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7.回忆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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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说,回忆是令人惆怅的,竹音看到前半句的时候,在心底默默打了勾。

    对于她来说,回忆的确令人惆怅。

    惆怅不是否认回忆中曾存在的幸福与美好。

    而是无法回到再次经历幸福的时候。

    可偏偏人总是对幸福有着后知后觉性,而幸福又是如眨眼般短暂的,于是仿佛只有等到难过的时候,离幸福很远很远以后,这些开心的回忆才奏效,于是催得痛愈发痛。

    就像梦里都充斥着回忆,竹音又梦到以前的事,自己捏着奖状一路小跑,把来接她的妈妈都落在后面,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尤清雅每一句都耐心听。

    奖状边缘都捏湿,轻陷一个又一个小坑。谢峻承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展示给他看。

    谢峻承难得忙完单位里的事提早回家,制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就把女儿抱起,说我们家小槿真棒。

    毕竟还是孩子,竹音面对夸奖还是很受用,扬起笑脸说我现在叫音音。

    哪个名字都好,谢峻承全顺着她。

    纠正完,竹音黑漆漆的眼珠转转,问谢峻承能不能带她去楼下买零食吃。

    声音即便压着说还是被尤清雅听到,她从厨房探出头,说马上吃饭不许他们去。

    话是严厉的,声音却是温柔的。

    尤清雅不擅长色厉内荏,她温柔得彻底。

    竹音可怜巴巴举着奖状看向爸爸,谢峻承标准女儿奴,于是假装没听见,朝着妻子喂喂两声,就带着她出去买吃的了。

    炎炎夏日,雨过后的地面迅速被蒸干,天空被洗过一遍,干净得透彻,竹音晃悠着腿,小口小口咬冰棒,仰起头和谢峻承说,她一定要得好多好多奖状。

    她天真地想。

    这样就能天天吃冰棍了。

    谢峻承摸着女儿的头:“天天吃冰棍肚子会疼,但是爸爸可以奖励你别的。”

    奖励这种甜头一旦说出来,小朋友自然很难不被吸引。

    得到什么都好。

    这是孩子心性。

    后来竹音也的确拿回来很多奖状,橙色的纸张可以铺满一地。

    谢峻承也不忘诺言,一张奖状送兑换一样礼物。

    可后来不管她拿回来多少奖状,谢峻承都不再如期兑换礼物。

    因为爸爸永远离开了她。

    周围人都说谢峻承是因公牺牲,了不起,是大英雄,受人敬仰。

    但他们的眼神,分明被怜悯占据。

    但他们,却无形之间疏远她和妈妈。

    人心凉薄,竹音能感觉到。

    她不懂,这是成为爸爸成为英雄的代价吗?

    她“自私”地想,爸爸可不可以不成为大英雄。

    当英雄一点也不好。

    成为一个普通人都活得如此费力。

    那年夏日没有烦恼嗦着冰棍的竹音,对爸爸的工作并没有概念,只是觉得他太忙了,忙到很少早点回家陪她和妈妈。

    但有一刻,阳光下的警徽闪光熠熠,一条光刁钻地折进她的眼睛里,竹音觉得被人称作英雄的人,真的能挡下所有刺眼光芒。

    那是她的爸爸。

    谢峻承领口全湿,却还是领着她出来买冰棍,指着树荫下的木槿花,说多漂亮。

    竹音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

    安静地盛放,执着地生长。

    谢峻承希望她也如此。

    谢槿这个名字是谢峻承起的,木槿花一日一开,有着最独特的坚持,还算有寓意,但因为竹音小时候在写名字的时候总是写不对“槿”这个字,于是问爸爸妈妈可不可以改掉。

    女儿的话放在心上,于是谢峻承又去翻书。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取“竹音”二字作名,也是朗朗上口的好听。

