,她竟一时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问出口的瞬间,竹音就有点反悔。

    事实也的确验证了她心底游离的那一丝不安。

    迟嘉言低头,没什么情绪地弯了弯唇,在起身离开沙发时看了她一眼。

    被电视交错的不同颜色的光搅得什么也看不清,竹音压着心底回荡的不安,看他走回自己的卧室,再来到她眼前时,手里多了一个快递纸箱。

    不大,一只手就能拿住。

    迟嘉言递给她,竹音却没第一时间去接。

    上面的快递单还没撕下,上面清楚写着收件人的地址和电话,都不是她。

    再往下看,最后一行写了盒子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白底黑字,什么都明晰起来。

    其实就算上面没写,迟嘉言能拿到这个快递,就代表他什么事都知道了。

    窗外大雨下了那么久,仍旧没削减云层的厚度,窗外还是一片黑,浓得仿佛要往下滴墨汁。室内只有电视在亮,够她看得清快递单上写的小字,和眼前人晦暗不明的眼神。

    竹音仍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伸手把快递拿过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并没有急着打开的意思。

    旁边人的脚步声远去又贴近,竹音向前的视野里多了两瓶可乐。

    迟嘉言食指勾起拉环边沿,“咔咔”两下卸下拉环,把易拉罐推到她面前。

    气泡太汹涌,从灌口嘶嘶往外溅,仿佛点烟引线的花火。

    “什么时候的事?”

    竹音听见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