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5.红色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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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竹音没再被吵醒过,甚至连梦都是完整而饱满的回忆,一闪而过的红色板凳,像一簇火苗点燃整个梦境,燎原整个记忆。

    她想起来了。

    红色板凳的意义。

    其实她有乳糖不耐,第一次查出以后父母都对她这个情况格外注意,就像避开过敏源一样避开含乳糖的食物。后来来到新家,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按理说,迟嘉言买回来的那块奶油蛋糕,她其实是吃不了的。

    但她无法拒绝那份饱含心意的期待,就像她无法拒绝迟奶奶和迟嘉言对她的好,她不能将别人的好当成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

    这都是她借来的。

    于是趁着去卫生间洗掉眼泪的间隙,竹音溜进屋子里,在抽屉中摸出乳糖酶胶囊含了两粒。

    这些她和谁都没说,以至于后来迟嘉言从她妈妈口中得知她乳糖不耐这件事还自责许久,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他还是选择问她有没有事。

    带着一种亡羊补牢似的后悔。

    而不是追责为什么竹音当时并没有告诉他们。

    竹音说没事,自己提前吃了药。

    缓缓,她又道。

    那个蛋糕很甜,很好吃。

    ……

    北方的冬天是一片荒芜的白色。

    一夜过去,窗棂又落上雪,她起身把台灯打开写了会卷子,屋里温度不高,她往脚上套了双厚袜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手脚冰凉,鼻尖都被冷气熏得发僵。

    她缩成一团,窝在椅子里写卷子,长时间用力握着笔杆,指尖跟着发麻。

    脚趾不受控制蜷起,竹音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卷子上,刚写了几笔,听见迟嘉言在敲门:“现在在忙么。”

    “没。”竹音隔着门板喊了声,搁下笔。

    对方推门而进,见她在写卷子,到嘴边的话稍作停顿。

    眼神像是在问她写卷子难道不是在忙么。

    “稍微收一下屋子,一会去隔壁写吧。”

    他往墙上指:“要装空调。”

    竹音想起那天回家堵在门口撞腿的纸箱,这两天没怎么出过门,就把这件事忘掉了。

    当时她还想着等迟嘉言回来问他,多出来的空调是怎么回事。

    今年冬天绥屿冷得出奇,供暖效果堪称一般,两者结合让屋内温度并不高。小区去年坏的那盏路灯半年都没维修过,物业也持摆烂式态度,往上投诉也收效甚微。

    今年开始,楼里好多人都搬走,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太大的老人对房子还有感情,要么就是想着租金便宜一些的强撑打工人。

    门口的人说完就离开,没给她询问太多的机会。

    十分钟左右,竹音收拾好屋子,给空调下方腾出足够的位置。她东西少,唯一一面大书柜里还有一些迟奶奶留下的东西,她从未动过。

    竹音从上往下看,然后关好柜门,把需要用的卷子和文具收进书包,椅子推进桌下,往迟嘉言的屋走。

    她进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收拾的同时他也在收拾,迟嘉言把电脑旁的一堆线理好,他的东西都放到一边,挤在一起甚至有点滑稽的感觉,腾出来桌子中间的大片面积,都留给她。

    时间有限,他明显是把自己的东西直接推到一边去的。

    竹音扫了眼,桌子虽然大却没有积半点灰,电脑架这种最容易落灰的地方也没看见半点脏污,估计他天天都会擦。

    竹音就坐在他平时的那把椅子上,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抬头就能看见贴在电脑边缘的便利贴,有好几张。

    [瓦陪,5:30p-8p]

    [三角洲代打,ddl sun.]

    [cs陪,11p-2a]

    “……”

    竹音看不太懂,但也大概知道这些大部分是游戏,她不玩这些,偶尔几个熟悉的字眼还是班级男生经常聊起,她才一知半解。

    陪应该就是陪玩的意思,代打是拿别人的号上分上段位。

    她知道迟嘉言赚的一部分钱是从陪玩和帮人打段赚的,她也知道他游戏玩得厉害,难的还是简单的,上手摸索几天就能找到核心,而且多有涉猎,什么都玩还都玩得好。

    别人眼里玩游戏是不务正业,迟嘉言在这方面能做到和正业一样认真的程度,但将这件“正事”抛开,对他似乎又没别的影响。

    因为他别的事也都做得很好。

    便签纸五颜六色按时间或者紧急顺序依次贴在电脑边缘,背后的胶有点失去粘性,边角翘起,竹音伸手重新摁牢,她一个个看下来,觉得他也真是忙。

    忙到能把利用的时间全都存下来,然后裁剪成一条一条分给需要的地方。

    这套显示器还是迟嘉言上大学那年买的,打游戏要求需要一台相对好点的设备,他在预算内选一个性价比还算不错的,用到现在仍旧坚/挺。

    竹音意识到,也许他从那个时候就有接单的想法了。

    这套房户型不算特别好,房间向阴,冬天很冷,供暖条件和隔音效果一样让人吐槽,竹音年前刚感冒过,又逢流感盛行,难受好一段时间。

    当她意识到这笔钱已经无声地化作一台空调,竹音不知道这是他攒了多久才赚来的钱。

    视线一行一行落在便签纸上。

    卷子突然就写不下去了。

    鼻子也有点堵。

    竹音放下水笔,心绪难平。

    尤清雅每个月会给她打生活费,迟奶奶在的时候,还会有一笔借住费打到迟奶奶的账户上,迟奶奶走后,这笔钱自然落到迟嘉言那里。

    但他和迟奶奶一直未动,迟嘉言为证明,每个月全数存在一个单独的存折里,迟嘉言曾给她看里面的数字,告诉她,她这是你以后的大学学费,要先攒着。

    竹音不明白,这不是妈妈给他们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她的学费。

    迟嘉言听了她的话,一个手掌盖住她的脸,将她推远:“小孩别问那么多大人的事,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明明他也没比她大几岁,说的却是和无聊大人一样在耳朵生疮的话,竹音对此并没往心里去,甚至有点鄙夷的意思。