    稍微长大一些,竹音学东西很快,重新念叨起自己的第一个名字,独特的美感后知后觉爬满心脏,她也觉得谢槿这个名字很好。

    纠结来纠结去,竹音把“槿”这个字用到小名上,也算不辜负谢峻承用心起的第一个名字。

    她后来认识的朋友和同学,都不知道她还有个曾用名。

    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

    一少部分,住在她回忆里的人。

    -

    蓝调时分醒来,竹音下意识看向窗外,积雪融化得差不多,光秃的树枝悬挂于蓝色背景,美得像幅画,她发呆了一会。

    她摁开台灯,往书包里收拾书本,打算明天去图书馆。

    前几天拒绝掉涂骆闻去图书馆的邀请,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的作业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其他的知识在家里也能学,竹音觉得没有去图书馆的必要。

    她专注起来,和地点关联并不大。

    但是昨天涂骆闻说订的下个学期的辅导资料刚到,问竹音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

    一套全科的辅导资料不便宜,里面讲解详细,省去单独整理知识点的时间,竹音用钱很省,并不会主动买这些东西。

    但他既然提了,竹音想了想还是改变主意。

    高二已经分科,竹音没太有偏科烦恼,听从老师的建议选了理化生,她不担心自己的学习能力,对成绩也没有过多焦虑,分班前分班后,选科前选科后,她一直都保持在年级前列。

    周围邻里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基本都在那几个学校,成绩好不好,周围人谁成绩好,大多都是共识。

    别人也说,她和迟嘉言两个学习好的孩子,怎么都在聚集别人家,然后想起两个人家里的情况,声音又一寸一寸矮下去。

    仿佛成绩是种种不幸换来的唯一“幸运”。

    竹音听见不少。

    尤其是迟奶奶去世以后。

    她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迟嘉言听见难得动了脾气,还去和别人吵过。

    他冷起脸来,可不管对面解释什么家长里短,长辈不长辈,几句话说得对方就招架不住,再也不敢当着面提这些事。

    后来都变成。

    迟家那小子可厉害着。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

    竹音一直情绪都很淡,邻里的闲言碎语就像不硬但存在感很足的刺,轻轻戳着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她一直往前走,快步走,试图将其抛在身后。

    可某一天,她回头,身后已经空荡。

    没有刺戳着她。

    如坐针毡的感觉是刺留下的后遗症。

    现在没有,原来是已经有人打扫过。

    竹音收拾好东西,将书包放在一边,一仰头就看见木砧板上粘贴整齐的奖状。

    心脏像是一块泡发的浸水馒头,在水中膨胀,然后又不堪泡发碎成一块又一块的,化成淡淡的白色,裹在水面上,变为一滩泡沫。

    竹音眨眨干涩的双眼,沉默良久,翻开手边的练习册。

    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擦了下发麻的眼角。

    ……

    竹音不太赖床,到点就起,她起身时往窗外一看,天已经蒙蒙亮,她边把头发挽起来边顺着门缝推开门。

    金属连接处吱嘎一声,竹音推门的手倏然放轻。

    迟嘉言的屋也没关门,桌面已经被收拾过了,窗户半敞着,透进来几分凉气。他人仰在电竞椅上,随手拿的毯子披在身上,只留半个头在外面。

    天际余光从窗外铺进来,高于黑暗的一节亮度。

    微微拢起椅子上轮廓。

    竹音坐过,知道他电竞椅的尺寸其实很大了。可即便如此,迟嘉言窝在那,还是显得空间狭小局促。

    呼吸被冷气削得有些薄,竹音抬腿走进去,木制地板轻微作响。

    不知道他昨天几点睡的,两步路连床也没去,就这么在椅子上窝着。

    整个空间不闷热,甚至开着窗户,可竹音还是攥了一手汗。

    薄毯子盖在他下颌处,头发被耳机长时间箍得有些凌乱,这么熬夜,他眼下还是没有任何深色的痕迹。

    想到深色,竹音目光转向空荡的桌面。

    搁在桌沿的手机,上面套着买手机赠的廉价手机壳,透明早已染黄。

    竹音伸手,毫厘之间差一点就能碰到。

    几近于黑暗的空间里,她的手腕被人精准握住,突然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挣开手后退。

    竹音心跳突然越速,声音像短路突然灭掉的灯:“你——”

