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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块降温对竹音没太大作用,只维持了一会儿。傍晚时分迟嘉言给她夹了根体温表,水银柱显示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迟嘉言在网上花钱一对一连线了一位医生,问她现在的情况吃什么退烧药比较好。
交流半天,迟嘉言认真阐述她现在骨折现状包括已经用着的药,确保医生做出正确的判断,问清楚后,跑楼下买了一趟。
路过兰姐的超市,他想想还是走进去,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嗑瓜子,瓜子皮已经堆成一座山丘。
尤清雅南下工作后,兰姐了解到他们家的情况,得知竹音要去别家生活,也问这孩子要怎么办,这边不能没人管。
兰姐在她忙的时候还帮着带过竹音,尤清雅总是把这份好挂在心上,坦然呈出实情。
兰姐对迟老太太有些印象:缄默、独来独往、从来不议论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更遑论掺和,几乎和其他家都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初听这个消息,兰姐还挺诧异,不过想想,似乎又能理解。
她家超市门口有个乘凉的地,夏天会提供给快递员、外卖员或者路过的保洁阿姨一些歇脚的地方,为此兰姐还专门搬个冰柜放在外面,写清楚上述人员自取。
这原本是个积善行德的好事,起初几天还得到一片赞声,越往后,兰姐越觉得开始不对劲起来。
曾在她这买东西的老住户拿就拿了,甚至还有隔壁小区的住户闻声也来拿,把她这当免费领鸡蛋薅呢,半天冰柜就空了一半。
心里想的好事架不住人性品德的偏差,兰姐顿感一阵心寒,又一天中午,她在店里摇着扇子,听见门口有人吵架。
她掀开塑料帘,门口站着两个老太太,迟奶奶指着对方往兜里放的矿泉水:“我连续三天看你从这拿了,人这不是写的给这些人准备的水么。”
对面的老太太被同样年纪的人点破,脸骚红了一片,要是个小年轻说她,她还能以不尊重老人施施然压回去,偏偏对方还和她年纪差不多大,这份理所应当的不讲理也失去了最大效力。
但她拿都拿了,只能梗着脖子驳回去:“天气热,我路过这正好渴了,放在这不就让人喝的吗?我喝水多,一瓶不够喝多拿两瓶怎么了。”
兰姐下意识想调和,奈何对面的老太太唾沫横飞,声音都比别人大一个分贝,明显不是个善茬。
话瞬间重新咽回去。
兰姐想着,大不了她把冰柜搬到店里,让领免费水的人进店拿,当着她的面,估计这帮人能稍微收敛收敛。
面对对方的蛮不讲理,迟奶奶跟没听见似的,双手撑着拐棍,身上的衣服挺阔板正,像宅斗小说里精明一生的主母,手里支撑的仿佛是一把锐利泛着寒芒的剑,迟嘉言站在老人身后帮忙拿东西,像她带大的孩子。
“你觉得渴你就进店去买,在这占着真正需要水的人的位置,这么大岁数干这种事,被小辈盯着,倒不觉得丢人了。”
迟奶奶说话不带脏字,加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对面老太太多了几分恼羞成怒。
说起“小辈”两个字,对面眼神从迟嘉言身上略过,占小便宜的老太太只觉得脸上更燥起来。
那小孩什么眼神。
阴恻恻的。
羞愤交加,她也没想象中那么厚脸皮,最后所有的不讲理都化作一句:“你谁啊,和你有什么关系。”
天气热得人快化掉,兰姐扇子都忘记摇。
迟奶奶仍拄着那根实木拐棍,像根定海神针矗在那儿,朝出来的兰姐抬抬下巴:“老板娘是我干女儿,你说这事和我有没有关系。”