    可现在觉得,当有种话很难说出口,或者它包含了太多太多别的复杂情感时,人总爱把话头往别的方向引,以此来掩饰问题真正的答案。

    而答案,也许就摆在明面上。

    越想心里越觉得烦,竹音抄起挂在他电脑上的耳机,直接套在自己头上。

    “……”

    这下安静多了。

    只是心里还在吵。

    竹音趴在卷子上将头半埋起来,印墨的味道钻进鼻孔,她指尖把卷角搓成圆柱,又用指腹碾平。

    她就那么趴着,不一会竟然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两条胳膊全都麻了,竹音摘下耳机,这边胳膊甩累了换那边,隔壁她的屋子还有动静,估计还没装完。

    水杯已经空掉,刚被她一口饮完,竹音刚推开门,一道人影便靠过来。

    对方衣服擦着她鼻尖,竹音退后一步猛然抬头,看见面前人时眼里不解:“你怎么在门口。”

    刚才退那一步被迟嘉言占上,他走进来,单手把门合到只有一条窄缝:“你需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自己去就……行……”

    迟嘉言眉头都不带蹙,不容置喙:“外面有陌生男人,你别出去了。”

    他说的应该是安空调的师傅。

    他话说到这,竹音点头,也不继续坚持,把手里杯子往前递:“渴了。”

    “嗯。”

    门再次被合上,竹音溜达着重新坐回他的电竞椅上,后腰肩膀弧度完美贴合椅背曲线,她坐在那转圈伸展着腿,俨然已经树立自己一片小领地。

    没一会迟嘉言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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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除了把她杯子里的温水倒满,还给她带了小零食,几块芝麻酥和低糖饼干,整齐码放在小盘里。

    竹音带着椅子转圈的姿势没变,他瞅见莞尔笑她:“女总裁啊。”

    竹音很快回应,视线给到桌子上的试卷,顺着他话说。

    “还没成年的女总裁。”

    迟嘉言熟练地顺手捋了把她头顶:“有别的需要再给我发消息。”

    然后转身把门轻轻关上。

    竹音盘腿坐在椅子上,捻捻手上的芝麻酥碎屑。

    拿起笔在空白的卷子上写名字。

    “迟——”

    走之落笔,她愣了一下。

    -

    晚饭点才装完空调,竹音背着书包重新回自己屋时,看见迟嘉言正在拖地。

    窗户开了一半,清新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地面一层水痕加速消失。

    迟嘉言见她进来,上前把窗户关掉,就手抄起桌面上的遥控器递给她:“试试。”

    遥控器包装被她捏得轻微响,竹音低头看了看,还是放回桌子上。

    刚才开了半天窗户,屋内气温不会迅速上升。

    但开空调会。

    微凉气息让人的心绪都冷静几分。

    竹音捏定注意,靠在桌边没动。

    迟嘉言盯着她,几步走上去,手从她身侧穿过,去拿遥控器。

    他刚碰到包装,竹音就伸手摁上。

    很大的力气,她不用看都能找准位置。

    大到迟嘉言夸张地嘶了声,却没挣扎。

    “要拍死我?”

    竹音没有松开劲的意思,迟嘉言知道她倔劲上来的时候,谁说话都不好使。

    他叹了口气,索性直接将手撑在桌子上,姿势却放松慵懒,若平常交谈:“怎么了?”

    竹音偏头,语气认真:“多少钱。”

    迟嘉言停顿两秒,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多少。”

    他手上那道力量仍旧没移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这是不打算说了。

    算了,这个问题也并不主要。

    竹音收回手,丢下一句:“我会还给你的。”

    迟嘉言移开脸笑了声,手撑在旁边没动:“我给自己家装空调,你还给我什么?”

    站在他所说话的角度,没有任何问题,但竹音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意思绝不是要这个答案。

    他什么都知道。

    就是装糊涂。

    竹音索性背过身,开始整理书包里的卷子,不再说话。

    她能感觉到迟嘉言就在她身后还没离开,但她不想理他。

    他叹息:“我也没说只给你一个人用。”

    卷子边缘刮了下手指,竹音像是感觉不到痛,仍旧没回头,假装自己很忙。

    “天气这么冷,你看我也需要来这蹭空调,所以装一个也没问题吧。”

    他继续:“比如现在,我都要冷死了。”

    “冷死了”三个字尾音仿佛被人用力揉捏,搓成一条扭曲的线,夸张至极。

    “……”竹音有种想揉碎手心卷子的冲动。

    “谢竹音。”

    “你哥要冷死了。”

    “冷死你就开,遥控器不是在那。”

    “你刚才不是不让我拿吗?”

    竹音这才勉强给他一个眼神,以及他手中那个遥控器:“你现在不是拿着么,我又没办法从你手里抢。”

    “……”

    “不用抢。”他说。

    竹音没听清,“什么?”

    “不用抢。”

    偶尔逗一逗她,迟嘉言心情也会变得很奇妙,他敛起笑,唇边只留一点上翘的弧度,很微末。

    白色的遥控器被放到她眼前的位置,竹音短暂停留,继而和他对视,不太明白。

    他说。

    “你要的,都会放在你眼前。”