    迟嘉言稍微回神,收回被她挣开的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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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窗外看,扶了扶头,声音蒙上层哑:“天亮了啊。”

    耳边鼓噪着心跳,竹音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整个人还处于“失声”阶段。

    她低头嗯了声,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拿起杯子,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

    于是她又从屋里出来去接水,一盏灯也没开,借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倒水,然后猛地灌下一杯。

    冷水入喉,让整个人和地面连接更紧密。

    她多倒了一杯,犹豫着还是走到迟嘉言的屋里,放在他桌面上。

    “熬夜过后喝杯温水会好一点。”

    她在他那杯里兑了热水。

    说完就走,竹音没做停留,和刚才一样。

    迟嘉言维持窝在椅子上的姿势没变,熬夜初期精神,一旦睡过去再醒,那股疲倦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丝丝绕绕缠着他,他还在想自己刚才怎么突然就动了手。

    空白的、直愣愣的,在看见的那一瞬间。

    好像汇聚成了什么。

    动作总会比意识更快。

    显示器的开关灯始终亮着,在眼底投射模糊的微茫。

    窗外的风吹得人身上冷冷的,迟嘉言调回刚才的意识,感觉她的气息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趁着水还没彻底凉下来,一口喝尽。

    空气还是那么冷,而水只剩一点点余温,温水混着冷空气,入喉有些难以言喻的刺痛。

    像指腹最脆弱的部分猛然刮到毛边纸。

    迟嘉言缓缓咽下。

    冰冷的屋檐下,竟然让他生出了眷恋的错觉。

    ……

    竹音发现迟嘉言没在睡觉,路过房间门口时看见他正在叠那张皱巴巴的薄毯,头发还是和刚才一样蓬乱,发尾睡得都翘起来。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齐刘海,第二天醒来边缘也会翘起一个弧度,出门前要打理很久。

    思维短暂劈叉,竹音准备去刷牙。

    挤牙膏时,看见左手腕的那串水晶手链,想起刚才,迟嘉言是隔着手链握上去的,水晶硌着她,同样也硌着他。

    短暂的分神让竹音没怎么注意手头上的动作,等她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牙膏竟然挤到迟嘉言的牙刷上。

    他们两个的漱口杯挨得很近,竹音想事时分神,只是凭着感觉去拿,结果拿错不说,还把牙膏挤上去了。

    办了错误事,竹音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完全没有先想解决办法,就那么愣在那待着。

    迟嘉言的漱口杯边缘还有水滴往下滑,明显刚刷过牙。

    门外传来脚步声,迟嘉言走至门口发现她正握着牙刷柄发呆,定睛一看,注意到她手里的是自己的牙刷。

    竹音见他过来,思路终于接上正轨:“我挤错牙刷了,马上给你冲掉——”

    手里牙刷被人拿走,竹音往上看时,迟嘉言已经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那就再刷一次就好了。”

    靠在门框的人走进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像那两个离得很近的漱口杯。

    竹音低头去挤牙膏,这次拿的是自己的牙刷。

    梳妆镜很大一面,清晰倒映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纤瘦,一个挺阔。

    嘴唇上沾着一样的白色如云朵般的泡沫,竹音边喷泡泡边说:“我们好像那个圣诞老人。”

    迟嘉言在镜子里瞅了她一眼:“圣诞老人应该不能团伙作案吧,而且你应该是圣诞小孩。”

    两个字精准命中竹音的敏感处:“谁是小孩。”

    “没到十八岁以前,你都是小孩。”

    “那十八岁以后呢?”

    “什么十八岁以后?”

    竹音吐了一部分嘴里的泡沫,说话比刚才清晰一些:“十八岁以后,你还会觉得我是小孩吗?”

    身旁的人没立刻说话,只是腾出手抓了抓她的头顶。

    镜子里折射的身高差明显,仿佛无声验证他说的话。

    “等你十八岁以后再说。”

    语气仿佛来自八十岁对十八岁的“优越感”。

    “……”

    反正还有两岁,她等得起。

    长大很快很快的。

    快快的,快快的,她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