兰姐诧异,占便宜的老太太下意识看她,似是问她迟奶奶说这话是不是真的。
她点头,确认迟奶奶的话。
兰姐心底微暖,眼前占便宜的老太太脸生,明显不是他们这个小区的住户。
最近他们这个小区门口施工,从最大的门进来出去只能绕道而行,碰巧昨晚又下了雨,侧道泥泞不堪又狭窄,很容易摔跤,附近居民因此叫苦不迭。
兰姐正好有几条要扔的地毯,便铺在大家平时不咋走的偏门,虽然要稍微远走几步,但足够平坦安全,她还在小区群里说这事来着。
住户纷纷在群里感谢她,大家开始默契从另一个门进来。
而这老太太明显不知道,走那条别人都不走的偏道,结果湿了几乎半条裤子。
兰姐看出端倪,也深知迟奶奶这番话并非有意占她便宜,只是不想让做好事的人心寒。
偷拿东西的老太拖着湿泞的裤子走了,迟奶奶侧头,喊上迟嘉言:“走吧。”
兰姐喊住她,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水,迟奶奶盯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并没要。
跟在老人身后的迟嘉言朝她点点头,示意心意已领。
阳光晒得空气都有些轻微扭曲,可视线里的两个人,腰板仍旧挺得很直。
兰姐遇到的人那么多,多年来老顾客也不少,和人熟络后,有多少人习惯和她扯家长里短,其中也有提到迟家那点事的。
因为和迟奶奶扯别人家八卦被她叫停,并且让她以后不要和自己说这种事,某位阿姨在老太太那没落个好脸,愤愤记在心里,逢人就提这老太太性格古怪,这样的人也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说自己家里的事,全给人抖落出来,像报复似的。
这人也和兰姐说过。
“怪不得老太太脾气古怪呢,家里有个嗜赌嗜酒成性的儿子,他家儿媳妇估计早就看透这家人啥样了,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跑了,对方家境应该不错,当时自己没出面,委托个律师过来。”
“起初她儿子还不答应呢,谁知人家女方手里有证据,说要是能好聚好散还能留点体面,不然闹得太难看她家里也不会不管。”
“后来呢。”
“那男的没本事,就知道和家里人横,经不起吓唬,更何况应该也是真的怕女方家里出手,灰溜溜签字,至少每个月还有抚养费能拿。”
“按理说哈这孩子在这样家庭里长大指定好不到哪儿去,嘿,结果人还挺有出息,成绩好得在全校都拔尖,奖状按沓拿。要你说也恨人哈,俺家小伟每天也挑灯夜读,外面补课班也上着,努力也不照他差,咋才年级中游。”
聊着聊着的归宿差不多都是孩子,兰姐只听不说,对面见她没啥兴趣,爆出一个猛料,连声音都压小不少。
“你听说没,他家那位前几天进去啦,听说是老谢亲自办的,抓到人的时候据说都尿裤子了,对面也不是好人性,要钱就要钱呗,非得给人注射那玩意,真把人往死里整啊。”
有些话不能明说,兰姐知道“那玩意”肯定碰了红线,稍微想想能知道是什么。
就是觉得吓人,往常法制节目上的东西,已经离他们的生活这么近。
“这儿子最后被关进去,对家里这俩人来说不也是个好事?”那女人把手里的瓜子皮抖落掉,哼笑:“我听他对门说啊,那男的一喝酒就打孩子,这环境里长大,学习还能这么好。”
似哀怨,似嫉妒,似感慨地来了一句:“就是招人恨啊。”
所以兰姐知道竹音去迟家生活时,想会不会也有这一层关系。
但这样的事,她自然不能当尤清雅面前直白问出来,只是思忖这几件事的联系。
兰姐边嗑瓜子,边错开追剧的视线看在货架前选购的迟嘉言,最外侧那排都是糖和零食。
爱吃糖的那个肯定不是他,兰姐问:“竹音在家里呢。”
“嗯。”迟嘉言刚从药店回来,现在想想应该买包退热贴,顺口问兰姐:“姐,你这有退热贴吗?”
“有啊。”兰姐起来帮他找,“竹音发烧了?”
“嗯。”迟嘉言声音和她隔了几排货架传来。
几条糖,一包退热贴,还有几瓶矿泉水,放在玻璃柜台,迟嘉言单手碰开手机,找出付款码。
兰姐盯着他印着药店名的塑料袋,还有那包放在外面的退热贴,忽而想起什么:“她发烧?不会是她吃药——”
意识到已经说出口,兰姐立刻噤声,刚要笑着打马虎眼,迟嘉言却已经听见,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冷白色光芒沿着屏幕边缘向外幽幽扩散,扩出一个梯形空间,尘埃飘然其上,提醒着此刻并不是静止。
可空气却仿佛早已凝固。
迟嘉言黑黝黝的眼睛如点漆,视线射过来,让兰姐那抹试图打马虎眼的笑僵在唇边,来不及收起。
“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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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音身上发着虚汗,脸热头也昏,和年前被流感折腾的感觉很像,空气里仿佛有一双双手从她体内捞走为数不多的湿气,让她躺在床上,像条干瘪的鱼。
挣扎无力,竹音自己摸自己额头,也觉得烧还没退。
她架着手臂撑起身,小幅度往上挪,直到后背贴着木制床头板,靠在上面喘着气。
脑袋烧得轻飘飘,四肢百骸倒像是灌了铅,沉得不行。
嘴唇烧得发干,竹音边舔边找水,这才看到迟嘉言在玻璃杯下压的纸条。
方便她喝,杯子里给她留了根吸管,竹音一口气喝下大半,感觉胸腔里憋的那股火散去不少。
空调是恒温的二十六度,最舒服的温度。
可因为身上烧着,还会有点热。
左腿膝盖已经更换新纱布,竹音盯着细密的白色网孔,有些出神。
房门没关,玄关开锁的声音明显,竹音想他这是回来了。
生病带来的头晕脑胀难消,竹音微微向后仰,后脑勺磕在墙面,借力支撑,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度。
她歪起头朝门口看,他并没直接进来。
卫生间传来水声,他在洗手。
过了一分钟,竹音看见提着塑料袋回来的迟嘉言。
药袋子他搁在桌上,迟嘉言伸手在她额头上试温。
刚洗过的手带着让人毛孔通畅的凉意,香气袭来,他明显用洗手液认真搓过,还是她之前选的一款果香,很低调不腻的甜。
“还是烧。”
“吃药吧。”
迟嘉言掰开铝板,朝她手心倒了一粒。
“听说有的退烧药会有嗜睡作用。”
小小的药片砸在手心,竹音拿着水杯的手在半空略做停顿,带着鼻音浅浅嗯了一声。
将药片吞下去,竹音继续将头靠在墙上,半边长发顺着侧脸弧度如瀑撒下,眼神因为发烧显得有些钝感,漂亮的脸漾出一丝病态的脆弱,双颊微红,长发披肩,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角。
“那我岂不是要睡到明天下午。”
她生着病还有空和他开玩笑:“那我直接少吃两顿饭,会不会瘦啊。”
看上去很乖。
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多吃一点,然后把病养好。”
迟嘉言眸色难辨,伸手触摸她的头顶,被指尖拢起的发丝向上带起一个挺翘的弧度,他将薄凉的手指贴近头皮伸进去,漫不经心般用她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竹音向上耸肩,企图得寸进尺:“好好吃饭会有奖励吗?”
这句话单拎出来,如果不是在开玩笑的前提下,会显得尤为幼稚——
虽然开玩笑也没好到哪儿去。
竹音也没想要什么奖励,把刚才的话全当自己生病不清醒所言。她早就过了需要别人夸奖才能有干劲的年纪,相较于她的年龄,她的想法会更成熟,而且几乎比同龄人成熟一个台阶。
成熟不意味着想法飘着“老气”二字,而是在很容易被情绪掌握理智的时候仍能保持稳定,不让一时的情绪成为主人。
竹音觉得,那样会让人变得很愚蠢。
家里陡生的是变故也是成长,一瞬之间很多道理拨云见日。原来站在她身后的人,觉得能保护自己一辈子的人像抓不住的泡沫随风远去,那个最坚实,最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只有自己。
尽管单薄,尽管瘦弱。
她只要伸手,只要轻轻地伸手,仍能抱紧自己。
所以她很早就明白,向人奢求奖励是不现实的事情,哪怕对方待她宽容,她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依赖、沉溺,然后变成想象中那个愚蠢的自己。
竹音没把这话当真,低头时力的作用让发丝从迟嘉言指尖脱落,几缕滑下最终和大片浓密的黑混在一起,再难辨认。
空落落的手心有了重量,他放了条糖。
迟嘉言知道她节制,所以也不担心都给她。
给了就不会反悔。
“奖励,提前预支给你。”
他的声音从头顶不疾不徐地铺下来,像张网给她轻轻兜住。
“别忘记你刚才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